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斐多篇》(希腊文 Φαίδων,英文 Phaedo)是柏拉图中期对话,斯蒂芬努斯页码 57a–118a。外层在弗里乌斯:斐多向厄克克拉底转述苏格拉底饮鸩当日的谈话。内层在狱中。主要对话者是底比斯来的西米亚斯与克贝,菲洛劳斯的学生。这不是一份现代身心理论,也不是用脑与神经去改写灵魂。论证、神话、临终场面,都按柏拉图写下的层次来读。柏拉图本人那天不在场(59b),斐多说他生病。缺席被写进开场,提醒读者这是转述,不是现场速记。中文台词是对推理步骤的转写,不是格里布或王晓朝译本的替代。
第一幕:转述、镣铐、自杀(57a–62c)
厄克克拉底:斐多,你那天在场吗?苏格拉底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斐多:我在。处决拖了些日子。审判前一天,雅典已派出德洛斯的祭船。船未归,城邦不处决人。我们每天去看他。最后一天,他刚解开镣铐,坐在床上揉腿。克珊西帕抱着孩子在哭,他让人送她回家。他说快乐与痛苦真奇怪:刚才脚上是锁,现在是舒展,两者像从一个头上长出来。他夜里把伊索的故事改成诗,说是为了服从那个叫他“作乐”的梦。他托克贝带话给厄文努斯:若是哲人,就尽快跟着来。只是不要自杀。我们是神的财产。财产未得主人允许,不可自己毁掉自己。
克贝:若哲人乐于赴死,离开最好的主人,又怎么说得通?
苏格拉底:让我像在法庭上那样再辩一次。希望这次比那天更有说服力。
第二幕:哲学是练习死亡(64a–69e)
苏格拉底:死亡是灵魂与身体的分离。真正的哲人轻视饮食、色欲和一身的打扮。身体的感官骗人,欲望打岔。正义本身、美本身、善本身,还有大、健康、力量——每一事物所是的那个实在——只能靠灵魂自身去碰。身体在场,思想最不纯粹。所以一生正确从事哲学的人,无非是在练习死亡(meletē thanatou)。他练的就是让灵魂尽可能独自运作。死一旦把这分离做完,他若害怕,才荒唐。常人的勇敢是怕更大的恶,常人的节制是为了别的快乐。那只是美德的布景。真正的美德是一种净化,智慧是那场净化本身。
西米亚斯:按你的说法,哲人一生都在靠近死亡。那么他不该在死亡到时发怒。
克贝:可多数人仍怕一件事:灵魂一离开身体,就散掉,像气、像烟,什么都不剩。若要人相信它自己还在,并且还有思想,需要论证,不是希望。
第三幕:轮转与回忆(70c–77a)
苏格拉底:有一种古话:活人从死人那里来,死人从活人那里去。对立的东西彼此生成:大从较小来,醒从睡来。活与死若是一对对立,生也必须从死来。若只有死、没有返回,一切终将停在死里。所以灵魂在死后仍在某处,才会再进入生命。
克贝:你常说的那件事也指向同一处:学习就是回忆(anamnēsis)。人能被问出他未曾受教的东西。若不是灵魂从前知道,这从哪里来?
苏格拉底:回忆是:看见一件,想到另一件,而那另一件的知识与眼前这件不同。情人看见琴,想起主人。相等的木条、相等的石头,有时显得相等,有时显得不相等。它们总赶不上相等本身(auto to ison)。我们是拿它们去对照那个本身,才看出亏欠。对照之前,必须已经有那个本身。感觉从出生才开始。关于相等、美、善以及我们总在谈论的那些实在的知识,若不是从感觉来,就是在出生以前得到的。灵魂因此曾在人的形状之外存在。
西米亚斯:这只证明生前。死后呢?死后会不会仍散掉?
苏格拉底:把回忆与轮转接在一起。灵魂从死那边来到生,也就必须在死后仍在,才会再来。两半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圆。你若还怕散,我们再看灵魂像哪一类东西。
第四幕:亲缘(78b–84b)
苏格拉底:有一类东西是复合的、可见的、时时刻刻不同的;有一类是非复合的、不可见的、始终同一的。相等本身、美本身属于后一类。身体更像前一类,灵魂更像后一类:它不可见,靠思想去碰那些始终同一的东西。身体死后尚且不立刻溃散,有时还能保存很久。灵魂若已尽量纯净,离开时不带着身体的污渍,就更有理由去到那不可见、神圣、不朽的一边。若它爱身体,围着欲望转,死后仍会在可见的地方游荡,甚至按所习的生活进入驴、狼、鹰,或那些尚有公民美德却无哲学的人变成的蜂蚁。哲人的灵魂相信的是它自身所看见的:可理解的、单纯的。它不把剧烈苦乐所附着的东西当成最真实的。这样的灵魂有资格与神为伴。
西米亚斯:你把这说成“像”和“很可能”。很可能还不是必然。
第五幕:和弦、织布工、厌论(84c–95a)
西米亚斯:确定性要么没有,要么极难。人仍应把论证查到尽头。查不到,就抓住眼下最经得住的那一块,像抓住木筏。灵魂很像和弦:不可见,精致,神圣;竖琴与弦是复合的、身体性的。和弦仍只是那些材料被调准时的状态。琴毁了,和弦先没。身体的热冷干湿若是弦,灵魂若只是它们的和谐,身体一散,灵魂也没。
克贝:回忆说服我:灵魂在出生前存在。出生后能否一直撑下去,仍没证明。人比外套活得长。外套穿坏了,人还在,不能倒过来说人是不朽的。织布工穿坏许多件衣服,最后那件比他还耐用,并不证明织布工不死。灵魂即使用过许多具身体,仍可能在某一回里耗尽。哪一次死亡会带走灵魂,没有人看得见。所以怕仍是合理的。
苏格拉底:我们先约定一件事。不要因为某一条论证后来裂了,就恨一切论证。厌人的人,是因为轻信之后失望,把个别的恶推到整个人类。厌论(misologia)也是这样。该责备的是我们自己的生疏,不是 logos 本身。我现在不像一个哲人,倒像一个急于说服的争辩者:怕的不是死,是这意见在我心里死去。你们要为真理着想,不要为我着想。
先对西米亚斯。你接受回忆。回忆要求灵魂在进入身体之先已经存在。和弦却不能先于乐器。两说不能并立。再则:和弦不能比它的组成更紧或更松,灵魂却能反抗饥渴与恐惧,像荷马诗里奥德修斯击打自己的胸口。灵魂若只是调音,不会去统治那些音。西米亚斯,和弦这张木筏要丢掉。
西米亚斯:我丢掉。回忆那边更稳。
第六幕:第二航、形式与生命(95a–107b)
苏格拉底:克贝的问题更大。它逼我们去查生成与毁灭的原因(aitia)。我年轻时热衷自然研究:天体、营养、一加一为什么是二。后来这些说法让我更糊涂。听说阿那克萨戈拉主张心智(nous)安排一切,我以为他会指出每一件事如何是最好的。打开书,看见的仍是气、以太、许多机械的原因。那等于说:苏格拉底坐在这里,是因为骨头和筋腱如此这般弯曲——而不是因为雅典人判我死,我认为留下比逃走更好。筋骨是那件事情发生所不可缺的条件。把条件叫原因,是懒。
我于是开始第二次航行。我假设那些东西存在:美本身、善本身、大本身。一物之所以美,最稳妥的说法是它分有美。一与一之所以为二,是分有二;各自为二之前,各自分有一。这是稳妥的答案。有人会说这与先前“对立从对立生成”打架。并不。先前说的是分有对立的那些具体事物:西米亚斯可以从高变矮,仍是西米亚斯。现在说的是高本身,以及西米亚斯身上的那份高。高本身不接受矮。再往前一步:有些东西虽不与对立同名,却永远带着一个对立面。火带着热,雪带着冷,三带着奇数。雪不能接受热而仍是雪,三不能变成偶数而仍是三。灵魂使身体活。灵魂永远带着生命。生命的对立是死亡。灵魂不接受死亡。不接受死亡的,叫不朽(athanaton)。不朽的,我们同意也不毁灭。神、生命本身、以及凡不朽者,都不被毁掉。因此灵魂是不朽的,也是不可毁灭的。死来时,灵魂不灭,只是退走。火遇见冷可以灭;按我们刚才的同意,不朽者没有这一条退路。
西米亚斯:此刻我无话可驳。以后若还有疑虑,那是因为假设本身还需要再查。
苏格拉底:假设应当再查。查清楚了,你们会跟着论证走,不再跟着我。
第七幕:大地的故事与最后的嘱咐(107c–118a)
苏格拉底:若灵魂不朽,照料它就不是这一生的事,是所有时间的事。我讲的像神话,我当它近于真。死后灵魂由守护者带到聚集处,再由向导带去哈得斯。大地本身比我们以为的大。我们住在海的一个坑里,像海底的生物把水当成天。真正的地表在更高处,颜色更纯。河流穿行地下:俄刻阿诺、阿刻戎、火的皮里弗勒革同、以及那条可怕的科库托斯。按生活所染的轻重,灵魂被送往不同的区域。爱智慧并且洁净的,不经身体,去到更美的地方。细节不必钉死。拿它当咒语来对自己说:是这样,或近于这样。现在我要去洗澡。洗完再喝药,免得女人费事洗尸体。
克力同:我们怎么埋你?
苏格拉底:随你们。只要你们能抓住我。此刻说话的这个我,不是那具尸体。你们要为你们自己照看好自己,这才是给我和我的人最好的服务。
狱卒来了,称他是到过这里的人里最高贵、最温和、最好的。克力同劝他多留一会儿,像别人那样吃喝、与人相爱。他不肯。药来了。他问可否奠一点给神。狱卒说剂量是量好的。他祈祷迁移顺利,然后平静喝下。我们哭。阿波罗多洛斯哭得最凶。他责备我们:我为了这个才打发走女人。他来回走,说腿重了,便躺下。冰凉从脚向上。他揭开盖着脸的布,说了最后一句:克力同,我们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公鸡。别忘了还。克力同问还有没有别的话。他不再回答。克力同合上他的口和眼。
斐多:厄克克拉底,这就是我们朋友的结局。在我们认识的人里,他是那时最优秀的:在智慧和正义上,也是最强的。
这篇对话实际证明了什么
《斐多》要回答的问题很具体:哲人面对死亡时凭什么不惧,以及灵魂在身体坏掉之后是否仍在。它给出的不是一条现代意义上的“证明完毕”,而是一层层加码的论证,外加神话与场面。
- 练习死亡先于不朽证明:64a–69e 把哲学说成净化与分离的训练。克贝立刻指出:若灵魂会散,训练就落空。后面所有论证都是在给这句训练补存在论。
- 四个论证不是平行的广告:轮转(70c–72e)最粗,靠对立生成与世界不能只剩死亡。回忆(72e–77a)把相等本身引进来,证明的是生前存在;死后那一半要靠与轮转拼接。亲缘(78b–80b)明说是“像”和“很可能”。最终论证(102b–107b)才用形式因果:灵魂作为生命的携带者,不接受死亡。
- 反驳被写进正文:西米亚斯的和弦针对亲缘论证的类比结构;克贝的织布工针对“比身体更久”并不能推出不朽。厌论那段(89b–91c)禁止读者因一条裂缝而丢掉 logos。苏格拉底先拆和弦(与回忆冲突,且灵魂会反抗身体),再为克贝另起第二航。
- 第二航是方法交代:96a–102a 拒绝把筋骨当成他留在狱中的原因,也拒绝阿那克萨戈拉口头上的心智。稳妥的说法是分有;更精细的说法是:有些载体必然带上某个形式,并排斥其对立。灵魂带上生命,排斥死亡。107d 把“不朽者也不毁灭”当作共同承认。承认若不共享,最后一步就仍是假设。
- 神话与临终不是论证的附录:114d 要人拿“这样或近于这样”当咒语,好在此生照料灵魂。115c–e 把“埋我”改写成抓不住的我。他先洗澡,是为了不把清洗尸体的事留给女人;他拒绝拖延喝药,是把刚才关于哲人不该黏着身体的话用行为再走一遍。117e 的公鸡是对话自己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后人的注脚。118a 的评价落在智慧与正义上,不落在奇迹上。
不要把这篇读成已经用近代物理学或脑的研究判决了灵魂。相等本身、分有、生命形式,是对话内部的存在论装置。也不要把《美诺》的沙地实验整段搬进来:这里只在 73a 附近点到回忆,用的是亏欠的相等物,不是画出来的正方形。
后世争执(不属于对话本文)
最终论证里“不接受死亡”与“永不毁灭”是否同一回事,古代已经有人拆。兰萨库斯的斯特拉托指出:火不接受冷,仍可被扑灭。灵魂尽可以“不接受死”而仍然消散。西米亚斯在 107b 预留的“以后再查”,就是这条裂缝的位置。
117e 的公鸡,尼采读成把生命当作疾病。另一些人读成对身体束缚的解脱,或对医神的一句寻常还愿。对话只记下这句话,没有加注。
柏拉图把死亡写得由脚向上、平静失去知觉。这是文学上的临终,服务于他已经铺好的灵魂叙事。把它对照后来的药物学争论,是阅读史。本篇论证不经过神经,也不经过脑。
奥古斯丁读苏格拉底之死而震动,基督教把身心对立接进神学,笛卡尔另立一套心物二分。那些是后代的使用。对话自己停在弗里乌斯的转述里:论证、神话、一杯药。
参考文献
- 原典:Plato, Phaedo, 57a–118a,收录于 John M. Cooper(编),Plato: Complete Works(Hackett, 1997),G. M. A. Grube 译。
- 中译本:王晓朝译,《柏拉图全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02)。
- 权威研究:David Bostock, Plato's Phaedo(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6)。
- R. Hackforth, Plato's Phaedo(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55)。
- Kenneth Dorter, Plato's Phaedo: An Interpretation(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82)。
- Dorothea Frede, "The Final Proof of the Immortality of the Soul in Plato's Phaedo 102a–107a," Phronesis 23 (1978)。
- SEP 词条: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Plato's Phaedo";"Ancient Theories of Soul"(plato.stanford.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