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 返回哲学对话
美学古代约 15 分钟阅读

斐德罗篇

Phaedrus

对话者

苏格拉底斐德罗
交互式阅读
灵魂马车爱修辞术写作批判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斐德罗篇》(希腊文 Φαῖδρος,英文 Phaedrus)是柏拉图成熟期对话,斯蒂芬努斯页码 227a–279c。场景在雅典城外伊利索斯河畔一棵法桐树下。苏格拉底极少出城。斐德罗手里攥着吕西亚斯的讲稿。这不是演说术手册,也不教人如何把一篇辞写得更动听。它问的是:爱是灵魂的病还是一种神圣的迷狂;言辞若要对灵魂做事,必须先知道灵魂和事情本身是什么;写下来的字是药还是毒。不从《高尔吉亚篇》把修辞术再判一次死刑,也不从《会饮篇》把狄奥提玛的阶梯整段搬进来。中文台词是对推理步骤的转写,不是尼哈马斯或王晓朝译本的替代。

第一幕:城外、讲稿、不爱者的算计(227a–234c)

苏格拉底:斐德罗,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斐德罗:从吕西亚斯那里来。他写了一篇关于爱的演说。我正要到城外把稿子再走一遍。你若有空,听我讲。

苏格拉底:有稿子却装作背出来,我不会放过你。把藏在左边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我们就沿着河走,找一棵树坐下。

斐德罗:这里是玻瑞阿斯抢走俄瑞堤伊亚的地方吗?你信这些故事?

苏格拉底:聪明人会说:北风把她从岩石上吹下去,于是有了神话。我没有工夫做这种解释。我还不知道自己。德尔斐那句“认识你自己”,我还没完成。我到底是一只比堤丰更复杂的怪物,还是一种更温顺、分享了神的命运的动物——这个问题比俄瑞堤伊亚落在哪一块石头上更急。你读吧。

斐德罗读。吕西亚斯的论点是:年轻人应当接受不爱自己的人,不应当接受爱自己的人。爱者被欲望推着,今日发誓,明日反悔;他妒忌、监视,把被爱者与朋友、与哲学隔开,好让对方只剩他一个。病一退,他把当年的好话说成被迫。不爱者没有这场热病,能按利益和名声来交往,事过之后也不必羞愧,更不必在城里回避那个曾经被他赞美过的人。爱是一种病。病里做的承诺,病一退就作废。好处在清醒的人那边。

苏格拉底:这篇东西在修辞上没有脊骨。同一句话换了几身衣服反复出场,却没有先把“爱是什么”说清楚。起点没有定义,后面的排列就只是堆。内容我先不谈。若只论布局,它几乎没有布局。

第二幕:蒙头的演说与灵异的阻止(237a–243e)

斐德罗:那你来一篇更好的。同一边:劝人接受不爱者。

苏格拉底:让我把脸蒙上。说这种话,我不好意思被人看见。先定义,这是吕西亚斯不肯做的。爱是一种欲望。欲望有两股:一股趋向最好的东西,由判断领着,叫做节制;一股趋向快乐,没有理性,叫做骄纵(hubris)。骄纵有许多名字。轮到美的身体上,它就叫爱(eros)。爱者要的是满足自己,不是成全对方。他喜欢被爱者软弱、无知、远离朋友和哲学,好让对方只依赖他。他像狼对待羊羔那样称这为关爱。激情一退,先前那些誓言就成了赖账,被爱者在城里既失去了青春,也失去了那些本当一起长大的人。所以应当拒绝爱者。这比吕西亚斯清楚。清楚,并不等于对。

说到这里他停住,要过河回去。灵异的声音(daimonion)拉住他。

苏格拉底:我刚才把爱说成病,是得罪了神。爱若是神,或者是某种神圣的东西,就不会是恶。斯忒西科罗斯诽谤海伦,瞎了眼;他作了撤回颂(palinodia),才重新看见。我必须在被罚之前先撤回。

第三幕:四种迷狂与灵魂马车(244a–257b)

苏格拉底:最大的善,是神以迷狂的方式送给我们的。有四种神圣的迷狂:预言的,属阿波罗;秘仪净化的,属狄俄尼索斯;诗的,属缪斯;爱的,属阿芙洛狄忒与厄洛斯。清醒的人想在诗上追上迷狂的人,会被比下去。爱的迷狂是这四种里最好的一种。

灵魂是不朽的。凡自己推动自己的,是自己运动的源泉,不会停,也不会被别的东西带进存在或带出存在。被别的东西推动的,运动一停,生命也停。把灵魂的形相讲成论证太难,我讲一个像。灵魂像一辆有翼的战车,驭手是理智。神的两匹马都良善,队伍整齐。宙斯走在最前面,众神和众精灵跟着,去赴那顿只有理智能碰的宴。我们的马却一白一黑。白马爱荣誉、有节制,听从真意见;黑马沉重、杂乱、只认得骄纵,几乎不听鞭子。天外的草场上才有真正的存在:正义本身、节制本身、知识本身。美也在那里。多数灵魂驾驭不好,挤、撞、掉毛,跌进身体。看见得多的,将来成为爱智慧的人;看见得少的,按所忘的深浅,过各种更低的生活。谁在那里完全没有看见,谁就不会进入人的形状。

在地上,别的理型几乎没有可见的像。正义、节制要通过昏暗的器官去摸。美却有。美通过眼睛进来,最亮,也最能把人拽回曾经看见过的那个本身。人看见一张美丽的脸,先是战栗,接着出汗、发热,翅膀曾经被折断的根开始发胀、发痒——这就是爱。黑马要立刻扑上去。驭手看见被爱者脸上闪出的那个像,想起美本身与节制本身,往后倒在地上,把缰绳勒到嘴里出血。一次、两次、多次。黑马终于被驯,看见那个人就跪下。被爱者起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爱的流从他眼里出来,又溢回去,他在爱者身上看见自己,像在镜子里,于是也开始爱,却说不出对象是谁。这回流叫做回爱(anterōs)。两个灵魂若一起走哲学那条路,翅膀会重新长好。他们的爱不是互相吞掉,是被美本身从对方身上提醒。若他们走得较低,只按荣誉一起生活,翅膀仍会在死后开始长,只是慢一些。真正被毁掉的,是让黑马一次就把缰绳咬断的那种。

斐德罗:我愿意把吕西亚斯那篇忘掉。你刚才说的爱,和他算计的那种,已经不是同一个词。

第四幕:蝉、灵魂与真修辞(257b–274b)

苏格拉底:正午了。蝉在唱。传说它们从前是人,听了缪斯就忘了吃喝,一直唱到死,变成蝉。它们向缪斯汇报:谁在这热头上偷懒睡觉,谁仍在谈话。我们不要被它们看成奴隶。

吕西亚斯那种辞,目标是说服,不管所说的是不是真。真正能对灵魂做事的言辞,必须先知道事情本身,再用统摄与划分(sunagōgē 与 diairesis)按自然的关节去切,像宰牲的人认得出哪里是骨缝,而不是把骨头砍断。我那两篇演说其实已经做了一次划分:爱被切成左边的那一股——骄纵的病——和右边的那一股——神圣的迷狂。吕西亚斯连这一刀都没有下,所以他的辞只是一堆句子。其次必须知道灵魂有多少种,每种会被哪一种言辞打动,何时该说、何时该停。不懂灵魂的修辞家,等于不懂身体的医生,只会按食谱给药。修辞术本身不是恶。恶的是没有真理、也没有灵魂知识的修辞术。有了这两样,言辞才是灵魂的引导(psuchagōgia),不是对听众的奉承。爱已经是一种引导:美通过眼睛走进灵魂。言辞若配得上这件事,就要知道它走进的是哪一种灵魂。

斐德罗:这么说,修辞家首先得是哲人。不然他只是在人群里试哪一句话好听。手册上那些“序论、叙述、证明、结尾”,够不够当成技艺?

苏格拉底:那只是预备。伯里克利比别人更会说话,是因为他碰到了阿那克萨戈拉,习惯去想自然和心智,而不是只背分段。医生先问身体的本性,再问这种药对这种身体做什么。言辞对灵魂也一样。技艺若只是抓住或然性,或然性仍是从真理的影子里偷来的。没有那份知识,影子也拿不稳。把爱切成左边的病和右边的迷狂,已经是一次示范:先统成一类,再按关节切开。吕西亚斯的稿子没有这一刀,所以它不是技艺,是一篇碰巧写得流畅的意见。

第五幕:托特的药(274c–279c)

苏格拉底:埃及的托特发明了数字、几何、棋,也发明了文字。他把文字进贡给全埃及的王萨穆斯,说这是记忆与智慧的药(pharmakon)。萨穆斯说:不。发明者未必最会判断自己的发明对使用者做了什么。学会文字的人将不再从自己内部回忆,只靠外面的痕迹提醒。你发明的不是记忆的药,是提醒的药。他们会显得知道许多,大部分却一无所知。文字像画出来的人:你问它,它永远只重复那一句。它滚到懂的人手里,也滚到不懂的人手里,不能选择对象,被冤枉时也不能自己辩护,永远需要父亲来帮忙。真正的活辞写在学习者的灵魂里,知道对谁说、对谁沉默,自己能保护自己。写在纸草上的,只是那活辞的影像。

一个认真的人对待文字,会像对待阿多尼斯的园子:节日里用瓦盆种几天就谢的苗,好玩,也让步。真要收成,他把种子种进合适的土壤,八个月去等。辩证法种进合适的灵魂,才是他的正经田。最严肃的东西,他不会只托付给一瓶墨。

斐德罗:你把写字的人说得很低。可我们现在谈的这些,若没有人写下来,别人怎么听到?

苏格拉底:能为自己的写作辩护、并指出写下来的东西价值较低的人,才配被称为哲人。只反复搬弄自己的稿子、当那就是知识本身的人,不过是作者。你去告诉吕西亚斯:我们是这样区分的。

我们走吧。先向这里的神作个祷告。亲爱的潘,以及此地别的神:让我里面的东西变美;外面的东西与里面的相称。愿我把智慧的人看作富有。愿我的财产只有一个有节制的人能拿得动、拿得走的那么多。斐德罗,还要别的吗?

斐德罗:这已经够了。朋友的东西是共有的。让这个祷告也算我的。

这篇对话实际证明了什么

《斐德罗篇》不是把爱的颂歌和修辞讲义钉在同一卷里充数。它反复问的是同一件事:一种力量如何触动灵魂,以及这种触动有没有知识作底。开场苏格拉底拒绝把玻瑞阿斯的神话解释成北风,是因为他还不认识自己:比堤丰更乱,还是更近于神。后面的马车、修辞、文字,都是在回答这一问。

  • 三篇演说是递进,不是展览:吕西亚斯有论点、无定义。苏格拉底蒙头那一篇把爱定义为骄纵的欲望,结构比吕西亚斯清楚,结论仍亵渎。撤回颂不是风格比赛,是把爱从疾病改写成回忆:美是地上最亮的理型之像,爱是翅膀开始再长时的那种颤。
  • 马车神话把爱说成认识事件:驭手、白马、黑马不是装饰。黑马要的是立刻占有可见的美;驭手看见的是美本身在那张脸上的闪光。哲学的爱不是去掉身体,是让那一次闪光把灵魂拽回它曾经见过的存在。249d–254e 的勒缰,是这篇对爱欲最具体的心理描写。
  • 真修辞的条件把后半篇接回前半篇:271d 要求知道灵魂的种类,正如医生要知道身体。265d 的统摄与划分,是针对吕西亚斯“没有定义就开讲”;两篇演说本身被收回来当示范:同一“爱”被切成骄纵的病和神圣的迷狂。修辞术在这里没有被写成恶:被写成恶的,是对事情和灵魂都无知的说服。引导灵魂的爱,与引导灵魂的言辞,是同一项研究的两面。255d 的回爱说明:被触动的不单是爱者。美从一只眼睛溢回去,对方在爱者身上看见自己。
  • 文字的药是媒介论,不是禁写令:274e 的 pharmakon 在希腊语里既是药也是毒。萨穆斯的判决针对的是:外在痕迹代替内在记忆,知识的外表代替知识。276b 阿多尼斯的园子把书写说成节日里几天就谢的苗;真田是种进灵魂的辩证法。活辞与影像之别,和马车神话里“可见的美 / 美本身”同一条结构。苏格拉底批评书写,却仍把种子留给文字——对话自己把这条紧张写进去了,没有假装解开。279b 对潘的祷告把“里面的美”放在“外面的财产”之上,是把整篇关于灵魂的讨论收成一句请求,不是附录。

不要把这篇读成《高尔吉亚篇》的翻案声明,也不要把它读成一篇布局教程。卡里克勒斯那边被判为奉承的,是没有正义知识的说服;这里给出路的,是以真理和灵魂为对象的那种言辞。两条路不是同一场对话里的两个步骤。蝉的神话(230c、258e)把场景钉在城外的热午:谈话必须配得上被缪斯听见,不能睡过去,也不能变成一篇只为取悦斐德罗的表演。

后世争执(不属于对话本文)

古代已有人嫌这篇“没有一个主题”。费拉里把统一性收在“说服如何作用于灵魂”上:爱、修辞、书写是同一根弦上的三种力度。这是强读,不是柏拉图自己写下的章节标题。

灵魂马车与《理想国》卷四的理性、意气、欲望是否一一对应,学界有分歧。《理想国》里意气是理性的天然盟友;这里白马有时也要驭手去管。不宜把两套图式强行叠成一张解剖图。

苏格拉底批评书写,文本却是书写。德里达从 pharmakon 的双义进入,把“在场的活话压过缺席的文字”读成西方形而上学的症状。那是 1968 年的解构,不是萨穆斯对托特说的话。沃尔特·翁后来把口头性与书面性做成媒介史问题,《斐德罗篇》在其中是源头文本之一。源头不是结论。对话停在河岸上:一篇被撤回的演说,一辆勒出血的马车,一剂说不清是药是毒的文字。

参考文献

  • 原典:Plato, Phaedrus, 227a–279c,收录于 John M. Cooper(编),Plato: Complete Works(Hackett, 1997),Alexander Nehamas & Paul Woodruff 译。
  • 中译本:王晓朝译,《柏拉图全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2003)。
  • 权威研究:G. R. F. Ferrari, Listening to the Cicadas: A Study of Plato's Phaedru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7)。
  • C. J. Rowe, Plato: Phaedrus(Aris & Phillips, 1986)。
  • 解构主义读法:Jacques Derrida, "Plato's Pharmacy",收录于 Dissemination(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1)。
  • 媒介理论:Walter Ong, Orality and Literacy(Routledge, 1982)。
  • SEP 词条: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Plato's Phaedrus";"Eros in Ancient Greek Philosophy"(plato.stanford.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