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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学古代约 15 分钟阅读

斐莱布篇

Philebus

对话者

苏格拉底斐莱布普罗塔库斯
交互式阅读
快乐善混合生活理智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斐莱布篇》(希腊文 Φίληβος,英文 Philebus)是柏拉图后期伦理学对话,斯蒂芬努斯页码 11a–67b。开场就把一个旧争端摊开:人类的善(to agathon)是快乐(hēdonē),还是理智、知识与思维(phronēsis、epistēmē、nous)?不从《理想国》补进分层的理型论,也不从《斐多》补进灵魂不朽。中文台词是对推理步骤的转写,不是弗雷德或王晓朝译本的替代。

戏剧上,极端快乐主义者斐莱布很快把话交给普罗塔库斯。普罗塔库斯肯受论证约束。苏格拉底在这篇里不再只拆别人的定义,他给出分类、给出混合、给出排序。

第一幕:两个候选,一个修正(11a–14b)

苏格拉底:斐莱布说,快乐、享受、高兴,对一切有生之物都是善。我说,理智、知识、记忆、正确意见,对能分有它们的人更好。我们争的不是抽象的善本身,是一种人可以拥有、并从中受益的生活。

斐莱布:我坚持我的女神。快乐就是善。其余的,让普罗塔库斯去说。

普罗塔库斯:我接过他的话。请你也把你的主张说清楚。

苏格拉底:先别急着封神。快乐是不是一类?身体的放纵、预期的喜悦、看几何图形的平静满足——若它们彼此相反,你还能用同一个名字把它们都叫成“善”吗?白色可以有许多,善若是一个,快乐却是杂多,你的等式已经裂了。

普罗塔库斯:它们仍都是快乐。

苏格拉底:智者的知识、工匠的知识、无知者的胡乱意见,也都可以叫“理智”的亲戚。两边都是一与多。我们必须有办法,既不让“一”吞掉差别,也不让差别把“一”撕碎。

第二幕:不要从一跳到无限(14c–20a)

苏格拉底:年轻人爱把同一个东西说成一又是多,借此把谈话搅乱。真正的方法是普罗米修斯传下来的那种:先抓住一个型,再数清它下面有多少种,最后才放它们走向无限。不要从“一”直接跳到“说不清有多少”。

埃及的透特把声音的无限切成元音、半元音、静音,又把它们合成文字。音乐也是这样:高音低音是无限,音程的数目才使它成为技艺。快乐和理智若要进入关于善的争论,也必须先被数清楚。它们各有多少种?哪些彼此相反?

普罗塔库斯:你把我们拖进了分类。斐莱布已经不耐烦了。

斐莱布:随便你们怎么切。快乐仍是善。

苏格拉底:也许不必先把每一种都点完。我好像做过一个梦,也可以说听谁说过:善既不是快乐,也不是理智,而是某个第三者,比这两者都更完满。我们用这个梦来试一试双方。

第三幕:三种生活(20b–22c)

苏格拉底:善必须是完满的(teleon)、充足的(hikanon)、凡能选择的都会选的。它不短缺别的东西。现在请你挑选。第一种:一生只有最大的快乐,却没有理智、记忆、知识、真意见。第二种:一生只有理智、知识、完整的记忆,却分有不到一丁点快乐或痛苦。第三种:两者混在一起。

普罗塔库斯:有快乐,不就有了一切?

苏格拉底:若你没有心灵,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快乐。若没有记忆,当下的快乐转瞬即逝,什么也留不住。若没有真意见,你快乐着,却不能判断“我正在快乐”。若没有计算,你也无法指望将来的快乐。那样的生活不是人的生活,是牡蛎的生活,或海里那些只有肺、裹在壳里的东西。

普罗塔库斯:这套说法把我说哑了。

苏格拉底:那么纯理智、完全无苦乐的生活呢?

普罗塔库斯:两种我都不要。谁会要?

苏格拉底:混合的呢?快乐加上理智。

普罗塔库斯:这个,所有人都会要。

苏格拉底:于是快乐不是善。理智也不是善。两者单独都不充足。善的生活是混合生活(miktos bios)。接下来的问题变了:在这份混合里,谁更接近使它成为善的那个原因?我愿意把第一名让给混合本身。第二名,我仍要跟斐莱布争。

第四幕:四类存在(23c–31a)

苏格拉底:把一切存在分成四类。第一,无限(apeiron):热与冷、快与慢、干与湿,凡是只有“更…更…”、自身没有止境的。快乐属于这一类,它可以加强,没有内在的尺度。第二,有限(peras):相等、加倍、精确比例,把止境带进来的东西。第三,混合(mikton):有限进入无限之后生成的东西——健康、乐音、好的季节、以及我们刚才选中的那种生活。第四,原因(aitia):使混合得以产生的那个力量。

普罗塔库斯:原因和被产生的东西不是一类。

苏格拉底:对。工匠不是产品。理智更像原因,不像无限。宇宙里的秩序、太阳的运转、身体里的健康,都像是心灵在安排。人的理智若不是从宇宙的理智分来的一份,它从哪里来?快乐则仍停在无限那一类里:它能更多,也能更少,自己定不下“恰到好处”。

斐莱布:宇宙被心灵安排,我不反对。快乐仍是胜者。

苏格拉底:胜者已经不是你的女神,也还不是我的理智。胜者是混合。我们只是在给混合里的成分排序。注意分配:快乐落在无限里,因为它本身只是“更多或更少”;健康、音乐、好的气候,以及我们选中的那种生活,落在混合里,因为它们已经有了止境。理智落在原因里。原因比产品更尊贵——不是因为它更令人愉快,是因为它使混合成其为混合。若有人问,混合生活里谁更像那个原因,理智先举手,快乐还站在无限那边。

第五幕:快乐如何出现,又如何说假话(31b–50e)

苏格拉底:有生物的身体一旦失去和谐,就出现破坏,破坏被感觉为痛苦。和谐恢复,恢复被感觉为快乐。饥而食、渴而饮,都是这一类。还有一种快乐只属于灵魂:靠记忆去预期将要恢复的状态。欲望其实是灵魂的事。身体缺水,灵魂靠记忆“记得水”,才去求。

普罗塔库斯:这我跟得上。

苏格拉底:意见有真有假。快乐若总是跟着意见和图像,它能不能也有真有假?灵魂里有一个书记官记下话语,还有一个画师把希望画成画。坏人的希望常常是一幅不会发生的画。那份盼望本身被感觉为快乐,指向的事情却是假的。这种快乐是假的——不是因为当时的感觉是空的,而是因为它绑在错误的判断上。

还有比较造成的错觉。把快乐紧挨着痛苦,它显得更大;离开痛苦,它又缩回去。有些人因此走到另一极端,说根本没有正面的快乐,所谓快乐只是痛苦停止。他们看见病人、看见抓痒的人:越是剧烈的快感,前面的难受越深。搔痒就是样本。强度来自对比,不是来自自身的稳定。

灵魂里也有混合。愤怒、恐惧、哀悼、爱、嫉妒,都是苦乐搅在一起。喜剧尤其清楚:我们笑朋友的那种无知——他自以为更富、更美、更智慧,其实不是。笑是快乐,那种幸灾乐祸里仍有痛。强烈的快乐大多不纯。

第六幕:纯粹的快乐,以及“生成”指控(51b–55c)

苏格拉底:也有不靠痛苦垫底的快乐。不是活物的形体,是几何里那些直的、圆的、按比例构成的形状;单纯的颜色;一个纯净的音;某些气味;还有学习本身。它们不以先被剥夺为前提,满足了也不会翻成痛苦。一点纯粹的白,比一大摊掺了脏的白更白、更真、也更美。快乐也是这样:纯的、小的,比杂的、猛的更是快乐。

普罗塔库斯:这些我愿意放进好的生活。

苏格拉底:还有一派聪明的说法。他们说快乐永远是生成(genesis),不是存在(ousia)。生成是为了某个存在。若快乐是生成,善就应当在它所朝向的那个完成状态里,而不在生成过程本身。没有人会把造船的过程叫作船的目的。若快乐只是填充,善就是填满,不是正在填。这一击不是说快乐不存在,是说它当不了善本身。

第七幕:理智也要被量过(55c–59d)

苏格拉底:快乐被分过了,知识也要分。看它含多少尺度。音乐、医术、农事、航海,很多地方靠猜测和熟练,精确性低。木工因为用尺、用规、用准绳,更精确。计算、测量、称量又更高。同是算术,商人的算术和哲学家的算术不是一种:一个数的是可见的许多单位,一个数的是每一个都相等的纯单位。最高的是辩证法:它盯住的是那永远同一的东西,不是生成和灭亡里的事物。

普罗塔库斯:所以越纯粹、越稳定的知识,越真。

苏格拉底:对。但我们要混合的是人的生活,不是神的生活。人还得会找路、会认人。较低的技艺也不能全被赶出去。

第八幕:调杯,以及五级排序(59d–67b)

苏格拉底:杯子已经摆好。一边是蜜,一边是清亮的水。先把所有知识倒进去——包括那些不太纯粹的,因为没有它们,人甚至不知道门朝哪边开。人还要认路、认人、认自己的邻居。把测量术以下的技艺全赶出去,这杯就不是人喝的。快乐则要挑选。剧烈的、混着痛的,会把整杯搅浑,像洪水冲进一个秩序刚刚立住的城。纯净的那些,伴随知识的、伴随某些知觉的,可以入杯。为了健康和节制所必需的那些,也可以留下:不是因为它们最高,是因为没有它们身体先垮。不要让快乐漫过尺度。第二名的竞赛从这里开始:在已经入杯的东西里,谁更像使这杯成为好的那个原因。

普罗塔库斯:现在这杯算调好了吗?

苏格拉底:我们站在善的门廊上。任何混合若没有尺度与比例,就根本不是混合,是一堆搅在一起的灾难。美来自比例。真也必须在场:假的快乐、假的意见,不能充当成分。善本身很难用一个相抓住,我们可以用三个名字围住它:美、比例、真。

现在问:理智和快乐,谁更像这三者?快乐是最会说谎的东西之一;理智更近于真。快乐最无尺度;理智最有尺度。最大的那些快乐,人还得把它们藏到夜里。所以快乐不是第一,也不是第二。

第一,是尺度、适度、合时,以及凡属于这一族的。第二,是匀称、美、完满、充足。第三,才是理智与明智。第四,是灵魂自己的那些东西:科学、技艺、正确意见。第五,是那些无痛苦的、纯粹的快乐。到第六代,奥菲斯说,该把歌停住。

普罗塔库斯:快乐连前三名都进不去。

苏格拉底:理智得了第二名的竞赛,相对于快乐。第一名是混合的生活,而使混合成其为好的,是尺度。斐莱布的女神甚至不是第三。让人去过那种牡蛎的生活吧。我们要的是有理智在其中的生活。

这篇对话实际证明了什么

《斐莱布》不是在快乐与理智之间挑一个冠军。它先用 20b–22c 的思想实验把两个极端都判为不充足:无认知的快乐是牡蛎,无苦乐的理智无人愿选。人的善被改写成一种混合生活。余下的工作是给混合里的成分找原因、找尺度。

  • 分类先于褒贬:四类存在(23c–27c)把快乐放进无限,把理智放进原因。这不是给快乐抹黑,是说明它自己定不下“恰到好处”。
  • 快乐被做成可追问的对象:它依赖恢复、记忆、预期和图像,因此可以假(36c–40e),可以与痛混合(46a–50e),也可以以生成的身份出现(53c–55a)。“感觉到了就是真的”在这里站不住。
  • 纯粹快乐被有限地接纳:51b 的形状、声音、学习之乐进入最终名单,但只作为第五。剧烈的身体快乐被留在无限里。
  • 知识按尺度分层:55c–59d 的标准是测量与稳定性,不是另一篇对话里的线喻。辩证法最高,经验性技艺最低,而人的混合仍需要较低的那些。
  • 最终排序把双方都降级:66a–c 的第一不是理智,是尺度与适度;第二是匀称与完满;理智第三;科学与正确意见第四;纯快乐第五。开场那个“快乐还是理智”的二选一,被这篇自己拆掉了。对话真正抬高的是 metron。没有尺度,混合不成其为好的生活;快乐和理智都只是被尺度安排的成分。

第二名的竞赛(22c–23a,65a–66a)才是开场那个旧争端的真正收束:混合拿了第一,理智相对于快乐更近于美、比例与真,因此更近于善。快乐进入名单,是被尺度放进去的,不是凭自身的强度赢的。

它停在门廊上:善被三个名字围住,没有给出一个定义。宇宙心灵的类比(28c–30e)在本篇里只用来支持“理智属于原因”,不要把它读成已经写出后来那套完整的造世故事。四类存在与理型论的关系,对话自己没有钉死;不要把“有限”直接读成理念,也不要把“混合”直接读成可感事物。那是亚里士多德以后的整理。

后世争执(不属于对话本文)

混合生活是否只是对快乐主义的战术让步,学者意见不一。有人认为柏拉图认真承认纯快乐是善的成分;有人认为排序一旦把尺度放在第一,快乐就只剩被安排的资格。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第十卷把快乐写成活动的完成,而不是独立的感受——这是后事,不是第八幕的隐藏台词。

53c 的“生成”论证常被指出:若一切快乐都是生成,51b 那些不依赖匮乏的纯粹快乐就不好安置。对话自己已经把剧烈快乐和纯粹快乐分开,这个裂缝是文本内的,不是后人无中生有。

虚假快乐论在经验论传统里一直被顶回去:快乐作为感受,似乎不能“错”。本篇的答复限于一点:预期与判断可以错,而许多快乐就是预期与判断。休谟派的反驳和当代对记忆偏差的讨论,都是另一场争论。

参考文献

  • 原典:Plato, Philebus, 11a–67b,收录于 John M. Cooper(编),Plato: Complete Works(Hackett, 1997),Dorothea Frede 译。
  • 中译本:王晓朝译,《柏拉图全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2003)。
  • 权威研究:Dorothea Frede, Plato: Philebus(Hackett, 1993)。
  • J. C. B. Gosling, Plato: Philebu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5)。
  • R. A. H. Waterfield, Plato: Philebus(Penguin Classics, 1982)。
  • 延伸对照:Aristotle, Nicomachean Ethics Book X;Epicurus, Letter to Menoeceus。
  • SEP 词条: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Plato's Philebus";"Pleasure" in Ancient Philosophy(plato.stanford.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