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对话背景
这场对话没有发生过。
希波克拉底传统上约生于公元前 460 年,卒于公元前四世纪前半,科斯岛人。署他名字的《希波克拉底文集》约六十种,多数写于前五世纪末到前四世纪,并非一人一时;其中《流行病》第一、三卷、《论空气、水和地方》、《论神圣的病》属于较早一层。
司马迁约生于公元前 145 年(一说前 135 年),约卒于公元前 86 年。他比希波克拉底的活动年代晚两个多世纪,两人不可能会面。《史记》约在公元前 91 年前后写定。
把他们放到同一张案几前,是为了对照两种记录手艺:一种对着病人逐日写热、汗、尿、死;一种对着档案、访问和旧闻,写帝王、战争、医者和天象。下面的对谈是反事实排练,不是发现了失传的会面。
第一幕:观察的方法
希波克拉底:太史公,我这一派把病写在纸上。病人住在哪条街、第几日发热、第几日无尿、第几日死,都要留下。塔索斯岛上那些病例,名字和房子写得像门牌。
司马迁:科斯的医生,我写的不是一门一户的热病。我写的是本纪、世家、列传。材料来自金匮石室、天下旧闻,也来自我自己走的路:访故老,看遗迹,对口说的话打问号。
希波克拉底:观察会错。面色可以看走眼,家属会把发作的时辰记乱。所以我宁可把死也写上。《流行病》第一、三卷里四十余个病例,六成左右没有活下来。活下来的才写,那是在选胜仗。
司马迁:史家也会选胜仗。我用的办法是同一件事在不同篇里从不同人眼里再写一遍。后人称之为互见。读者若只读一篇,会把我的安排当成唯一的面。
希波克拉底:病程记录是把时间当成尺子。第一日、第三日、第七日,危机日是否到来,比形容词可靠。《流行病》还先写「气候构成」:那年秋天塔索斯的雨、风向、昴星落下前后的天气,然后才写这一季流行什么。病不是从抽象的人身上长出来的,是从这一年的空气和水里长出来的。
司马迁:我的尺子是年月和世次。哪一年李陵出塞,哪一年我受刑,哪一年先人的稿子接到我手里。没有年月,传说会把几代人压成一个名字。
希波克拉底:你这句话,我在《扁鹊仓公列传》里看见了反面。扁鹊一会儿见赵简子,一会儿又像活在更早或更晚的朝廷。几个故事叠在同一个号上。
司马迁:扁鹊是名号,不是一张可以核对户籍的名片。仓公淳于意不同。他是孝文帝时人,受诏问对,留下二十余则诊籍。那一部分,我按狱案和口辞来写,不是按神话来写。
第二幕:自然与超自然
希波克拉底:希腊人把癫痫叫神圣的病。写《论神圣的病》的人说:它并不比别的病更神圣。病因在身体里,在脑。用祓除和咒语来解释,是因为解释不了,又不肯承认解释不了。
司马迁:汉家也谈天命、灾异、封禅。我把天官、封禅写成书,并不把每一次日食都写成某位皇帝的罪证。人事有人事的因果。项羽的失败,可以写他的判断,不必只写天要亡楚。
希波克拉底:你仍记录预兆、梦、星象。那不是把超自然从门口请回来了吗?
司马迁:记录不是供奉。天官书写星历,封禅书写礼仪和方士,列传写人的选择。我把它们分开,是怕读者把星象当原因,把原因当星象。不否认世上有怪,不用怪来代替人事。
希波克拉底:我这一派更绝。气候、饮水、风向、居住,可以进入病因;神罚不能。《论空气、水和地方》把地方写成一种诊断:没去过这座城,也可以先问它朝哪边风、水从哪来。
司马迁:仓公受公乘阳庆所传,有黄帝、扁鹊脉书,有五色诊,决死生。那是医家的自然之理,不是巫祝的降神。可是扁鹊饮上池之水而能隔墙视人——那种写法,我知道近于传闻。我把它留下,因为这是当时人怎么讲名医;我不敢把它写成我亲眼见过的解剖。
希波克拉底:传闻和病例混在一卷里,读者会分不清哪一句可以拿去治病。
司马迁:所以我让扁鹊和仓公合传。前面近传奇,后面近爰书。仓公自陈:某人食马肝而疾走,脉见迵风;某侍医自练五石,色将发臃。这类句子有饮食、有药、有脉,像爰书,不像神话。想学治病的人,应当往后翻。
第三幕:身体与心灵
希波克拉底:太史公,你如何看身体和情绪?
司马迁:汉医言脉、言色、言起居。仓公的诊籍里,病得之于酒、得之于房、得之于怒而不得泄。怒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走进脉里。
希波克拉底:我同意情绪能改病程。可是我更先问季节。南风连着下雨的秋天,和干冷的冬天,发热不会走同一条路。地方决定体质,季节决定今年流行什么。
司马迁:你把地理写成医学。我把地理写成列传的背景:人从哪一地起兵,哪一地的风俗养出哪一种性格。这不是同一把刀,但都承认:地方不是画在屏风上的。
希波克拉底:有人把这种想法叫天人相应。我要小心。气候作用于身体,不等于天上的道德在奖惩身体。
司马迁:究天人之际,是我给自己的题目。际是边界,不是合并。天有天的数,人有人的谋。把两边写成一句话,最省事,也最容易骗人。
希波克拉底:骗人的医生靠神圣二字收费。骗人的史官靠天命二字替败者开脱,也替胜者镀金。
司马迁:所以我把「太史公曰」放在传末。那是我的判断,不是材料本身。材料若被判断吞掉,读者就只剩下我。
第四幕:记录的责任
司马迁:你为什么要写这些治不好的病?
希波克拉底:因为下一季的医生会再遇见它们。不写死,后人会以为我们总能治好。技艺要靠失败的清单才能变长。生命短暂,技艺长存——这句话写在《格言》里,不是安慰,是工期。
司马迁:我父亲司马谈为太史令,元封年间死前把未完的事业交给我。我若在李陵案后选择死,稿子就断了。活着受辱,是为了把从五帝到今上的事写成一家之言。
希波克拉底:宫刑是对身体的永久记录。你把它写进给任安的信里。医生看见的是伤;史家看见的是选择。
司马迁: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不是医案,是我给自己的计量。计量一旦说出口,就不能再装成客观的旁人。
希波克拉底:旁人也不存在。写病例的人站在床边,已经在选:记口渴,还是记家属的祷告。我选前者。
司马迁:我选后者时,会标明这是某人所说。口说无凭的,我宁肯并录两说,也不肯替古人圆成一篇无缝的故事。
希波克拉底:并录两说,病人会问:我到底喝不喝这碗药?
司马迁:治病要决断。写史可以留缝。这是两种职责,不必互相嘲笑。
第五幕:客观与主观
希波克拉底:记录者能客观吗?
司马迁:不能完全。我写今上,写李陵,写自己受刑,手里没有第三者的眼睛。能做的是把事和评分开。事在传中,评在「太史公曰」。读者若只爱我的评,那是读者的病,不是我的方法自动失效。
希波克拉底:医生的判断是预后:此人第几日当有汗,汗出热退则生。判断错了,下一次病例会打回来。史官的评价被打回来,往往要等下一个朝代。
司马迁:所以我把仓公的诊籍写细。他在文帝面前自陈:哪一例看对,哪一例看错,药石如何。那是医家的爰书,也是一种自我审计。我把它放进列传,是因为这种审计比颂词稀少。
希波克拉底:我们《流行病》里的死亡名单,也是审计。不写名字,审计会变成理论。一写「塔索斯,住在阿尔忒弥斯圣所上方的帕罗斯人」,理论就得回到那张床。产妇无恶露而热、悲伤之后不寐的女子,也在同一卷里。床边若只剩下成功,医学就变成颂词。
司马迁:名字会带来风险。仓公因治病结怨,被解往长安。缇萦上书,父亲得免肉刑。医术救人,也把医者送进法律。
希波克拉底:法律问的是责任。医学问的是病程。两问可以同一天到来,答案不是同一个。
司马迁:史学问的是:这件事如何被记住。记住的方式一旦只剩胜利者的口,身体和失败者都会从纸上消失。
第六幕:身体的记录与社会的记录
希波克拉底:我记录身体。寒热、排泄、神志、危机日。你记录社会。封禅、征伐、律历、货殖。
司马迁:身体和社会会互相写。仓公的病人里有王侯、有侍医、有饱食疾走的人。病从饮食和怒来,也从他们在这个朝廷里的位置来。扁鹊过邯郸为带下医,过雒阳为耳目痹医,入咸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这已经是风俗志。
希波克拉底:你是把史家比作国的医生?
司马迁:诊断可以。处方不行。我不能给已死的人开药,也不能让今上把一章史改成另一场战争。我能做的,是让后来的人看见这次发热从哪一天开始。
希波克拉底:医生也不能治过去的病。可是过去的病若写得清楚,今年的热就会少一些盲目。塔索斯那年秋天的雨和腮肿,是给下一年来的人看的。
司马迁:本纪里的灾与政,也是给下一朝看的。看的人若只找祥瑞,那是读者在自己身上发病。
希波克拉底:读者会发病。作者仍要把脉写准。准,不是保证能治,是保证没有把脉象写成自己想要的故事。
司马迁:我想要的故事很多。项羽、孔子、刺客,我都有私心。私心要关在「曰」字后面。关不住的时候,互见是第二道门。
第七幕:知识的传承
司马迁:你的医术如何往下传?
希波克拉底:科斯的学生跟着出诊。看舌头、听呼吸、闻排泄,比背一篇神话有用。文集不是只给我的学生。谁愿意学,谁就可以读——只要抄本走得到他手里。祭司不该垄断治病。
司马迁:史学在汉家曾是太史的职。我父亲教我,我接着写。可是《史记》若只藏在宫廷,它就变成另一套祝辞。我要它被更多人读。读的人不必先当太史令。
希波克拉底:抄本会改字,会把后人的话塞进前人嘴里。我们这套文集已经不是一张嘴。有人写骨折,有人写妇人病,有人写哲理化的自然。把它们都叫作希波克拉底,是图书馆的方便,不是事实。
司马迁:扁鹊也是方便。把几代传说钉在一个号上,记忆好搬,年代会乱。我明知乱,仍要传,因为脉学的源头在口头里,不在我能核对的户籍里。仓公则可以核对。两种写法并存,是我能做到的诚实。
希波克拉底:诚实有时看起来像自相矛盾。
司马迁:矛盾留给读者。光滑留给谀墓。
希波克拉底:医学里光滑的预后最危险。它让家属以为神在站岗。
司马迁:史学里光滑的本纪同样危险。它让活人以为历史只有一条坡,而且坡上站着应当站着的人。
第八幕:遗产
希波克拉底:你希望后人如何记你?
司马迁:记一个尽量把材料留住的人。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一家」是我的组织法,不是宣布只有我正确。
希波克拉底:我希望后人记一种习惯:先看病人,再谈神圣。文集里哪些篇出自我本人,哪些出自科斯或克尼多斯的同事,他们可以继续争。争的时候请不要把逐日记录扔掉。
司马迁:我把医者放进列传,是因为治病也是一种史。仓公的二十余案,和你的塔索斯病例,隔着两百年的海,做的是同类的事:把一个人的身体从传说里拖回到日子。
希波克拉底:我们没有见过面。你的「两百年」说得对。若有人把这篇对谈当成出土文献,那是又一次把名号叠在一起。
司马迁:让他们去对年代。对完年代,仍要读病例,仍要读列传。年代只能防止我们假装同桌。它不能代替桌子上的问题:如何把看见的写下来,又不把看见的写成神谕。
希波克拉底:神谕短,病例长。短的好记,长的好用。
司马迁:本纪有时也短得像神谕。我能做的,是在列传里把短的再拆开。
希波克拉底:拆开之后,有些病人仍然会死。有些列传仍然写不全。
司马迁:写不全不是停笔的理由。停笔之后,连不全也没有了。
哲学启示
这场反事实对谈要分开的,不是「东西方都重视观察」这种空句子,而是记录者实际在纸上做什么:
- 个案对个案:希波克拉底传统的《流行病》写下带地址的病程,含大量死亡;《史记·扁鹊仓公列传》用传奇保存扁鹊名号,用淳于意的诊籍保存可核的汉初医案。
- 自然因果与分栏:把癫痫从神罚里拖回大脑,把历史从天命里拖回人事,都不是宣布世界上没有怪,而是拒绝用怪代替机制。
- 判断必须签名:预后和「太史公曰」都是主观。方法在于让判断可被看见,而不是假装没有作者。
- 名号会吞掉年代:文集托名希波克拉底,名医托名扁鹊。对照必须先承认:两人未尝会面,文本也不是单一作者的日记。
延伸阅读:《希波克拉底文集》(尤《流行病》第一、三卷,《论神圣的病》,《论空气、水和地方》);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报任安书》《扁鹊仓公列传》《天官书》);G. E. R. Lloyd, Early Greek Science: Thales to Aristotle (1970);陈桐生《司马迁与史记》(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