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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与空间L313 分钟阅读

现代主义与国际式

Modernism and the International Style: Architecture's Machine-Age Wager

第一个误解,是以为现代主义建筑就是一种"白盒子风格"——平屋顶、白墙面、横向长窗,看一眼就认得出来。风格是它的外壳,纲领才是它的内核。现代主义首先是一场社会运动:它相信工业化的生产逻辑可以解决战争废墟上的住房危机,相信机器美学可以把普通人从阴暗、拥挤、装饰繁缛的十九世纪城市里解放出来。把现代主义读成一种"样式",恰恰是…

现代主义包豪斯柯布西耶国际式

破除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以为现代主义建筑就是一种"白盒子风格"——平屋顶、白墙面、横向长窗,看一眼就认得出来。风格是它的外壳,纲领才是它的内核。现代主义首先是一场社会运动:它相信工业化的生产逻辑可以解决战争废墟上的住房危机,相信机器美学可以把普通人从阴暗、拥挤、装饰繁缛的十九世纪城市里解放出来。把现代主义读成一种"样式",恰恰是它后来遭到猛烈批判的原因之一——当纲领被遗忘,剩下的就只有样式,而样式是可以被开发商廉价复制的。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国际式"是资本主义全球化催生的商业风格。时间顺序恰好相反:1932 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的"现代建筑"国际展览命名"国际式"时,被展出的欧洲建筑师大多自认为是社会改革者,有些人甚至是社会主义者。是国际式后来被美国企业界收编,变成了玻璃幕墙摩天楼的同义词——一部理想主义建筑史被改写为企业美学的历史,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正是本篇要讲的。

第三个误解,是以为萨伏伊别墅、范斯沃斯住宅这些名作是"完美的居住机器"。事实上萨伏伊一家搬进新居不久就开始为屋顶渗漏写信抱怨,范斯沃斯医生则因为造价超支和居住不适与密斯对簿公堂。现代主义的杰作在照片上战无不胜,在生活里却常常漏水——这个反差不是八卦,而是理解现代主义全部成就与全部问题的入口。

历史脉络:从工厂美学到一所学校

现代主义建筑的史前史写在工业建筑里。1911 至 1913 年,瓦尔特·格罗皮乌斯与阿道夫·迈耶设计的法古斯鞋楦工厂把玻璃幕墙悬挑在结构之外,让墙角第一次摆脱了砖石的负重——建筑的外皮可以是轻的、透明的、非承重的,这个观念此后贯穿了整个二十世纪。

1919 年,格罗皮乌斯在魏玛把两所旧学校合并为包豪斯(Bauhaus)。这所只存在了十四年的学校是三任校长的接力:格罗皮乌斯(1919–1928)定下"一切造型活动的最终目标是建筑"的纲领,1923 年又提出口号"艺术与技术——新的统一";汉内斯·迈耶(1928–1930)把学校进一步推向功能主义与政治化,最终因共产主义倾向被德绍市解职;密斯·凡·德·罗(1930–1933)在纳粹上台的压力下于 1933 年关闭了学校。包豪斯的课表把手工艺作坊与形式训练并置,它的野心不是培养某种风格的信徒,而是为机器时代重新发明"造物的教育"。

与此同时,柯布西耶在巴黎建立另一套话语。1923 年《走向新建筑》宣称"住宅是居住的机器",把轮船、汽车、飞机奉为美的教员;1926 年前后,他与皮埃尔·让纳雷提出"新建筑五点":底层架空、屋顶花园、自由平面、横向长窗、自由立面。这五点不是审美偏好,而是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的逻辑推论——柱子承重之后,墙和楼板都自由了。1927 年斯图加特的魏森霍夫住宅展把欧洲各国现代主义者的实验集中在一个山坡上,密斯担任艺术指导,现代主义第一次以"阵营"的面貌公开亮相。

1928 年国际现代建筑协会(CIAM)成立,现代主义开始自我组织。1932 年 2 月,MoMA 的"现代建筑:国际展览"开幕,策展人亨利-拉塞尔·希区柯克与菲利普·约翰逊同年出版《国际式:1922 年以来的建筑》,把一场有社会纲领的欧洲运动翻译成一套可识别的形式特征:体量而非体块、规则性而非对称、拒绝附加装饰。命名即收编——当"国际式"成为一种风格名称,它就脱离了诞生它的社会语境,可以被任何资本、任何城市、任何气候移植。1930 年代,格罗皮乌斯、密斯、布劳耶等人先后流亡美国,现代主义的重心随人跨过大西洋,二战之后,它真的变成了"国际的"——从纽约的联合国总部到巴西利亚的政府建筑群,从学生宿舍到郊区办公楼。

核心机制:框架、五点与"少即是多"

现代主义的技术底座是框架结构。传统砖石建筑里,墙身既承重又围护,开窗只能在墙上打洞;钢筋混凝土或钢框架把承重交给间距规则的柱子,墙体退化为"填充"或"表皮",于是柯布西耶的五点环环相扣:柱子落地,首层就能架空(pilotis),汽车在屋下穿行、花园在屋顶延续(toit-terrasse);柱子按网格独立承重,平面就不必迁就墙体(plan libre),立面也不必承担结构表情(façade libre);窗不再受限于墙垛,可以拉成连续的横带(fenêtre en longueur),把光线和视野均匀地送进来。五点合起来回答一个问题:当结构把墙解放之后,建筑可以是什么样。

萨伏伊别墅(1929–1931,巴黎近郊普瓦西)是这套逻辑最完整的演示:底层架空的白盒子由纤细的柱列托起,坡道从门厅一路爬上屋顶花园,横向长窗环绕整个起居层。柯布西耶叫它"建筑漫步"(promenade architecturale)——空间不是被一眼看穿的,而是被身体一步步展开的。但这座机器时代的圣殿入住不久就出了问题:平屋顶渗水,业主多年投诉。现代主义对"形式追随功能"的信仰,在防水构造面前遭遇了最日常的反讽。

密斯的路线更极端。范斯沃斯住宅(1945 年设计、1951 年建成,伊利诺伊州普莱诺)把一栋周末住宅简化为两片水平钢板和八根工字钢柱,四面通高玻璃把室内完全敞开给福克斯河边的林地——"少即是多"被推到几乎"什么都不是"的境地。为了应对河泛,他把房子抬离地面约一点六米,这个姿态后来真的救了它:河水多次漫进室内(2008 年的一次洪水尤为严重),房子却站住了。代价同样清楚:造价严重超支,业主范斯沃斯医生与密斯决裂并对簿公堂;无遮无挡的玻璃在夏季成了温室。密斯的回应方式是把缺陷也当作教义的一部分——他不修改原则,只打磨细节,"上帝在细节之中"这句话就出在他这里。今天这座房子由美国国家历史保护信托管理,作为博物馆对外开放。

范斯沃斯住宅外观——白色钢架悬挑出架空层,整面落地玻璃把室内完全敞开给福克斯河边的草地
范斯沃斯住宅外观——白色钢架悬挑出架空层,整面落地玻璃把室内完全敞开给福克斯河边的草地

争议与边界

对现代主义最持久的指控,是它对场所与传统的切割。国际式的形式语法预设了一个普适的主体:任何气候、任何文化、任何地块,都适用同一个白盒子。这在战后重建中演变成灾难性的简化——1955 年建成的圣路易斯普鲁伊特-伊戈住宅区,由山崎实设计、曾获奖项,入住后迅速陷入失修与犯罪,1972 年 7 月被当局部分爆破拆除。查尔斯·詹克斯后来在《后现代建筑语言》里把这次爆破称为"现代建筑死亡的时刻",这个论断过于戏剧化,但爆炸声确实标志着一个时代信心的终结。

更早的内部批评来自文丘里。1966 年《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直接反转密斯的格言:少不是多,"少是无聊"。文丘里为历史、符号、暧昧性和"既…又…"的复杂性辩护,为后现代主义打开了大门。还有一重更沉重的争议:现代主义的两副面孔。同一张白盒子面孔,既服务过魏玛德国的公共住房理想,也被极权政权利用(纳粹一边关闭包豪斯,一边征用功能主义的高效),最终被跨国资本收编为企业总部的标准皮肤。一种以解放为初衷的建筑语言,如何一步步变成权力的外衣,至今仍是建筑史写作中最尖锐的问题之一。

也要为现代主义说句公道话:它的许多"失败"是二流传言与二流仿作的失败。萨伏伊漏水,但五点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平屋顶当时代图腾而不解决构造;住宅区被爆破,但现代主义的公共住房理想在欧洲大量落地并良好运转。把一个运动的纲领、杰作与廉价复制品混为一谈,是评价现代主义时最常见的错误。

为什么今天仍然重要

我们今天住在现代主义的后果里:框架结构、模数化生产、自由平面、幕墙技术,构成了全球建造业的默认语法。理解现代主义,就是理解我们身处的建成环境从何而来、为何如此。当前两股力量正在重新激活它的命题:一是可持续议题——底层架空、自然通风、屋顶绿化这些百年前的手法,在气候压力下被重新发现为被动式设计的资源;二是对现代主义遗产的保护本身成了难题——萨伏伊别墅 1965 年被列为法国历史纪念建筑、2016 年作为柯布西耶作品群列入世界遗产,范斯沃斯住宅要在防洪与保真之间做永久权衡。现代主义曾经是"与历史决裂"的运动,如今它自己也成了需要被保护的历史,这个反转是对它最公允的敬意,也是对它的后继者——我们——的提醒:任何以"终结历史"为名的建筑,最终都要回到时间里接受审判。

跨域连接

  • 法西斯主义:包豪斯的命运是现代文化政治最清晰的切片:一所学校因为被纳粹视为"布尔什维克主义的文化堡垒"而两度迁址、最终在 1933 年自行关闭。极权对形式的迫害与征用(关闭学校,却沿用功能主义的高效)提醒我们:形式没有自带的政治免疫力,风格可以被任何政权穿走,但制度环境决定谁能自由地造物。
  • 极权主义:极权体制与现代主义的纠缠是双向的——纳粹与斯大林政权都打压先锋派,又都大规模使用工业化的建造技术。这揭示了一个常被混淆的区分:技术理性本身是中立的放大器,它放大的是掌权者的目标。现代主义"重造世界"的雄心一旦失去民主程序与渐进试错的约束,就会从乌托邦滑向它的反面。
  • 福利国家:现代主义建筑的社会纲领——为大众提供有阳光、空气和绿地的住宅——在战后欧洲的福利国家建设中真正落地,从社会住房到医院学校,白盒子第一次服务了它承诺过的对象。福利国家的兴衰也因此写在建筑的命运里:当公共投资退潮,这些建筑群的失修又被当作"现代主义失败"的证据,历史的账常常算错了对象。
  • 后现代主义:后现代对现代主义的反击是思想史上最成功的"弑父"之一:文丘里为复杂性与符号辩护,詹克斯直接宣布现代建筑死亡。但后现代自己很快沦为另一种风格拼贴,这场父子之争留下的真正遗产是一种警惕——任何宣称自己终结了历史、找到了唯一正确答案的建筑宣言,都值得被加倍审视。
  • 城市化:二十世纪的城市化把现代主义从先锋实验变成了全球默认:高层框架、快速建造、功能分区,回应的都是人口向城市史无前例的集聚。今天全球仍有大量人口生活在当年现代主义图式的延伸与变形之中,理解它的初衷与教训,就是理解我们自己日常空间的来路。

参考文献

  • Le Corbusier. Vers une architecture. Éditions Crès, 1923.
  • Hitchcock, Henry-Russell & Philip Johnson. The International Style: Architecture Since 1922. W. W. Norton, 1932.
  • Giedion, Sigfried. Space, Time and Architectur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41.
  • Venturi, Robert. Complexity and Contradiction in Architecture. Museum of Modern Art, 1966.
  • Jencks, Charles. The Language of Post-Modern Architecture. Academy Editions, 1977.
  • Schulze, Franz. Mies van der Rohe: A Critical Biograph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5.

延伸阅读

  • Pevsner, Nikolaus. Pioneers of Modern Design: From William Morris to Walter Gropius. Faber & Faber, 1936.
  • Frampton, Kenneth. Modern Architecture: A Critical History. Thames & Hudson(多版).
  • Gropius, Walter. The New Architecture and the Bauhaus. Faber & Faber, 1935.
  • 陈志华:《外国建筑史(19 世纪末叶以前)》及现代建筑史相关著述,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