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9 年摄影术公布于世时,没有人把它当作艺术;一个半世纪后,它成了美术馆与拍卖行的常客。本文讲这中间的制度史:摄影怎样一步步被承认为艺术、被写进正典、被请进展厅。至于光学、化学与数码传感器的机理,那是 摄影作为媒介 一文的内容——历史归本文,机理归它,两文互相参照。
破除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以为摄影史就是一部技术进步史:银版、湿版、胶卷、数码,一路线性升级。事实上技术只提供可能性,决定哪些照片被记住的是制度——谁的展览被博物馆收藏、谁的名字被写进教科书、谁的作品被拍卖行定价。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摄影从诞生起就被艺术界排斥。真相恰好相反:最早的博物馆几乎与摄影同时接纳了它——伦敦南肯辛顿博物馆(今 V&A)1852 年就开始收藏照片,1858 年就办了摄影展。真正的拉锯发生在"摄影配不配进入艺术的殿堂"这一层,而拉锯双方不只是评论家,更包括摄影家自己:为了被承认,他们先是拼命把照片拍得像画,后来又拼命拍得不像画。
第三个误解,是数码与手机兴起后流行的"摄影已死"。摄影史上每次技术更替都伴随过死亡宣告:彩色、数码、手机,每一次都有人宣告摄影的某一部分死了。每一次死去的都是某种特定用法,活下来并扩张的是摄影本身。死亡叙事值得作为历史现象研究,而不是当作结论。
双重起源:1839 年有两位父亲
1839 年 1 月 7 日,法国科学院宣布达盖尔发明银版法,消息几天内传到伦敦。在威尔特郡庄园独自研究"光绘"的塔尔博特大为震动——他自 1834 年起就在做同类实验,却迟迟未发表。被抢先机的他仓促应战:1 月 25 日在皇家研究院展出作品,1 月 31 日向皇家学会递交论文《光绘术》。
更深的一重分歧是制度性的。法国政府以终身年金换下达盖尔的工艺,1839 年 8 月 19 日向全世界免费公开——但就在公开前几天,达盖尔通过代理人在英格兰申请了专利,这项"赠予全世界的礼物"唯独在英国需要付费许可。塔尔博特则相反:1841 年为卡罗法申请专利并在英格兰维权收费多年。法国人把发明送给世界,英国绅士却把发明锁进专利。
双重起源还埋下了正典问题:达盖尔法产出唯一的正像孤本,塔尔博特的负片—正片结构才是此后一百多年的技术主干,但"发明人"的桂冠长期戴在达盖尔头上,塔尔博特直到二十世纪史学重写才获得对等地位。摄影史从第一天起就是一部"谁被记住"的历史。
画意摄影与分离派:先把自己扮成画
十九世纪下半叶,想进沙龙和美术馆的摄影家选择的策略是模仿绘画。1858 年,英国人亨利·皮奇·罗宾逊用五张底片拼合成《消逝》(Fading Away),让垂死少女像拉斐尔前派油画一样被家人环绕。1892 年伦敦连环会(The Linked Ring)成立,画意摄影(Pictorialism)成为国际运动。
这场运动在美国的化身是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1902 年他创立摄影分离派(Photo-Secession),1903 年创办《摄影创作》(Camera Work)季刊(出至 1917 年,共五十期),1905 年与爱德华·斯泰肯在第五大道 291 号开设"摄影分离派小画廊"——门牌号后来成了它的名字"291"。291 的意义超出了摄影:它把罗丹素描(1908)、马蒂斯(1908)、毕加索(1911)第一次介绍给美国观众——为摄影争地位的机构,最终为整个现代艺术开了门。
1907 年,斯蒂格利茨在"威廉二世皇帝号"邮轮上拍下《统舱》(The Steerage):没有柔焦、没有摆拍,甲板的斜线与人群的分层构成一幅直接拍下的社会图景。画意派的核心人物,亲手给出了画意派的替代方案。
直接摄影与 f/64:理直气壮地不像画
1932 年 11 月 15 日,旧金山笛洋美术馆(M. H. de Young Memorial Museum)的一场群展宣告 f/64 小组成立:安塞尔·亚当斯、爱德华·韦斯顿、伊莫金·坎宁安、威拉德·范·戴克等十一位摄影师联名亮相。小组名字来自大画幅相机的最小光圈——缩到 f/64,景深最大,前后景全部清晰。韦斯顿把这套主张说得最透彻:相机应当呈现"事物本身的实质与精髓",无论那是抛光的钢铁还是有生命的肉体。
直接摄影把摄影的美学合法性建立在媒介自身特性上,而非借来的绘画标准。此后"摄影是不是艺术"的争论基本终结,问题变成"什么样的摄影是好的艺术"——不是求艺术界接纳,而是宣布摄影自带标准。
纪实传统:FSA 与《移民母亲》的阴影
摄影的另一条正典路径不是美学而是见证。1935 年,罗斯福新政设立重新安置局(1937 年更名农业安全局,FSA),其历史处在罗伊·斯特莱克主持下启动摄影计划,为 大萧条 中的乡村美国留下约 17.5 万张底片,今藏国会图书馆。
其中最著名的一张,是兰格 1936 年 3 月在加州尼波莫一处摘豆工营地拍下的《移民母亲》(Migrant Mother)。兰格折返营地,拍下一组六张底片,越拍越近,最后一张里 32 岁的母亲搂着婴儿、两侧孩子埋头在她肩上;配文记录的是七个孩子、母亲 32 岁的摘豆工家庭。照片见报后,联邦政府据报向该营地紧急运送了约两万磅食物。
这张照片是纪实摄影的荣光,也是它的阴影。被摄者佛罗伦萨·欧文斯·汤普森的身份直到 1978 年才经媒体公开,而她的版本与兰格不同:她说兰格承诺不公开发表并寄送照片,两者都没有兑现;家属还指出配文多处失实——她有切罗基血统、定居加州多年,并非刚逃出尘暴区的难民。柯蒂斯在《心灵之眼,心灵之真》(1989)中系统重审了 FSA 摄影的摆拍成分:六张底片的序列本身显示,构图与姿态是兰格在现场一步步安排的。纪实摄影从来是"现场的调度",而非"现实的自动誊写"。
迟到的彩色:埃格尔斯顿与 1976
彩色胶片 1930 年代就已商用,艺术摄影界却长期视之为俗气:沃克·埃文斯 1969 年还公开称彩色摄影"庸俗"。黑白等于严肃、彩色等于商业的等级制维持了近四十年,打破它的是 1976 年 5 月 24 日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开幕的威廉·埃格尔斯顿个展——MoMA 历史上第一个彩色摄影个展。摄影部主任萨考斯基亲自策展,选出 75 幅染印法(dye-transfer)照片,并撰写同名专著《威廉·埃格尔斯顿导读》。萨考斯基在导言里称这些照片"完美";《纽约时报》评论员希尔顿·克莱默立刻顶回去:"或许是完美地平庸。肯定是完美地无聊。"
然而制度的位置一旦给出就难以收回。MoMA 的背书加上斯蒂芬·肖尔、南·戈尔丁等一代人的跟进,使彩色在不到十年内从"商业的污点"变成艺术摄影的默认语言。这一案例展示了正典化机制:不是作品慢慢说服所有人,而是权威机构的决定性押注,加上时间,改写了评价标准本身。
摄影如何进入美术馆
摄影进入艺术殿堂靠五个相继到位的机制。其一是收藏:南肯辛顿博物馆 1852 年起收藏照片。其二是专史书写:1937 年 MoMA 馆长巴尔请图书馆员纽霍尔策划《摄影 1839–1937》大展,配套图录就是后来不断再版的《摄影史》。其三是专门部门:1940 年 12 月 MoMA 正式成立摄影部,纽霍尔任策展人。其四是大众化正典:斯泰肯 1955 年策划《人类一家》,从 68 个国家 273 位摄影师中选出 503 幅照片,巡展八年、观众逾九百万,2003 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其五是市场定价:1970 年代摄影专场拍卖兴起,2011 年 11 月古尔斯基的《莱茵 II》在佳士得拍出约 434 万美元,创当时照片拍卖纪录。
萨考斯基 1962 年接任 MoMA 摄影部主任后,1967 年以《新纪实》展推出阿勃丝、弗里德兰德、温诺格兰德,宣称新一代摄影师的目的"不是改造生活,而是认识生活"。美术馆从此不只是接收摄影,而是在主动生产摄影的价值。
数字与手机:对"摄影已死"的一次压力测试
1992 年,威廉·米切尔出版《被重构的眼睛》,提出"后摄影时代":像素可随意改写,摄影与现实的因果链断了,摄影作为证据死了。2009 年弗雷德·里钦出版《摄影之后》,把同一判断推向大众。手机把测试推到极端:2010 年 Instagram 上线后,人人是摄影师,专业新闻摄影岗位却在萎缩。
结果是:作为职业的某些形态确实死了,作为艺术门类的摄影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稳固地占据着美术馆。真正的冲击发生在别处:2023 年 4 月,柏林艺术家鲍里斯·埃尔达格森用 AI 生成的图像《虚假记忆:电工》拿下索尼世界摄影大赛公开组创意类头奖,随后公开真相并拒领奖项。当"照片"不再必然意味着"镜头前存在过这一幕",一百八十年积累的正典、伦理与证据制度,需要重新写明前提。
争议与边界
几条边界要守。第一,不能把"被正典化"读成"客观上更好":进入 MoMA 的摄影史是特定机构、特定人物口味的沉积,商业摄影、家庭快照、非欧美传统长期被排除在外。第二,不能把《移民母亲》的争议读成"纪实摄影都是摆拍所以都不可信":兰格没有虚构摘豆工营地,她调度的只是构图意义上的"完美瞬间",两者的伦理分量不同。第三,"摄影已死"不能推出"摄影无价值"——每次死去的都是旧用法与旧信任机制;但也不能推出"无需担心"——AI 生成影像对证据制度的侵蚀是真实的,解法是重建验证程序,而不是哀悼照片。
跨域连接
- 实证主义:摄影 1839 年的双重起源都长在实证科学的身体里——阿拉戈在科学院推介银版法,理由是它能服务天文学与考古学;塔尔博特是皇家学会会士,把摄影当作科学记录工具。"照片即证据"正是实证主义认识论的影像版本,摄影史后来每一次信任危机,都是这套认识论在影像领域的清算。
- 大萧条:FSA 摄影计划不是艺术项目而是新政的经济—政治工程:用影像为农业安置政策争取民意与拨款。17.5 万张底片既是大萧条的社会档案,也是国家视觉动员的先例。
- 证据与证明:《移民母亲》的摆拍争议与法庭的鉴真问题同构:照片要作为证据成立,必须交代生成过程与传播链条。兰格没有虚构营地,却调度了构图——这种"程度之分"正是证据法区分"真实性存疑"与"证明力强弱"的思路。
- 艺术市场与价值:摄影的正典化最终靠价格完成闭环:从摄影专场拍卖的出现,到《莱茵 II》的 434 万美元纪录,市场把美术馆的判断兑换成数字;而摄影的可复制性又逼出独特的稀缺性设计——限量编号、亲签、版本控制,整个摄影市场是"人为制造孤本"的制度实验。
- 舆论与宣传:FSA 影像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系统性的国家视觉公关,《人类一家》在冷战年代巡展全球、观众九百万,本身即是文化外交。摄影公信力越高,被动员的价值越大——这条线索一直延伸到今天社交平台上的病毒式影像。
- 日常视觉文化:手机与 Instagram 把摄影从"作品"变回"动作"——每天海量的拍摄里,绝大多数照片不为留存而为沟通。正典摄影史讲的是被美术馆选中的万分之一,日常视觉文化研究剩下的全部;两者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摄影史。
参考文献
- Newhall, Beaumont. Photography 1839–1937. Museum of Modern Art, 1937(展览图录;1949 年起以 The History of Photography: From 1839 to the Present Day 为名修订扩充再版).
- Rosenblum, Naomi. A World History of Photography. Abbeville Press, 1984.
- Szarkowski, John. William Eggleston's Guide. Museum of Modern Art, 1976.
- Curtis, James C. Mind's Eye, Mind's Truth: FSA Photography Reconsidered.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89.
- Ritchin, Fred. After Photography. W. W. Norton, 2009.
- Mitchell, William J. The Reconfigured Eye: Visual Truth in the Post-Photographic Era. MIT Press, 1992.
延伸阅读
- Galassi, Peter. Before Photography: Painting and the Invention of Photography. Museum of Modern Art, 1981.
- Greenough, Sarah, ed. Alfred Stieglitz: The Key Set.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 Harry N. Abrams, 2002.
- Marien, Mary Warner. Photography: A Cultural History. Laurence King Publishing(多版).
- Parr, Martin, and Gerry Badger. The Photobook: A History. 3 vols. Phaidon, 2004–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