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 返回里程碑
化学奠基里程碑有机化学 · 酶的特异性约 15 分钟阅读

费歇尔 1894:锁与钥匙说的是糖苷,不是药片

Fischer 1894 — Lock and Key Was about Glucosides, Not Pills

1894 年埃米尔·费歇尔在《德国化学会会志》上写明:酵母酶与苦杏仁酶对糖苷的切割高度依赖构型,α 与 β 并不等同。锁与钥匙是这篇论文里的图像。它没有测定酶的晶体结构,也没有规定药物必须严丝合缝。

费歇尔锁钥模型糖苷构型酶

1894 年 10 月至 12 月,埃米尔·费歇尔在《德国化学会会志》第 27 卷第 3 期第 2985 至 2993 页发表《构型对酶作用的影响》。工作地点写的是柏林大学实验室。论文要回答的不是药片怎样钻进蛋白口袋。它要回答的是:糖苷被酵母里的酶和被苦杏仁酶切割时,分子构型是否会把反应关掉。开篇的观察是,这种切割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分子构型;他已经用许多例子表明这一点。在醛糖苷里,当时能被进攻的是葡萄糖的衍生物,而且这些衍生物里 α 与 β 之间有尖锐差别。麦芽糖和乳糖也显示出同一类对立。更新的合成材料把这个范围加大,结论没有改成另一门学科。对象是这一篇通讯、它比较的构型,以及页边那句锁与钥匙。对象不是后来借用到药物口袋上的那句严丝合缝,也不是一份提取酶的操作说明。

费歇尔把图像放在论证的后部。后世史家把他的德文收成一句英文:酶与糖苷必须像锁和钥匙那样彼此相配,才可能发生化学作用。本页采用这句已被文献史反复核对的转述,而不另造一句更顺口的中文名言。转述的功能很窄。它说明 1894 年的作者愿意用空间配合来解释为什么一种制备物认一种糖、不认它的立体异构体。它不说明口袋已经被晶体学看见。晶体学是几十年后的仪器。1894 年的仪器是有机合成所能提供的、构型已知的糖苷,加上当时称为酶的那些制备物。

破除误解:不是药规,不是刚性蛋白,也没有被 1958 年擦掉

第一个误解,是把锁与钥匙读成药物设计的原始定律。药物化学总览已经把 1894 年收成酶与糖苷的构型比较;药物与靶点口袋留在后文,当作后来借用的入门图像。论文的名词是酶和糖苷,不是药品和受体。糖苷是糖的衍生物,费歇尔用来探测构型。药品是后来的使用者借这张图去想结合。借用可以有用。借用不是原文。把原文写成药规,会让读者以为 1894 年已经规定卤素、侧链和毒性窗口。那些是药物化学自己的手艺。手艺可以引用锁与钥匙当入门图像。入门图像不能代替 1894 年实际比较过的 α 与 β。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费歇尔已经证明酶是刚性的纯蛋白质,锁孔因此是固定的三维结构。他当时使用的是酵母酶制备物和苦杏仁酶制备物。论文没有给出一张酶的晶体结构,也没有完成“酶是纯蛋白质”这一化学鉴定。酶是蛋白质这件事,要等后来的结晶工作才成为可争的化学事实。1894 年能争的是:构型一换,切割还在不在。切割还在不在,可以用糖的化学身份来对质。对质不需要先看见肽链怎么折叠。把看不见的折叠画成已经测完的刚性锁,是把鲍林之后的结构语言塞进柏林实验室。塞进去,论文的真实分辨率就被抬高了。分辨率一高,后来的诱导契合就会被写成推翻一个从未被测量过的钢模。

第三个误解,是 1958 年科什兰的诱导契合已经把 1894 年扔掉。酶与生物催化那篇总览说得更准确:锁与钥匙不是后来被扔掉的童话,它把形状互补说进了化学;它的缺陷是把锁画成死的。诱导契合补的是结合时蛋白可以变形。变形是后一张图。后一张图解释不了为什么 α 葡萄糖苷和 β 葡萄糖苷在 1894 年的制备物上表现不同。那个差别仍然要由构型来承担。两张图回答的问题不同。一张问:立体化学是否足以关掉反应。另一张问:结合之后大分子是否还保持结合前的形状。问题不同,就不能用后一张宣布前一张没有写过。

对象:构型已知的糖苷,以及两种制备物

论文属于会志上的通讯,不是一部酶学教科书。作者是有机化学家。他的优势是能合成并指认糖的构型,而不是能把细胞里的催化剂提纯到今天的电泳标准。比较因此是化学的比较。一边是构型不同的底物:葡萄糖衍生物上的 α 与 β,以及麦芽糖、乳糖所代表的另一类差别。另一边是来源不同的制备物:酵母的酶,和苦杏仁酶。同一底物换制备物,或同一制备物换构型,切割可以出现或消失。消失不是“酶今天心情不好”。消失被写成构型与制备物必须相配。

α 与 β 在这里不是形容词。它们标记糖苷键在空间里的两种安排。安排不同,化学式里的许多原子仍可以相同。费歇尔的要点是:相同不足以让酶工作。酶认的是空间。空间这个词在 1894 年还没有电子衍射和冷冻电镜。它有的是旋光、合成路线和已经建立的糖立体化学。立体化学告诉读者哪一个异构体是哪一个。酶实验告诉读者哪一个异构体被哪一种制备物切开。两套语言接上,特异性才不再是“生物体很挑剔”这种句子。挑剔被收成一张可核对的表:哪一种糖,哪一种构型,哪一种制备物。

锁与钥匙进入的位置,是这张表已经出现之后。表说明配合是必要的。图像给必要一个可记忆的形状。形状的危险从一开始就存在。锁听起来像金属零件,钥匙听起来像必须整把插入。费歇尔用它,是为了拒绝“任何相似的糖都会被同一种酵素慢慢切开”的预期。他没有用它去规定结合能、解离常数或催化周转。那些词还没有成为这篇通讯的语言。米氏方程是 1913 年的对象。本页不许把 1913 年的曲线提前画进 1894 年的表格。

实验材料的边界也要写。酵母和苦杏仁是制备物的来源,不是一份允许读者去提取、浓缩或投料的配方。论文报告的是构型与切割之间的对应。对应可以用今天的语言重述为:特异性有立体化学分辨率。重述不是复现。复现需要菌株、缓冲、温度和分析方法。那些方法属于实验室规程。规程不进入本页。本页只要读者能指出:被比较的是构型,不是“天然对人工”这种来源标签。

柏林大学实验室这个署名同样不是逸闻。它标明问题是在有机结构传统里被提出的。糖的构型是费歇尔已经在做的工作。酶是他借来区分这些构型的试剂,也是被这些构型反过来约束的对象。试剂与对象互相定义。这种互相定义,使论文既是碳水化合物化学,也是后来生物化学会认领的特异性起源。认领可以发生。认领不能改写标题。标题写的是构型对酶作用的影响。影响的方向是构型决定作用是否发生。方向不要被倒成“酶的图画决定了药物注册”。

它证明了什么,没有证明什么

它证明:在费歇尔当时掌握的例子里,酵母酶和苦杏仁酶对糖苷的切割高度依赖构型。葡萄糖衍生物并不自动都能被切开,α 与 β 可以被分开。麦芽糖与乳糖不是可以互换的甜味。它证明特异性可以用立体化学来陈述,而不必先拥有酶的三维坐标。它证明锁与钥匙作为图像,服务的是这种陈述,不是服务一张世纪后的药物海报。

它没有证明所有酶都只认一种底物。论文的分辨率是他所合成和比较的那些糖苷。范围之外的催化剂,包括后来发现的核酸催化剂,不在 1894 年的表里。核酸催化剂要到 1980 年代才改写“只有蛋白质会催化”。改写是后事。后事不取消糖苷表。糖苷表也不预言核酶。把两件事写成同一篇论文的结论,是用时间压缩代替阅读。

它没有证明酶在结合时不变形。它只是没有测量变形。没有测量,不等于已经证明刚性。刚性是图像的副作用。副作用后来被诱导契合和构象选择修正。修正针对的是图像里“锁是死的”那一部分。修正不针对“α 与 β 可以有不同命运”那一部分。命运仍然可以不同,同时口袋可以在结合时移动。两句可以同时为真。教材若只留一句,要么把 1894 年说成迷信,要么把 1958 年说成多余。

它没有给出药物必须严丝合缝的规则,也没有给出如何设计一把钥匙的步骤。药物化学总览自己也把锁与钥匙收成入门,把落地的工作写成药效团、骨架、溶解和毒性。落地的工作要有结合、选择性和安全边界的测量。测量不是 1894 年这九页。九页提供的是构型语言。构型语言可以帮助后来的人拒绝“看起来像就会起效”。它不能告诉你某一片药的剂量。剂量是另一门实验。另一门实验若失败,失败不在费歇尔的糖苷表上。

它也没有证明酶不被消耗、不改变反应的自由能差。那些是催化的热力学定义,酶总览已经写过。1894 年的论文甚至不必使用这套定义,就已经能说构型决定切割是否发生。催化的定义后来使“酶加快反应但自己再生”成为标准句。标准句不要被追溯成这篇通讯的定理。通讯的定理更窄,也因此更硬:构型不对,切割可以不发生。

深一层:图像比表格容易旅行,所以必须把表格留在原地

锁与钥匙旅行了很远。它旅行到课堂、到药物广告、到“对号入座”的日常比喻。旅行的原因是它短。短的句子盖过了 α 与 β。盖过之后,人们记住一把钥匙,忘记费歇尔比较的是哪两种制备物。本页把顺序倒回来。先有构型表,后有图像。图像是表的记忆术。记忆术离开表,就会变成药规。药规再离开测量,就会变成“天然的形状总是安全的”。药物化学总览已经拒绝后一句。拒绝的根据不是 1894 年,而是剂量和代谢。本页只负责不让 1894 年被征用去支持它没有说过的那一句。

和手性总览的接口也要写清。手性总览从巴斯德的晶体走到四面体碳,再走到药物里的左右手。费歇尔 1894 年使用的是已经能谈论构型的糖。他没有在这篇通讯里发明四面体。四面体是 1874 年范霍夫和勒贝尔的对象。1894 年是把已经写出的构型送进酶的切割实验。送进去之后,立体化学不再只解释旋光,也解释生物催化剂为什么拒绝一种异构体。拒绝是观察。观察不是四面体模型的重复。模型解释为什么会有两种异构体。酶实验解释这两种异构体不是化学上等闲的。

和米氏动力学的接口同样窄。动力学问速率如何随底物浓度饱和,问常数在什么假设下才像亲和力。1894 年没有这根曲线。它有的是切开或切不开。切开或切不开是一种很粗的终点,粗得足以否定“构型无所谓”。粗终点不能被换成今天的抑制常数。换成之后,论文会显得比它的仪器更精确。精确是后来的实验室加上去的。加上去值得尊敬。尊敬的方式是另写一页,而不是改写这一页的年份。

生命科学总览把过渡态互补归于鲍林 1946 年,把诱导契合归于科什兰 1958 年,把锁与钥匙留给费歇尔并指出锁被画死了。这个分工是对的。本页不把鲍林的句子搬回来充当 1894 年的隐藏含义。隐藏含义是事后阅读。事后阅读可以启发。启发必须署名。署名之后,读者才知道哪一句能在会志第 2992 页附近找到,哪一句要到 1946 年或 1958 年才出现。找不到的句子,不能用来要求十九世纪的制备物交出晶体结构。

伦理边界限于实验材料的写法。糖和酶制备物不是武器,也不是本页要教人制取的对象。不写提取步骤、不写投料、不写如何提高某一构型的切割。能写的是公开论文已经建立的对应关系,以及这对应关系没有建立的那些现代主张。对应关系够做一篇对象。步骤不够格进入这篇对象。

要记住的是标题里的方向:构型影响酶的作用。影响在 1894 年的例子里强到可以把 α 与 β 分开。锁与钥匙是这个方向的图像,不是药物注册的上游法条。法条若需要结合的几何,必须自己测量。测量之前,不要把柏林实验室的糖苷说成已经完成的口袋。

跨域连接

  • 药物化学:总览把 1894 年的图像延伸到药物与靶点口袋,并立刻用诱导契合和弱相互作用把它限定为入门。本页把延伸之前的名词放回去:酶、糖苷、α 与 β。对读时看哪一句能在会志通讯里找到。找不到的药规,留在总览的后文,不要写进 1894 年。
  • 酶催化:酶催化总览写催化剂不改变净反应的标准自由能差,并提醒锁与钥匙过于僵硬。本页不重复热力学定义。它只提供僵硬图像的原始场合:构型表先于比喻。对读时把“切不开”和“加快但自由能差不变”分成两层。两层都真,年份不同。
  • 手性与对映异构:手性总览的地图包括四面体碳、命名法和药物里的左右手。本页只取地图上 1894 年的一次使用:已知构型的糖苷被用来询问酶。对读时不要把巴斯德的镊子或范霍夫的小册并成同一下午。下午不同,未知数不同。
  • 异构:异构把相同连接或相同组成之下的不同排列写成可分类的事实。费歇尔用酶给其中一类排列做了生物催化剂的判别。对读时看判别用的是切割是否发生,不是用光谱把结构一次定完。判别可以很强,同时结构工具仍然很有限。
  • 活力论及其漫长死亡:活力论总览把结构理论的成功写成特殊生命力不再必要。1894 年是这条线上更后的一点:生物催化剂的挑剔可以被构型陈述。对读时不要把酶重新写成一种不可化学化的生命流体。流体解释不了 α 与 β 的分裂。
  • 酶与生物催化:生命科学总览已经点名这篇论文,并把缺陷定位为死锁,而不是定位为童话。本页把点名展开成通讯的实际比较。对读时保持过渡态、诱导契合和米氏方程在它们自己的年份。年份一混,特异性会变成口号。

参考文献

  1. Fischer, Emil. "Einfluss der Configuration auf die Wirkung der Enzyme." Berichte der deutschen chemischen Gesellschaft 27, no. 3 (1894): 2985–2993. https://doi.org/10.1002/cber.18940270364
  2. Fischer, Emil. "Ueber den Einfluss der Konfiguration auf die Wirkung der Enzyme III." Berichte der deutschen chemischen Gesellschaft 28 (1895). 后续通讯,用来标明 1894 年不是系列的全部,本页仍只收第一篇的构型主张。
  3. Mazumdar, Pauline M. H. Species and Specificit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 史家对锁与钥匙句子的英译与页码核对。
  4. Koshland, Daniel E. "Application of a Theory of Enzyme Specificity to Protein Synthesi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44, no. 2 (1958): 98–104. 诱导契合的年份边界,不并入 1894 年。
  5. Michaelis, Leonor, and Maud L. Menten. "Die Kinetik der Invertinwirkung." Biochemische Zeitschrift 49 (1913): 333–369. 动力学曲线的年份边界。

延伸阅读

  • 与 药物化学 对读:入门图像可以旅行,旅行时必须带着糖苷而不是只带着钥匙。
  • 与 酶与生物催化 对读:死锁是缺陷,构型表不是缺陷。
  • 与 手性 对读:1894 年使用构型,不发明四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