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1347 年的秋天,几艘热那亚商船驶入西西里岛的墨西拿港。岸上的人很快发现,船上的水手大多已经死去,活着的也浑身长着发黑的脓疮。
港口官员下令把船赶走,但为时已晚。接下来的四年里,一种被后人称作"黑死病"(Black Death)的瘟疫席卷整个欧洲,夺走了大约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口。
让人意外的是,制造这场浩劫的,既不是某种神罚,也不是空气里的"瘴气",而是一种几微米大小的细菌——它至今仍潜伏在世界许多角落的野生啮齿动物体内。
破除误解:黑死病不一定是鼠疫,鼠疫也不只靠老鼠
最常见的误解是把"黑死病"与"鼠疫"完全画等号,并以为它必然由老鼠直接传给人。
实际情况更复杂。多数研究者认为 1347 年那场大流行的主因确实是鼠疫耶尔森菌,但传播链条的核心环节是跳蚤,而非老鼠本身。
受感染的鼠类是细菌的宿主(reservoir),跳蚤叮咬病鼠后再叮咬人类,才把细菌带进人体。当大量病鼠死亡、跳蚤失去原宿主时,它们转向人类,疫情便加速扩散。
更关键的是,鼠疫有三种临床形态,传播方式各不相同:腺鼠疫(bubonic,经跳蚤叮咬,淋巴结肿大)、败血型鼠疫(septicemic,细菌入血)、肺鼠疫(pneumonic,侵入肺部后可经飞沫人传人)。
其中肺鼠疫无需跳蚤,能像感冒一样在人与人之间直接传染,这也是部分历史大流行扩散异常迅猛的可能原因之一。
还有两个误解值得一提。其一是"鼠疫已经灭绝"——它从未消失,病原体在野外啮齿动物种群中持续循环,形成所谓"自然疫源地",人类病例只是这个庞大野外循环偶尔溢出的火花。其二是"黑死病"这个名称本身:当时的人称它为"大瘟疫"(the Great Mortality),"黑死病"是后世的发明,可能来自拉丁语 atra mors(兼有"黑色"与"可怕"之意的死亡)的双关,也可能来自病人晚期皮肤瘀黑的外观。
在中世纪欧洲,主流解释是"瘴气"——腐败的空气致病,人们随身佩戴香囊、焚烧香料,医生戴着塞满草药的鸟嘴面具巡诊。这些措施并非全无意义(草药挡不住细菌,但长袍和面具多少减少了接触与蚤咬),只是方向完全错了。直到 19 世纪病原学确立,这个敌人才真正被"看见"。
病原与传播:一种"自我背叛"的细菌
鼠疫耶尔森菌是一种革兰氏阴性杆菌,1894 年由瑞士-法国细菌学家亚历山大·耶尔森(Alexandre Yersin)在香港的疫情中分离出来,细菌也因此得名。
这种细菌的"资历"其实比想象中老得多。2015 年《细胞》(Cell)杂志发表的古基因组研究,在欧亚大陆多具青铜时代人骨中检出了鼠疫耶尔森菌的 DNA,证明它约 5000 年前就已在欧亚人群中流行——比任何历史记载早了约三千年。研究推算,所有现存菌株的共同祖先距今约 5800 年,而赋予它"跳蚤传播能力"的关键基因 ymt,大约在公元前 951 年之前才获得。换句话说,早期的鼠疫菌可能还不会像今天这样借助跳蚤制造腺鼠疫大流行,它是逐步"学会"这套本领的。
在演化树上,它由致病性温和得多的假结核耶尔森菌(Yersinia pseudotuberculosis)分化而来,二者基因组高度相似,但新获得的少数几个基因,把它变成了史上最致命的病原体之一。
它攻击免疫系统靠的是一套"分子注射器"(III 型分泌系统):细菌贴到免疫细胞表面后,把多种 Yop 效应蛋白直接注入细胞内部,瓦解其吞噬与报警功能——相当于开战之初先瘫痪对方的通讯和炮兵。另一个关键武器是 Pla 蛋白酶,它能劫持宿主的纤溶系统、溶解组织屏障,帮助细菌向全身扩散;缺失这个基因的菌株,毒力会大幅下降。
它有一套精巧的传播策略。当细菌在跳蚤的前胃里繁殖、形成生物膜并堵塞消化道后,饥饿的跳蚤反复叮咬却吃不饱,每一次叮咬都把细菌反吐进新宿主体内——这种"堵塞-反吐"机制大大提高了传播效率。最主要的媒介是印鼠客蚤(Xenopsylla cheopis,又称东方鼠蚤),但多种蚤类都能参与;形成堵塞的关键是 hms 基因簇编码的生物膜——细菌在蚤的前胃里聚成黏团,把消化道彻底堵死。
进入人体后,细菌借助一系列毒力因子(如 Yop 蛋白)瘫痪免疫细胞,在淋巴结大量繁殖,导致淋巴结肿大、剧痛、发黑,即所谓"buboes"(腹股沟或腋下的脓肿)。
若不治疗,腺鼠疫的病死率历史上可高达 50%–60%,肺鼠疫与败血型鼠疫几乎致命。
临床与公共卫生应对:从隔离到抗生素
截至 2026 年,鼠疫已是可治愈的疾病。主流指南建议在确诊或高度怀疑时尽早使用抗生素,常用药物包括链霉素、庆大霉素、多西环素或氟喹诺酮类;早期治疗可使病死率大幅下降。
世界卫生组织(WHO)指出,及时治疗能把腺鼠疫病死率降到个位数百分比。本文为科普,不替代专业医疗意见。
时机对肺鼠疫尤其残酷:研究提示若不在症状出现后约 24 小时内开始有效治疗,几乎无法挽回——这就是为什么任何疑似肺鼠疫都被当作最高级别的急症处理。
今天的散发病例长什么样?美国西部平均每年报告约 7 例,多与露营、狩猎时接触松鼠、草原犬鼠有关;中国的病例则多与剥食旱獭(喜马拉雅旱獭)有关,青藏高原及周边是全球最大的自然疫源地之一。这些病例的共同点是:疫情几乎总在人把手伸进野生动物世界的那一刻开始。
公共卫生层面的两大支柱仍是早期发现与控制媒介:监测野生啮齿动物疫情、灭蚤灭鼠、对肺鼠疫患者做呼吸道隔离、对密切接触者预防性服药。
值得说明的是,单纯的腺鼠疫患者通常不是直接的人际传染源,防护的重点在灭蚤而非隔离本人;只有当细菌入血、侵入肺部后,人才可能成为传染源——这就是为什么肺鼠疫患者需要呼吸道隔离,而腺鼠疫患者不需要。
著名的"隔离"(quarantine)一词,正源自鼠疫时代——14 世纪威尼斯要求来自疫区的船只在港外停泊四十天(意大利语 quaranta giorni),这是现代检疫制度的雏形。
2017 年 8 月,马达加斯加经历了一次教科书式的现代鼠疫暴发:一名患肺鼠疫的男子乘长途出租车穿越首都,把病菌带进城市,疫情随后在安塔那那利佛等地人传人扩散。到 11 月疫情结束时,官方共报告约 2400 例、209 人死亡,其中约四分之三是肺鼠疫——这是本世纪第一次大规模城市肺鼠疫暴发,也提醒人们"鼠疫已成历史"是一种错觉。
疫苗方面,20 世纪曾使用的灭活全菌体疫苗因保护力有限、副作用明显且不能预防肺鼠疫而停产;截至 2026 年,世界上仍没有获准广泛使用的鼠疫疫苗,新型亚单位疫苗仍在临床试验阶段。今天的防线主要靠抗生素——1940 年代链霉素问世后,人类才第一次真正拥有对抗这种千年瘟疫的武器。这段发现史也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名字:1952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了实验室负责人瓦克斯曼,而其研究生阿尔伯特·沙茨(Albert Schatz)在链霉素发现中的关键贡献,经历诉讼与后世史学的努力才被部分归还。
在中国,鼠疫被列在甲类传染病之首(俗称"一号病"),实行强制管理,这也从侧面说明它在公共卫生视野中的分量。
自然疫源地:为什么鼠疫无法根除
鼠疫并未消失。WHO 数据显示,全球每年仍有数百至上千例报告病例,主要集中在马达加斯加、刚果民主共和国等地,美国西部也存在自然疫源地。它属于典型的人畜共患病(zoonosis)——病原体的真正"家"在野外,人类只是偶尔的访客。
所谓自然疫源地,是指病原体不依赖人类、靠野生宿主与媒介在特定生态系统中长期循环的区域。鼠疫的疫源地遍布亚洲、非洲、美洲的干旱与半干旱地带:中亚的大沙鼠、青藏高原的旱獭、北美西部的草原犬鼠与松鼠,各自维持着独立的菌株循环。只要这个野外循环存在,鼠疫就无法被"根除"——这与天花(人类是唯一宿主,因而可以被消灭)形成根本对比。
气候变化正在给这幅图景增添变数:气温与降水会改变蚤类的繁殖和宿主的分布,一些研究认为疫源地的边界与活跃程度正在缓慢移动。人类病例的数量,最终取决于人、牲畜与野生动物世界的接触面有多大。
历史与社会影响:三次大流行如何改写文明
人类历史上有三次明确的鼠疫大流行。
查士丁尼瘟疫(541 年起)爆发于东罗马帝国,据古 DNA 研究证实由鼠疫耶尔森菌引起,重创了拜占庭的扩张企图。
当时身在君士坦丁堡的史家普罗科匹厄斯留下了第一手记录:疫情高峰时城中每天死亡数以千计,他声称最高时日死亡上万。古代记载的具体数字未必精确,但考古与古 DNA 证据确认这场瘟疫反复回潮、一直延续到 8 世纪中叶,前后近两百年。它常被描述为压垮拜占庭"复兴罗马"梦想的稻草,但把帝国命运归因于单一疫情同样是简化——战争、财政与气候都参与了这段历史。
黑死病(1347–1351)是最著名的一次。它在数年间使欧洲人口锐减,劳动力骤缺反而提高了幸存劳动者的议价能力,被一些史学家视为动摇封建农奴制、间接推动社会变革的因素之一——尽管这一因果链至今仍有争议。
死亡规模的估算区间很宽:多数研究认为欧洲在 1347 至 1351 年间失去了两三千万人口,个别城市(如佛罗伦萨、锡耶纳)死亡率可能过半,而米兰等少数采取严厉隔离措施的城市受损轻得多——区域差异之大,本身就是理解这场灾难的关键。
瘟疫也渗入了文学:薄伽丘让《十日谈》里的十位青年为躲避佛罗伦萨的瘟疫下乡讲故事,笛福写下《瘟疫年纪事》,加缪的《鼠疫》则把奥兰城的封城写成人类处境的寓言——这些作品保存了数字无法保存的集体心理。
黑死病西传的经典场景是 1346 年的卡法(Caffa)围城:流行的说法是,蒙古军队把死于瘟疫的尸体用投石机抛入这座黑海边的热那亚殖民城,逃出的商船随后把瘟疫带向地中海。这个故事源自同时代人加布里埃莱·德·穆西斯的记载,但现代史学家对其真实性意见不一——鼠疫本来就可能随鼠群与商队传入,"投尸"更可能是恐慌中的解释。近年古 DNA 研究则把黑死病的源头指向 14 世纪中亚天山一带(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的啮齿动物疫源地。
瘟疫也激化了宗教狂热与对犹太人等少数群体的迫害:1348 至 1351 年间,斯特拉斯堡、美因茨、科隆等地整片犹太社区被诬"投毒井水"而遭屠杀,教宗克雷芒六世两次颁布教令禁止这种暴行,仍未能阻止。
第三次大流行于 1855 年前后在云南暴发,1894 年传到香港,再由蒸汽轮船带往全球港口城市,仅印度的死亡人数就以千万计。正是在 1894 年的香港疫情中,耶尔森分离出病原体;日本细菌学家北里柴三郎几乎同时报告了另一种杆菌,但其培养物被认为可能受到污染,学界普遍把发现权归于耶尔森。
这次大流行也重塑了全球卫生治理:1890 年代起的一系列国际卫生公约把港口检疫、轮船消毒、鼠患控制变成了国际贸易城市的标配,可视为今天 WHO《国际卫生条例》的远祖。
历史特写:1910–1911 年满洲大鼠疫与伍连德
1910 年 10 月,中俄边境的满洲里出现一种异常凶险的瘟疫:患者高烧、咳血,几乎无一幸存。疫情沿新建成的铁路线迅速南下,席卷哈尔滨、长春、奉天(今沈阳),到 1911 年 3 月平息时已夺走约 6 万人的生命,病死率接近百分之百。
这是一种几乎完全靠飞沫人传人的肺鼠疫,捕猎旱獭(土拨鼠)的猎人是最初的受害者。清政府任命剑桥大学毕业的华裔医生伍连德主持防疫。他通过尸体解剖确认病原体,断定这是肺鼠疫而非经跳蚤传播的腺鼠疫,随即推行了一整套当时极为超前的措施:封锁铁路、隔离病患、佩戴口罩、焚烧疫尸——其中火化疫尸在"入土为安"的传统观念下阻力极大,他争取到清廷特准才得以推行。
口罩的故事最为著名。伍连德设计的加厚纱布棉纱口罩成为防疫人员的标准装备,这是中国医学史上口罩第一次被大规模用作防疫工具。法国医生梅斯尼(Gérald Mesny)曾公开质疑他的"飞沫传播"判断,探视病人时拒戴口罩,数日后死于鼠疫——这个惨烈的反面教材让防疫措施的说服力大增。需要说明的是,近年史学研究指出呼吸防护具在此前已有雏形,伍连德的功绩更准确地说是改进并强制推广了它,使之在实战中证明了价值。
1911 年 4 月,"万国鼠疫研究会"在奉天召开,伍连德出任主席,各国专家确认了他的判断——这是在中国土地上举办的第一次国际科学会议。这场防疫战的意义超出疫情本身:它发生在日俄环伺的东北,防疫主权一度成为列强博弈的筹码,伍连德的成功让中国第一次以现代医学赢得国际承认。他后来参与创办中华医学会(1915 年)并任首任会长,被视为中国现代公共卫生事业的奠基人。
疫情平息后,伍连德主持建立了东北防疫事务总管理处(1912 年)——中国第一个常设的现代防疫机构。1935 年,他因鼠疫研究与防疫工作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提名,成为有据可查的第一位获诺贝尔奖提名的华人。他的自传《Plague Fighter》(1959 年)至今仍是了解那段历史的一手材料。
黑暗一页:被当作武器的鼠疫
鼠疫的阴影在 20 世纪还有更黑暗的一面。二战期间,日本 731 部队在中国东北大规模培养感染鼠疫的跳蚤,并以活人做实验。1940 年 10 月 27 日,日军飞机在浙江宁波开明街一带投下混有带菌跳蚤的麦粒和棉絮,数日后当地暴发鼠疫;1941 年 11 月,同样的手法在湖南常德重演。这些行动造成大量中国平民死亡,战后经中方调查确认,但主要责任人因向美方交出实验数据而逃脱审判——这段历史至今仍是战争罪与生物伦理讨论中沉重的一章。
战后,只有苏联于 1949 年在伯力(哈巴罗夫斯克)审判了 12 名 731 部队相关人员——这是史上唯一一次针对细菌战罪行的审判,而美国主导的东京审判完全回避了这一议题。
也正因如此,鼠疫耶尔森菌至今仍被多国列为重点防范的潜在生物战剂,相关实验室研究受到严格管控。
代价与争议 / 未解之题
围绕鼠疫仍有未决的学术争论。
其一,黑死病的传播速度之快、致死之高,让部分学者质疑单靠鼠-蚤途径能否解释,提出人体寄生虫(人蚤、体虱)直接传播或肺鼠疫主导的假说。古 DNA 已确认病原是鼠疫耶尔森菌,但主要传播途径仍在辩论中。
其二,黑死病的"社会后果"常被过度浪漫化为"催生文艺复兴"。这种宏大叙事简化了复杂的历史,区域差异巨大,应谨慎对待。
其三,作为潜在生物威胁,鼠疫耶尔森菌被一些国家列为重点防范的病原体,这又牵出生物安全与伦理的争议。
其四,耐药并非纯理论担忧:1990 年代马达加斯加曾报告天然携带耐药质粒的多重耐药菌株,所幸至今极为罕见,但它提醒人们,对这个"老对手"的监测一天也不能松懈。
最后还有临床形态的鉴别难题:腺鼠疫的典型表现是叮咬部位附近(常为腹股沟、腋下)的淋巴结在数日内肿大到鸡蛋大小、剧痛;败血型会出现皮肤大片瘀黑——这也是"黑死病"名称的来源之一;肺鼠疫则表现为高热、咳嗽、血痰,若不治疗通常在数日内死亡。三者可以互相转化,同一名患者可能先后呈现不同形态。
证据怎么读:病死率与历史死亡数字
鼠疫研究里有几类数字需要小心对待。
"腺鼠疫不治病死率 50%–60%"来自抗生素时代之前的临床记录,反映的是缺医少药条件下的自然病程,不代表今天的风险。
历史大流行的死亡数字(如"欧洲三分之一到一半人口")是史学家长期估算的区间,不同地区差异极大:有的城市几乎灭顶,有的地区几乎无恙,任何单一比例都是粗糙的平均。
而"确认病原"与"确认传播途径"是两回事:古 DNA 能从几百年、几千年前死者的牙髓里读出鼠疫菌基因组,证据极为坚实;但跳蚤、鼠类、体虱与飞沫各自贡献了多少,需要结合考古、气候、文字记载和流行病学模型去拼合,至今仍在争论。
近年古基因组研究还带来一个反直觉的推论:新石器时代晚期欧洲人口的骤降,可能部分与鼠疫菌的早期毒株有关(2019 年《细胞》杂志的研究)——"瘟疫改变文明"的时间轴因此被往前推了几千年。这类结论仍在积累证据的阶段,不宜当成定论。
回到"隔离四十天":四十不是随意选的,它大致覆盖了当时观察到的潜伏期上限再加一层保险。在没有病原学的时代,经验主义已经摸到了规律的边。
跨域连接
- 劳动经济学:黑死病是历史上少见的、只削减劳动而几乎不损坏土地与工具的冲击。田还在、农具还在,耕种的人少了三成上下,劳动的边际产出因此被顶起来——英格兰的名义工资在 1340 年代到 1370 年代之间上涨了一半以上。王室随即用 1349 年的劳工法令与 1351 年的劳工法规把工价钉回瘟疫前水平,结果是执行不力、屡禁不止:当稀缺是真实的,价格管制只能改变交易的形式,改不了稀缺本身。
- 封建制度:同一场人口冲击,在欧洲两端走出相反的结局。西欧劳动力能流动、城镇提供替代雇主,领主竞相加价挖人,人身依附随之松弛;易北河以东的领主则彼此串通、借助国家力量限制迁徙,把危机变成了强化人身束缚的机会,即所谓"第二次农奴制"。同样的冲击、相反的制度演化,说明决定结果的不是冲击本身,而是冲击落地时既有的谈判结构。
- 公共卫生:鼠疫也逼出了公共卫生最古老的制度发明——检疫。亚得里亚海的港口城邦要求来船在指定水域停泊隔离一段时间才准入城,"四十天"这个词后来变成了 quarantine。它建立在一个当时无法解释、经验上却成立的假设上:危险随人与货一起移动,而且有潜伏窗口。制度比病原学早了两三百年,而它的代价——扣押、征用、对旅人的敌意——从第一天起就在。
- 医学遗传与基因组学:从伦敦与丹麦鼠疫葬坑的人骨中提取古 DNA,有研究报告 ERAP2 等免疫基因的某些型别在瘟疫前后频率明显变化,携带保护型者存活概率更高;而同一批型别在今天与克罗恩病等自身免疫病风险相关。这是平衡选择极诱人的样本,但争议必须写清:后续分析质疑其等位基因频率估计与多重检验校正,结论尚未定案。
- 协同进化:鼠疫菌操纵的是跳蚤而不是人。它在跳蚤前胃形成生物膜造成堵塞,跳蚤吸不进血、越饿越叮,每次叮咬又把菌反吐进伤口。病原体把媒介的饥饿变成了自己的传播动力——由此可推出一条可检验的后果:打断这条链的措施(灭蚤、控制鼠类宿主)会比针对人际传播的措施更有效,这也解释了为何单纯隔离病人对腺鼠疫收效有限。
参考文献
- Snowden, F. M. (2019). Epidemics and Society: From the Black Death to the Present. Yal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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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pyrou, M. A. et al. (2022). The source of the Black Death in fourteenth-century central Eurasia. Nature, 606, 718-724.
- Rasmussen, S. et al. (2015). Early divergent strains of Yersinia pestis in Eurasia 5,000 years ago. Cell, 163(3), 571-582. DOI: 10.1016/j.cell.2015.10.009
- Perry, R. D. & Fetherston, J. D. (1997). Yersinia pestis—etiologic agent of plague. Clinical Microbiology Reviews, 10(1), 35-66.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17). Plague – Madagascar. WHO Disease Outbreak News.
- Wu, L.-T. (1959). Plague Fighter: The Autobiography of a Modern Chinese Physician. W. Heffer & Sons.
- Harris, S. H. (1994). Factories of Death: Japanese Biological Warfare, 1932–45, and the American Cover-Up. Routledge.
延伸阅读
- Kelly, J. (2005). The Great Mortality: An Intimate History of the Black Death. HarperCollins.
- Benedictow, O. J. (2004). The Black Death 1346–1353: The Complete History. Boydell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