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对话背景
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 1809–1882)与卡尔·马克思(Karl Marx, 1818–1883)是同时代的人,却不是同盟。
1859 年 11 月 24 日《物种起源》出版。恩格斯约在 12 月 11–12 日写信给马克思,称达尔文把自然科学里尚未拆完的目的论拆掉了,同时要人忍受“粗糙的英国方法”。1860 年 12 月 19 日马克思才写信给恩格斯:近四周乱读之中读了达尔文,“尽管用粗糙的英国方式展开,这是在自然史领域为我们的观点提供基础的书”。1861 年 1 月 16 日他又对斐迪南·拉萨尔说:这本书为历史中的阶级斗争提供自然科学的底座,并首次给目的论以致命一击。这些是马克思的私人通信,不是达尔文的入党申请。
1873 年 6 月 16 日,马克思把《资本论》第一卷德文第二版题赠给达尔文,地址写在伦敦梅特兰公园莫德纳别墅,自称“真诚的敬慕者”。书至今在肯特郡唐恩庄园。达尔文不懂德文,大部分书页没有裁开。他于 10 月 1 日从唐恩回了一封短函(DCP-LETT-9080):感谢惠赠这部关于资本的“伟大著作”;深愿自己对政治经济学有更深理解,才配接受这份荣誉;两人研究虽不同,都切望知识的扩展,长远必有助于人类的幸福。这是礼貌,不是背书。
1880 年 10 月 13 日,达尔文另有一封标明“Private”的信,拒绝把某部书题献给他,并说直接攻击基督教与有神论对公众几乎不起作用。这封信后来混进马克思档案,1931 年俄译本误当作拒绝《资本论》题献的回信。真正的收信人是爱德华·艾威林。他当时要把《学生的达尔文》(1881)题献给达尔文,后来成为马克思女儿爱琳娜的伴侣。拉尔夫·科尔普 1982 年的考证把收信人改了回来(DCP-LETT-12757)。
两人从未见面。下面的对谈把已经写下的立场放到一张桌上。它不是唐恩庄园的会客记录。
1883 年 3 月 17 日,恩格斯在海格特马克思墓前说:“正如达尔文发现了有机自然界的发展规律,马克思发现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那是追悼辞,说于两人都已去世之后。本文只在终幕让叙述者引用它,不把它塞进达尔文嘴里。
第一幕:自然与社会
马克思:达尔文先生,你的书拆掉了物种被分别创造、被一只手按目的安放的那幅图。自然界不是一次做成的家具。我要说的是:社会也不是。生产关系会变,阶级会替换,没有永恒的“市民秩序”。
达尔文:马克思先生,我收到了你的书。我必须先承认:政治经济学我几乎读不动。10 月那封短函里的话是老实话,不是客套到可以拿去当序言。我研究家鸽、藤壶和珊瑚礁。我没有研究工厂法。
马克思:我不需要你做经济学家。我需要的是:历史进入了自然。一旦物种有历史,再把资本主义写成“自然状态”,就少了一块神学挡箭牌。
达尔文:请停在这块挡箭牌上。自然选择没有目标,没有“更高级的社会形态”在前方等着。变异不朝向正义。淘汰不颁发道德证书。把我的机制直接抬进议会,是换了一套布道。
马克思:我反对赫伯特·斯宾塞那种布道。他把“适者生存”写成强者应统治弱者。那不是我的历史理论。我也不是你的门徒。1860 年我对恩格斯说的“自然史基础”,指的是反目的论,不是把工厂里的工资斗争写成喙的长短。
达尔文:基础这两个字容易被听成隶属。我的书不是你的地下室。你的书也不是我的屋顶。若一定要并排,只并排这一句:两者都拒绝把现状写成创世时的设计。
第二幕:斗争与选择
马克思:你写生物之间的生存斗争:种与种,种之内。我写社会内部的阶级斗争:占有他人剩余劳动的人,和必须出卖劳动力的人。两者都有竞争,都有被淘汰的单位。
达尔文:单位不同。自然选择作用在可遗传的差异上,对个体的“意图”盲目。工联开会、起草纲领、组织罢工,是有意识的集体行动。把罢工写成“更适者留下更多后代”,是把两种时间尺度焊在一起。
马克思:焊的人不是我。1862 年 6 月 18 日我写信给恩格斯:有趣的是,达尔文居然说他也把马尔萨斯的理论用到了动植物上——仿佛马尔萨斯的要害不正在于他偏偏不用到动植物,而只用到人。你在走兽与植物中间,重新发现了英国社会:分工、竞争、新市场、“发明”,以及马尔萨斯式的生存斗争。那是霍布斯的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里把市民社会写成“精神的动物王国”;到了你这里,动物王国反过来写成了市民社会。
达尔文:马尔萨斯给我的是一个数量压力:繁殖快于食物,不能全部存活。我在《起源》里把“生存斗争”写得很宽,包括一株植物在沙漠里求水。它不是一份为工厂主准备的道德许可证。你看见英国社会的倒影,也许看见了。倒影不能把选择变成阶级斗争的别名。
马克思:类比有启发,也有陷阱。生产力改变,旧的关系就站不住。这是物质过程,不需要天意。但它不是无意识的喙。工人组织起来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达尔文: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已经离开了我的机制。选择解释性状为何变得更常见。它不解释一份十小时工作日法案如何被写成。
第三幕:社会达尔文主义批判
达尔文:人们开始用我的句子为帝国和贫民窟辩护。你把这种用法叫做对我的歪曲。我同意它不是我写《起源》时的意图。可我必须把账算清楚:1864 年斯宾塞在《生物学原理》里写下“适者生存”;1869 年《起源》第五版,我自己把这四个字收了进来。短语会旅行。旅行之后,作者拦不住车站。
马克思:拦不住,不等于没有方向。资本家说剥削是“自然的”,殖民官员说征服是“适者的权利”。这不是误读里的偶然噪音,这是把一种自然科学的威望借给一种秩序。伪科学的力量,正在于它看起来不像政治。
达尔文:我在《人类的由来》(1871)里写过同情、社会本能、群体中的赞许与谴责。人不是只有牙齿。若有人只摘“斗争”两字去为济贫法的刻薄辩护,那是摘录,不是全书。
马克思:全书救不了摘录。理论进入报纸,被读的永远是好用的那一页。差别在于:我本来就把理论写成要改变世界的工具;你希望它只描述。描述一旦被需要,就会被征用。
达尔文:征用不是证明。家鸽的喙可以核对。某一民族“天生适于统治”无法核对——失败总能说成尚未适。痛不了的解释,我不愿承认是科学。
马克思:在这一点上我站在你这边。我的“必然”指生产力与关系的冲突,不指某一种族应当消灭另一种族。把两者捆成一包,是后来的人做的。
第四幕:历史唯物主义与自然史
马克思:再把“历史”这个词说清楚。你写物种的历史:共同祖先、缓慢偏离、地理隔离。我写社会的历史: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1859 年我写过: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
达尔文:物种史没有预定的终点。某个岛上的 Finch 不朝向“更完美的 Finch”。你的序列——从所谓原始到奴隶、封建、资本、再向某种联合体——听起来像进步论:历史有一条坡,人应当往上走。
马克思:坡不是神的坡。没有一只手在前面拉。资本主义自己生产出它无法消化的力量:社会化的生产、私人占有、周期危机。这是它的内部冲突,不是我从外部颁布的道德。至于“必然”,我更愿意说:条件会成熟;抓住条件的是人。错过,历史不会替你补课。
达尔文:内部冲突我懂。藤壶的壳也有它自己的限制。可我拒绝把限制写成剧本的下一幕已经印好。渐变里可以有灾变:地层里有突然的缺失。缺失不是朝着某一种社会的箭头。
马克思:箭头是解释的方向,不是日历。恩格斯喜欢把两套发现写成一对,那是他的修辞。我只要你的书证明一件事:自然也可以有历史。下一步必须由政治经济学自己走完,不能由博物学代劳。
达尔文:这一句我可以签字。博物学代劳不了工厂视察员的报告。
第五幕:人的本性
达尔文:你认为有固定的人性吗?
马克思:没有一种从伊甸园带出来的人性清单。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改变关系,就改变人能变成什么。
达尔文:我不能接受“没有生物学底座”。合作、竞争、亲缘、性选择,都在其他动物里出现,也在人身上留下痕迹。《由来》试图把人拉进同一套机制。底座不是判决书。它提供倾向,不提供工厂制度。
马克思:倾向一旦被写成“人天生自私,所以市场是唯一自然的分配”,底座就变成了判决书。这正是我要拆的那种自然化。所谓永恒的人性,往往是把一种历史形式说成解剖学。
达尔文:拆自然化,我不反对。把人写成一张白纸,我反对。白纸解释不了幼儿不必上课也会有恐惧与亲缘倾向。可遗传的差异给出菜单。菜单不是菜。哪几道被做出来,要看你的“社会关系”这座厨房。菜单仍在。
马克思:厨房决定谁挨饿。这才是我要争的。你的菜单若被用来证明挨饿是选择的智慧,我仍要控诉厨房,而不是向解剖学家投降。
第六幕:科学与政治
马克思:科学能否中立?你选择研究家鸽而不是工资,本身已经是一种生活条件的产物。唐恩庄园付得起二十年的慢。伦敦流亡者付不起。
达尔文:我承认财产与闲暇。我也承认:害怕顶撞英国的宗教感情,所以把《起源》里的人推到 1871 年。策略不等于鸽子测量是假的。测量可以重复。假的是把可重复的测量写成党纲。
马克思:我从不要求鸽子入党。我要求承认:问题清单来自社会。你的理论能被写出来,也因为旧的自然神学已经裂了。裂本身是历史事件。
达尔文:历史事件解释动机,不判决真假。若明日的测量推翻渐变,我的书就错了——不论它曾怎样适合某一种政治。你若把“适合某一种政治”当成真的标准,就无法再批评斯宾塞。
马克思:真假我交给可核对性。资本的运动可以在危机里被核对。我反对的“中立”,是假装自己没有站在任何关系里。唐恩与苏荷看见的烟,化学式可以相同,谁被呛到不相同。
达尔文:化学式仍必须能写下来。写不下来的愤怒,成不了博物学。那是另一门工作,不是不正当。
第七幕:进化与革命
达尔文:你主张推翻一种制度。我习惯累积的微小差异。暴力让我厌恶。它很少只停留在它宣布的目标上。
马克思:地层也有断裂。你自己知道灭绝。断裂不是日常,可日常被卡住时,断裂会来。革命是短暂的政治形式;新的关系要靠更长的时间去长出来。我并不把街垒写成全部历史。
达尔文:灭绝之后,新种仍须经选择慢慢成形。没有一种“正确的物种”预先存在于火山灰里。你若把某一次起义写成自然史的下一页,你就重新请回了目的论——只不过把目的从上帝换成了无产阶级。
马克思:目的论是我要打死的东西。无产阶级不是被选来完成宇宙计划的物种。它是一种被置于特定关系中的阶级:它若要不再做商品,就必须废除使它成为商品的条件。这是它的处境推出的任务,不是博物学的预言。
达尔文:处境可以推出任务。任务仍要人选择去做。选择去做,就已经是政治,不是选择。两个词不要混。我的“选择”没有委员会。
马克思:没有委员会的过程,解释不了委员会。这正是我想把两套语言分开的原因。并排它们,是为了反对创世的一次完成。合并它们,是为了给某一种统治再盖一次自然的章。
第八幕:两封信与一种追悼
达尔文:你会怎样让后人记住这堆并排?
马克思:会有人把我写成你的学生,把你写成我的证人。两件事都不真。1873 年你的短函只说:知识的扩展有助于人类的幸福。那句话谁都可以签。它签不下剩余价值。
达尔文:也会有人把 1880 年那封拒绝题献的信安到你头上。信不是写给你的。我拒绝的是把我的姓印在一部我并未审阅、并且直接攻击有神论的书的扉页上。我老了,校样使我疲倦。这是身体,也是界限:我不愿让礼貌变成批准。
马克思:界限我尊重。我寄书,是因为敬慕你拆掉了目的论,不是请你批准革命。敬慕可以单向。单向的敬慕最容易被后来的人改写成互题。
达尔文:理论离开作者之后,就不属于作者。我的句子去为帝国服务,你的句子也会去为一种我不愿想象的国家服务。我能做的只有把机制写清楚:盲目,无方向,可核对。其余是读者的责任。
马克思:读者的责任包括行动。哲学家们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这一句不是请你改变。这一句是我对自己的工作的规定。你解释物种。我解释这一种生产方式。两份解释可以同时真,同时被滥用,同时不是对方的序言。
哲学启示
1883 年 3 月 17 日,恩格斯在海格特把两个人写成一对发现者。那是葬礼上的句法,不是实验室里的隶属。
- 书信不是同盟条约:1873 年 10 月 1 日的致谢承认自己不懂政治经济学;1880 年 10 月 13 日的拒信写给艾威林。把第二封读成“达尔文拒绝马克思主义”,是档案事故。
- 反目的论可以共享,机制不能合并:马克思要的是自然也有历史;达尔文要的是历史没有目标。前者可以引用后者拆神学,后者不能为前者的下一幕担保。
- “适者生存”是旅行中的短语:斯宾塞 1864 年写下,达尔文 1869 年采用。短语被征用,不等于《起源》等于社会达尔文主义,也不等于达尔文从未给过它通行证。
- 倒影不是对象:1862 年马克思看见达尔文在动植物中认出英国社会。批评成立,仍不能把自然选择改写成阶级斗争。
自然选择能解释适应如何变得更常见。它不能签发革命的许可证,也不能为贫民窟免责。马克思能解释一种生产方式如何产生它无法消化的冲突。他不能把博物学征为党内文件。并排这两个人,是为了看清类比在哪一寸开始骗人。
延伸阅读:达尔文《物种起源》(1859)与《人类的由来》(1871);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1867;德文第二版 1872/73);马克思 1860-12-19 致恩格斯、1861-01-16 致拉萨尔、1862-06-18 致恩格斯书信;达尔文致马克思 1873-10-01(DCP-LETT-9080)、致艾威林 1880-10-13(DCP-LETT-12757);恩格斯 1883-03-17 海格特墓前讲话;Ralph Colp, Jr. 相关考证(1974/1982);理查德·霍夫斯塔特《美国思想中的社会达尔文主义》(1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