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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哲学 / 社会理论近代约 14 分钟阅读

马克思 vs 伊本·赫勒敦:历史唯物主义 vs 文明周期

对话者

marxibn-khald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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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唯物主义阿萨比亚文明周期阶级斗争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引言

这场对话是反事实编排。卡尔·马克思(Karl Marx,1818—1883)与伊本·赫勒敦(Ibn Khaldun,1332—1406)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两人从未通信,也没有共同的论敌。把他们放进同一场,是为了让两种对历史驱动力的处理互相错过,不是补一段不曾发生的会晤,更不是把十四世纪的马格里布写成十九世纪的草稿。

伊本·赫勒敦出生于哈夫斯朝治下的突尼斯,家族来自安达卢斯。1375 年前后退居伊本·萨拉马堡(Qalʿat Ibn Salāma)。1377 年他在那里写完《历史绪论》(al-Muqaddimah),作为《殷鉴书》(Kitāb al-ʿibar)的导论。1401 年他在大马士革见过帖木儿。那是他真实的对谈对手。下面这位不是。

马克思这边,关键文本是 1859 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和 1867 年《资本论》第一卷。德·斯莱恩(de Slane)的《绪论》法文全译出版于 1862–1868 年。马克思著作里检索不到对伊本·赫勒敦的讨论。1882 年他在阿尔及尔休养七十二天,是养病,不是《绪论》读书会。后人以“原马克思”称呼《绪论》的作者,是后来的标签。阿萨比亚不是阶级的阿拉伯译名。

下文让伊本·赫勒敦只对 ʿumrān(文明/聚居之学)、ʿaṣabiyya、badāwa / ḥaḍāra(荒漠生活与定居生活)负责,让马克思只对生产力、生产关系、阶级斗争负责。劳动、奢侈、征服上的相似观察,不被写成同一条定律的两个版本。

这场对话探讨:历史的驱动力是什么?是经济基础还是群体凝聚力?是阶级斗争还是王朝周期?

第一幕:历史的规律

马克思:赫勒敦先生,您是历史哲学的先驱——您试图在历史中发现规律,这一点我非常敬佩。但我的方法与您不同。我认为历史的规律在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当生产关系束缚了生产力的发展时,革命就发生了。

伊本·赫勒敦:马克思先生,您的分析很精辟。但请先停在“先驱”这个词上。我不是您的前传。1377 年我在堡垒里写的是 ʿilm al-ʿumrān——关于人类聚居如何兴起、如何败坏的学问。我生活在北非和埃及,亲眼看见哈夫斯、马林、扎扬这些王朝换手。每个王朝都有一个共同的模式:开国时充满活力,中年时逐渐腐败,最终被新的、更有凝聚力的群体取代。这是我从马格里布读出来的,不是为后来的工厂准备的公式。

马克思:您描述的是一个现象——王朝的兴衰。但现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我认为是经济基础的变化——生产力的发展、阶级关系的改变。

伊本·赫勒敦:我认为原因不仅仅是经济的——它是社会心理的。我称之为“阿萨比亚”——群体凝聚力。当一个群体有强烈的凝聚力时,它能够征服和统治;当凝聚力衰退时,它就会被新的群体取代。血缘(ṣilat al-raḥim)、庇护—依附(walāʾ)、盟约(ḥilf),是阿萨比亚的三种来源。经济利益可以掺进去,但不能把这三种来源收成一种。

第二幕:阿萨比亚与阶级

马克思:让我质疑您的“阿萨比亚”概念。您说群体凝聚力是历史的驱动力——但凝聚力从何而来?我认为它来自共同的经济利益。工人阶级的凝聚力来自共同的被剥削经历;资产阶级的凝聚力来自共同的利润追求。经济基础决定了谁与谁“凝聚”。

伊本·赫勒敦:您的分析忽略了非经济因素。宗教、血缘、共同的历史记忆——这些都是凝聚力的来源。阿拉伯帝国的扩张不仅仅是因为经济利益——它是由伊斯兰教的信仰和阿拉伯部落的血缘纽带驱动的。宗教可以把分散的阿萨比亚叠成更大的一股。叠完之后,它仍是阿萨比亚,不是“尚未自觉的阶级”。

马克思:宗教和血缘是“上层建筑”——它们由经济基础决定。伊斯兰教的传播与阿拉伯商人的贸易路线密切相关;部落的血缘纽带与游牧经济的生存需要密切相关。归根结底,经济是决定性的。

伊本·赫勒敦:让我提出一个反例。蒙古人的经济是游牧经济,非常“原始”。但他们的军事组织和凝聚力使他们能够征服比他们先进得多的文明。如果经济基础是决定性的,蒙古人不应该能够征服中国和波斯。定居文明有工艺和税收,荒漠生活有筋骨。筋骨可以打倒工艺。这不是生产力更高的一方必然获胜。

马克思:蒙古人的征服最终被他们征服的文明所同化——他们接受了中国和波斯的经济制度。这正说明了经济基础的决定性——即使军事力量可以暂时改变政治格局,经济基础最终会决定历史的走向。

伊本·赫勒敦:同化是事实。把它写成“经济最终决定”,是把结果当成原因。被同化的那一代,阿萨比亚已经软了。软的原因是定居的奢侈、独占的王权、用雇佣兵替换自己人。这些有财政的一面,但财政是衰退的加速器,不是唯一发动机。

第三幕:城市与乡村

伊本·赫勒敦:马克思先生,让我引入一个关键概念——城市与乡村的对立。在我的理论中,文明的循环始于沙漠或乡村——这些地方的人有强烈的阿萨比亚。他们征服城市,建立王朝,但城市生活会腐蚀他们的凝聚力。三四代之后,他们变得软弱,被新的、来自乡村的征服者取代。badāwa 不是“落后”,ḥaḍāra 也不是“进步”的奖杯。定居生活生产工艺,也生产娇气。

马克思:您的“城市腐蚀”理论与我的“异化”概念有相似之处。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城市工人被异化——他们与自己的劳动产品、劳动过程、甚至自己的人性相疏离。这种异化会削弱工人的阶级意识和团结。

伊本·赫勒敦:相似不是同一。我谈的不只是工人,而是整个统治精英。开国者与人民共享生活;后代沉迷奢侈,失去战斗能力。《绪论》里确有一句:人的获利,多半是劳动实现出来的价值。后来有人把它当作您劳动价值论的种子。请不要接受。我没有剩余价值,没有劳动力商品。我有的是工匠和商人在定居城里如何谋生。

马克思:您描述的是统治阶级内部的腐化——但腐化由其经济地位决定。一个阶级一旦掌握生产资料,就必然会脱离劳动。劳动创造价值,我们可以并排。并排之后道路就分了:我要问谁占有了他人的剩余。

伊本·赫勒敦:您问占有。我问的是:那股把人绑在一起打仗、纳税、认同“我们”的力量,为什么会在四代之内散掉。工艺救不了已经没有阿萨比亚的王朝。

第四幕:革命与循环

马克思:赫勒敦先生,您的理论是一种“循环论”——历史不断重复同样的模式。我的理论是“进步论”——历史是不断前进的,从原始共产主义到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到资本主义,最终到共产主义。每一次革命都是历史的进步。

伊本·赫勒敦:我不确定历史是否是“进步”的。每一次王朝更替都重复同样的模式——征服、繁荣、腐败、衰落。新的王朝不一定比旧的更“进步”——它只是更有凝聚力。工艺可以在定居城里积累,也可以随城毁而失传。我看见过失传,不只是看见过更替。

马克思:但生产力是不断发展的——从石器到铁器,从手工劳动到机器生产。生产力的发展是不可逆的——它推动了历史的进步。

伊本·赫勒敦:生产力的发展是事实——但它不一定带来社会的进步。罗马帝国拥有先进的技术和经济,但它的衰落并没有阻止中世纪的到来。技术可以失传。我的周期不是黑格尔圆圈的阿拉伯版。王朝通常过不了三代人的筋骨,声望至多四代;大约一百二十年就老了。有的拖到第五、第六代,只是衰朽中的拖延。

马克思:技术失传和文明倒退是暂时的——长期来看,生产力是不断发展的。您的一百二十年是一个宫廷的寿命。我要的是把宫廷寿命放进生产方式更替里的历史。

第五幕:统治的三阶段

伊本·赫勒敦:马克思先生,让我把寿命说清楚。声望在一个家系里至多四代:创业者、见过创业者的儿子、只靠传说的一代、败家者。王朝本身我又写过五个阶段:夺取、权力收拢到君主一人、坐享、守成、挥霍到雇佣外人。三阶段——征服、专制、挥霍——是压缩,不是另一套理论。

马克思:您的阶段论与我的阶级分析有对应关系。第一阶段是革命后的“上升期”——新的生产关系解放了生产力。第二阶段是“稳定期”——统治阶级巩固了权力。第三阶段是“危机期”——生产关系束缚了生产力,革命的条件成熟。

伊本·赫勒敦:对应是您做的。我强调统治者从朴素到奢侈、从共享光荣到一人独占。您强调经济结构从适应到束缚。把我的五代写成您的三阶段,是用后一种尺子量前一种布。

马克思:统治者的心理变化是经济地位变化的反映。一个统治者之所以变得奢侈,是因为他掌握了足够的财富来奢侈;一个统治者之所以变得怯懦,是因为他有足够的权力来避免危险。经济地位决定了心理状态。

伊本·赫勒敦:财富当然会改变人。可同样的财富,在阿萨比亚还硬的时候是给同伴的份额;软了以后才变成独占的享受。金库空了,往往是因为软了以后才加税、才雇兵。

第六幕:历史的动力

伊本·赫勒敦:马克思先生,让我提出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历史的动力是什么?您说是阶级斗争——经济利益的冲突。我说是阿萨比亚——群体凝聚力的强弱。

马克思:阶级斗争是历史的动力——因为经济利益是人类最根本的利益。一个人可以改变宗教、改变文化、改变政治立场,但他不能改变自己的经济地位——除非通过阶级斗争。

伊本·赫勒敦:但人类不仅仅是经济动物。一个人可以为了信仰而牺牲经济利益——十字军、伊斯兰征服——不能用经济利益单独解释。宫廷里的人也会为荣誉和谱系去死,并不总是为了地租。

马克思:宗教和文化是“虚假意识”——它们被统治阶级用来掩盖经济剥削。十字军东征的真正目的是经济的——控制地中海贸易路线;伊斯兰征服的真正目的也是经济的——控制商路和资源。

伊本·赫勒敦:您的还原论太过简单。荣誉、信仰、忠诚、恐惧都是历史的动力。阿萨比亚包含这些因素,不是单一的经济力量。若把信仰写成伪装,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同一种商路,有时凝聚得出一个王朝,有时凝聚不出。

第七幕:文明的衰落

马克思:赫勒敦先生,您的衰落理论有一个问题:它不能解释为什么有些文明持续了很长时间。中华文明持续了数千年——如果阿萨比亚会衰退,它为什么没有像罗马帝国那样衰落?请注意:这是我这一侧的后见。您的《绪论》对遥远东方只有气候带和传闻里的大城,没有科举档案。我把它当作压力测试,不是当作您读过的书。

伊本·赫勒敦:那我按我的概念来答,不装成读过唐、宋的名册。一种定居文明若能持续,必须更新阿萨比亚:吸收新的依附者和盟约,而不是让同一个家系坐到第四代。科举——若后来的人告诉我有这种取士——像是用制度替换血缘。它能不能替换,要看新进来的人仍有群体感觉,还是只变成新的食禄者。

马克思:科举制度是上层建筑——它由经济基础决定。中国的小农经济需要中央集权的国家来管理水利——这就是科举出现的原因。

伊本·赫勒敦:取士制度也是文化制度。我可以承认水利和税收需要文书,不能承认文书等于阿萨比亚。没有群体感觉的文书,是挥霍期还在发的俸禄。

第八幕:对话的意义

马克思:赫勒敦先生,阿萨比亚包含社会心理因素——这是我需要认真对待的。认真对待,不等于把它收编成“中介机制”,好让经济基础继续当唯一的发动机。

伊本·赫勒敦:您的经济分析更精确——精确在工厂、商品、剩余劳动这些我没见过的对象上。我把经济因素看作阿萨比亚的一部分;您把它看作历史的基础。这不是深浅之别,是对象之别。把我写成您的种子,是让 1377 年的堡垒向 1867 年的汉堡校对。

马克思:也许我们不必综合。经济基础解释资本如何重组劳动。群体凝聚力解释一个有筋骨的群体如何变成发俸禄的宫廷。相遇不是合并。

伊本·赫勒敦:不要把循环写成尚未发现的螺旋,好让进步论在结尾处获胜。我的王朝会死。来的是另一个有阿萨比亚的群体,不是更高的阶段。

分析

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和伊本·赫勒敦的文明周期理论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历史哲学。马克思强调经济基础的决定性——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是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伊本·赫勒敦强调群体凝聚力的社会心理力量——阿萨比亚的强弱决定了王朝的兴衰。

不要把后者写成前者的雏形。《绪论》里确有劳动、工艺、税收、奢侈,也有游牧征服定居的反复观察。这些可以与后来的政治经济学并排阅读。并排不是认亲。阿萨比亚的单位是有共同谱系、盟约或信仰的群体,不是按生产资料划分的阶级。王朝寿命按代际和筋骨来算,不是按生产方式的更替来算。ʿumrān 研究聚居如何由荒漠进入城市、又如何在城市里变软;它不是剩余价值学说的草稿。

马克思揭示的是结构性力量:阶级、生产力、危机。伊本·赫勒敦揭示的是群体感觉如何把人绑在一起,又如何被定居生活腐蚀。完整的历史研究需要两者,前提是先让它们保持为两者。

当代启示

当代社会同时面对经济不平等的加剧(马克思的问题)和群体纽带的松弛(伊本·赫勒敦的问题)。把其中一方写成另一方的解决方案,会重复这场对谈最不该做的事:把阿萨比亚译成阶级,或把阶级译成部落感情。需要被分开看见的,仍是两种动力。

延伸阅读:马克思《资本论》《德意志意识形态》;伊本·赫勒敦《历史绪论》(1377;Franz Rosenthal 英译,1958);Ernest Gellner《穆斯林社会》;Syed Farid Alatas, Applying Ibn Khaldun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