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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哲学 / 社会理论近代约 15 分钟阅读

马克思 vs 孔子:社会变革

对话者

marxconfucius
交互式阅读
阶级斗争历史唯物主义正名礼治社会变革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引言

这场对话是反事实编排。卡尔·马克思(Karl Marx, 1818—1883)与孔子(孔丘,传统纪年约前 551—前 479)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马克思在伦敦写下《资本论》第一卷(1867),1859 年序言里把亚细亚的、古代的、封建的与现代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并列。他对孔子几乎没有专门评论。1853 年他为《纽约每日论坛报》写中国,谈的是银、鸦片、村社与“家长制权威”,不是仁、礼、正名。

孔子这一边也不能写成一本现成的小册子。《论语》是层累文本:较早的核心多落在今本第 3–9 篇,仁、礼、君子小人首先是修身的尺度;“君君臣臣”(12.11)、“正名”(13.3)出现在更晚的篇章。E. Bruce Brooks 与 A. Taeko Brooks 把层累拉到楚灭鲁(前 249),精确年表有争议,“不是同一张嘴”几乎已是共识。“闻诛一夫纣矣”出自《孟子》,“天下为公”出自《礼记·礼运》,都不能直接算作春秋末期那位老师的原话。

两人从未对坐。把剩余价值与礼、仁放在一张桌上,是为了看清两种因果如何错过:一个从占有关系往上读道德,一个从人伦与名分往下读秩序。下面的台词是立场的转写,不是会客记录,也不是已经预谋和好的电视对谈。

第一幕:社会不公的根源

马克思:孔先生,我看到的不公,首先不是某个人心坏了。它是一种结构。资本家购买劳动力商品,劳动力在工作日里创造的价值大于工资。差额是剩余价值。这不是道德谴责的形容词,是《资本论》第一卷里对工作日、协作与机器的分析。工人不是因为不够仁才穷,是因为他不占有生产资料。

孔子:您把账算得很硬。我活在春秋的裂口里。季氏在庭中用八佾跳舞,那是天子之礼;三家用《雍》撤祭。礼一乱,名就空了。人还叫君、叫臣,行为已经对不上那个名字。我说的“礼崩乐坏”,不是不懂赋税,是人与人之间那条可以互相指望的尺度断了。

马克思:尺度会断,因为底下的所有制已经换了。您说的礼,在我看来常常是把既有的支配写成天经地义。统治阶级的观念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观念——《德意志意识形态》里那句话,不是说读书人存心撒谎,是说他们呼吸的概念空气来自支配关系。

孔子:礼若只是主子的口号,它撑不到那么久。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年长的先走,年轻的后走。这不是工厂规章。它教人在具体场合里认出谁先、谁后、谁该羞愧。没有这种认出,您所谓的阶级也只是一堆互相害怕的人。

马克思:互相害怕可以是真相。工场里的纪律,靠的不是羞恶,是解雇与饥饿。把羞恶当成根源,会把警察写成教师。

第二幕:阶级与名分

马克思:您的正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听起来像给等级制度发一张合格证。工人被劝“安于其分”,这分就是他在生产中的位置。名分一旦神圣,反抗就变成失礼。

孔子:正名首先是要求在上者配得上那个名字。君而不君,这个“君”字就已经空了。齐景公问政在 12.11,卫君待子而为政、必也正名乎在 13.3,不少研究者把这两章放在较晚的层。更早的篇章里,君子与小人首先分的是行为,不是户籍。把整部《论语》读成维护世卿的法典,是把晚层的制度语言倒灌进早层的修身语言。

马克思:晚层恰恰说明问题。当一种学说要治理更大的国,它就会把道德句子做成行政句子。意识形态不是一开始就有一张阴谋图纸,它是在重复中硬化的。

孔子:硬化我也怕。所以才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名是为了让事成,不是为了把人钉死。若君主无道,早期记录里我更多是“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而不是号召斩掉他的名。后来孟子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那是战国的孟子,不是我的原句。您若把孟轲的革命句塞进我嘴里,我们两人就都变成了传单。

马克思:我不需要您变成孟轲。我需要的是:谁来判断“君不君”?没有一种独立于阶级的法庭。御史、太傅、清议,最后仍坐在同一套剩余索取之上。个人品质填不满这个缺口。

孔子:缺口要用教化去补,不是用一次推翻去填。“有教无类”在 15.39。谁来教、教什么,当然会被权力征用。可若连这条路也不留,剩下的就只有力。力能改名,不能让人承认这个名。

第三幕:革命与改良

马克思:改良常常是把旧关系擦亮一点,让它再运转一阵。当生产关系已经束缚生产力,冲突不会因为劝善而消失。《共产党宣言》把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写成阶级斗争的历史——那是 1848 年的论战句子。我后来在序言与手稿里把亚细亚形态、村社、俄国公社也写进去,路径比那一句话宽。宽,并不等于回到等待圣王。

孔子:革命是最后的裂口,不是日常的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若在上者还能以德为政,裂口不必先撕开。您把统治者写成不会自我约束的狼,我把他们写成可能被礼按住的人。谁对,要看您看见的是工场,还是乡校。

马克思:工场里的狼不读乡校。期待资本自动把剩余价值交回去,等于期待它停止成为资本。1848 年之后我见过失败的革命,也见过被议会消化掉的要求。失败没有让我改信劝善,它让我把条件写得更硬:没有物质条件,词句只是词句。

孔子:“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在 12.1,是颜渊问仁时的回答。克的是己,复的是礼,不是率领徒众去拆宗庙。把这句话写成政治奇迹,是晚世的用法。我能承诺的更小:人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把名字做实。做不实,我就走。周游列国,不是因为我相信一次起义能把春秋变成尧舜。

马克思:走,是个人的清白。结构还在。走不掉的是那些只能把自己的劳动力卖掉的人。

第四幕:历史观

马克思:您常被说成向后看:梦见周公,要复周礼。我把历史写成向前的冲突:生产力改变,关系跟不上,社会形态就站不住。1859 年那篇序言列出的序列是提纲,不是时刻表。亚细亚形态被放在前面,后来的人争了中国算不算、土地是否“国有”。争论本身说明:我没有给东亚写好一份现成的分期。

孔子:梦见周公,是因为周的尺度还在记忆里,不是因为我要人人穿回西周的衣冠。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因,是沿用;损益,是改。温故不是考古癖。故里有一种已经被试过的人伦分寸。把我写成只会复古的木主,是汉以后经学与科举的需要,不是《论语》早层的口气。

马克思:分寸会过时。铁器、水利、手工与农业的结合、世界市场——这些不是人心一念之间能损益的。您要保存的精神,会落在已经消失的生产关系上,变成仪式。仪式很美,仍挡不住鸦片与机器。

孔子:您把历史看成铁的规律,我看成人能弘的道。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这句在 15.29。没有人去承担,所谓规律只是事后的故事。三代之治被后来的人说成循环的黄金;在我活着的日子里,它是一种批评当下的尺子,不是历法。

马克思:尺子若不量生产资料,它量到的只是心情。心情可以很真,仍解释不了为什么同一套礼,在井田想象里是和谐,在租佃与徭役里是榨取。

第五幕:理想社会

马克思:让我把目标说窄一点。不是海报上的天堂。是联合起来的生产者,不再把劳动力当成商品;是在物质条件允许时,“各尽所能,按需分配”——这句话写在 1875 年对哥达纲领的批注里,前面还有“按劳分配”的过渡。没有过渡,口号会骗人。

孔子:后人常把《礼运》里的大同塞进我嘴里: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那一章的结集远在我死后,语气更像战国到汉初的政治想象。它不是《论语》的核心。《论语》里我很少画一张完成的社会图。我画的是人在礼乐里如何对得起自己的名字。

马克思:那我们至少不要假装目标已经重合。公有生产资料,与“天下为公”的道德修辞,不是同一命题。后者可以与土地的等级占有并存——历史上它就是这样并存的。前者要求改所有制。把两者说成古已有之的同一梦想,是现代的合成,不是文献。

孔子:方法更不能合成。您要突变,我要修。修会慢,也会被笑成迂。可突变撕开的口子,要用什么缝?礼若被当成旧世界一起烧掉,新的名从哪里来?只从委员会的决议里来,人不会承认。

马克思:暴力不是我发明的。国家机器每天都在用。被压迫者还手,不因此就变成您说的“坏先例”。坏先例是把别人的剩余当成自然地租。至于缝——新的关系自己会生长出新的习惯。习惯不是先在古书里印好的。

第六幕:国家与社会

马克思:国家是阶级统治的机关。巴黎公社让我看见一种可能:把常备军与官吏机器拆开,公职变成可撤换的委托。阶级若消掉,这种机关也会失去对象。消亡不是明天关门,是条件改变后的萎缩。

孔子:没有权威,人如何相让?乡饮酒、丧祭、朝聘,这些场合里的秩序,不完全等于您说的国家。礼在官府之外仍能约束人。您把约束全部写成阶级的刀,会看不见刀还没出鞘时,人已经先低头的那些瞬间。

马克思:低头可以是习惯,也可以是没有别的活法。习惯本身需要再生产:谁收租、谁办学、谁解释经文。把礼写成非强制,是把强制提前完成了。完成之后,它看起来就像自愿。

孔子:自愿与强制的界限,我承认不好画。可若只有强制,连您要的联合生产者也会互相监视。人有欲。礼的工作是给欲一条可以走的路,而不是宣布欲将在未来的某一年消失。宣布消失的人,往往先消失别人的欲,留下自己的。

马克思:未来的人不是天使。改变的是他们必须靠出卖劳动力才能活这一条。这一条改了,许多看起来像“本性”的东西会跟着改。我没有承诺人人变成圣人。我承诺的是:不必再把圣人当成唯一的政治方案。

第七幕:人性与社会

孔子:您相信人的本性可以整个换掉?

马克思:我不从一种抽象的、单个人固有的本质出发。1845 年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六条: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换关系,就是换这种现实性。不是先发明一种新灵魂,再去建新工厂。

孔子:“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在 17.2,属于今本较后的篇章。相近,是说起点不远;习,是说走着走着会分开。孟子讲性善,荀子讲性恶,那都是他们的工作。我这边更朴素:人可以被教,也可以被习坏。教的是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把人看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件器具。

马克思:仁在雇佣劳动里会变成安慰。工厂主也可以讲仁,然后把工作日延长到身体垮掉为止。不是因为他们特别坏,是因为竞争逼他们这样。改变竞争的规则,比唤醒个别工厂主的恻隐更要紧。恻隐我并不嘲笑。我嘲笑的是把恻隐当成经济规律的替代品。

孔子:也许目标有一小段重叠:都希望人不必过成器具。您从关系入手,我从这一颗能推己及人的心入手。没有心,关系只是新的名。没有关系,心会在同一套榨取里反复破碎。重叠不是合一。合一是后人的宣传需要。

分析

把这场对谈读成“革命对教化”“进步对复古”,两边都会变薄。马克思的因果是从下往上: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社会、政治与精神生活。礼、仁、名分,首先被他当成需要解释的上层。《论语》不同层里的那些声音,则从人伦的尺度往外推:名正、言顺、事成。结构与能动性是后来的分析词,用在这里并不完全错。错的是把任何一边收成一句可以贴上墙的标语。

文献上必须先分开几件事。早层的仁、礼,并不自动等于汉以后的三纲。正名、君臣对举,多落在较晚的篇章。《礼运》大同与孟子的诛一夫,是战国到汉的儒家在回答新的政治规模。《资本论》也不等于后来所有打着这名字的国家实践。把两人写成互相发明的前身,是当代的合成。

两边都有自己能解释的片段。生产关系的破裂可以说明为何一套礼突然说不动人;教化与名分可以说明为何在所有制尚未崩溃时,人仍会为失礼而脸红。谁也不该用自己能解释的那一段,去宣布另一段是幻觉。

核心分歧

社会变革从哪里开始?马克思说:从生产资料的占有关系开始。道德与礼乐若不去碰这条关系,多半会变成把现存支配说成自然的语言。就《论语》所能支撑的部分而言,孔子说:从人能否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开始。名字空了,再新的制度也只是另一套空名。一个要先改关系,再看人变成什么;一个要先把人做成能相让的人,再谈关系能否稳住。两者都不是“只要人心”或“只要造反”那种传单。传单是抽掉条件之后剩下的东西。

当代启示

二十一世纪常把两人摆到同一张桌子上。并置可以是认真的:生产力改变之后,信任与羞耻不会自动变好;只讲习气,又会把合同与产权写成性格问题。并置也可以是宣传:让批判家与层累的古书互相点头,好让现成秩序两边都有祖宗。

马克思 1858 年写过那种“对联式悲歌”:陈腐世界站在道德原则上,最现代的社会为了贱买贵卖的特权开战。这句话打在帝国的自欺上,也打在把自由贸易写成文明的人身上。孔子若还要说话,就不该被派去当装饰。他仍能问:这个名字,你配吗?

延伸思考

  • 若正名在《论语》里是较晚的层,马克思对“名分即意识形态”的批评,打中的是哪一代儒家?打中汉以后的经学,是否等于打中第 4 篇里那些关于君子之耻的短句?
  • 《礼运》的大同被近代人拿来对接共产主义。把汉代礼书里的政治想象直接算作孔子的理想国,会少掉哪些文献步骤?
  • “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与“性相近,习相远”都拒绝固定 essentia。拒绝之后,谁来决定习、谁来决定关系,是否仍是同一场争斗?

延伸阅读: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1859)、《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纽约每日论坛报》中国评论;《论语》(杨伯峻译注);《孟子·梁惠王》;《礼记·礼运》;E. Bruce Brooks & A. Taeko Brooks, The Original Analects (Columbia, 1998);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