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二十世纪中期的任何一本西方艺术史教科书,你会读到一个故事:
古埃及不会画透视;希腊人学会了;中世纪"退步"了;文艺复兴重新发现并完善了透视与解剖;此后色彩、光线、空气感依次被攻克;到十九世纪写实的目标基本达成,于是艺术转向内部,走向抽象——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解决了更多问题。
这是一个关于进步的故事。它逻辑清晰、便于教学、能把几千年的作品排进一条线。
它是错的。 而拆掉它的不是理论家,主要是艺术本身——当二十世纪的艺术家开始向非洲雕塑、日本版画、中世纪细密画与儿童画学习时,那条单行道的终点方向就已经失效了。
破除误解:它不是"以前的人太天真"
第一,它有真实的经验基础。 有些东西确实是被发明并累积的:线性透视的数学、油彩的媒介、解剖学知识、铸造与制版技术。这些是可以"进步"的——一个掌握了透视法的画家确实能做到之前做不到的事。艺术进步论的错误不在于承认技术积累,而在于把技术积累当作艺术价值的尺度。
第二,它由艺术史学科自身建立。 瓦萨里在 1550 年的《名人传》中把从契马布埃到米开朗基罗的意大利绘画写成一条从"粗糙"到"完美"的上升曲线,并把米开朗基罗放在顶点。这是西方艺术史书写的原型,也定下了它的叙事形状。这门学科的诞生方式,决定了进步论内嵌在它的骨架里。
第三,德国观念论给了它哲学地位。 黑格尔把艺术史读作精神自我实现的阶段序列——象征型(东方,形式压倒观念)、古典型(希腊,两者平衡)、浪漫型(基督教欧洲,观念溢出形式)——并由此推出艺术终将被哲学取代。"艺术有一个方向"从此不只是史学观察,而是一个形而上学命题。
它的三种版本
技术版:艺术在解决再现问题上不断进步。这是最容易辩护也最容易反驳的版本——它只在"如何在平面上产生三维错觉"这个特定问题上成立,而这个问题只是艺术众多目标之一。
目的论版(黑格尔一脉):艺术沿一条内在必然的路径展开。这个版本预设了一个终点,因而必然把不在路径上的传统归为"尚未"或"偏离"。
形式主义版(格林伯格一脉):这是最精致也最晚近的一支。格林伯格主张现代主义绘画的历史是一个自我提纯的过程——每一种艺术逐步剔除借自其他媒介的成分,回到自身媒介的本质。对绘画而言,本质是平面性:从马奈到印象派到塞尚到立体主义到抽象表现主义,画面越来越承认自己是一块涂了颜料的平布。
格林伯格版本的力量在于它对二十世纪前六十年的绘画确实有很强的解释力,且给出了明确的评价标准。 它的失败也正在于此——当极简主义、观念艺术、装置与行为艺术出现,"提纯到平面性"这条路径既无法容纳它们,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它们仍然是艺术。
拆掉它的四件事
一、非西方与非"进步"传统的重新评价。 当二十世纪初的艺术家在民族志博物馆看到非洲与大洋洲雕塑时,他们看到的不是"未掌握写实的初级阶段",而是另一套解决方案——处理体积、力量与仪式功能的方案,其难度与精度不低于文艺复兴的透视。评价标准一旦不再只有一条,排序就自动瓦解。
需要如实说明的是:这次"重新评价"本身带着问题——把这些作品称作"原始艺术"、剥离其宗教与社会功能、按西方形式趣味挑选,是一种新的误读。它打破了旧排序,同时建立了新的不对称。
二、"退步"段落经不起细看。 中世纪艺术不追求视觉真实,因为它的目标是神学的可读性与象征秩序——它不是失败的写实,是成功的另一件事。 同理,埃及绘画的正面律不是不会画侧面,而是要在一个平面上呈现每个部位最具辨识度的形态。只要问一句"他们想做什么",进步叙事的多数"退步"段落就消失了。
三、艺术自身的转向。 二十世纪的艺术反复做同一件事:拒绝上一代设定的"进步方向"。杜尚的现成品否定了技艺,抽象否定了再现,观念艺术否定了视觉对象本身。当一门实践的历史主要由对既定方向的否定构成,它就不再有方向可言。
四、艺术史学科的自我改造。 二十世纪后期,社会艺术史、女性主义艺术史、视觉文化研究与全球艺术史陆续质疑:谁被写进了这条线?大量女性艺术家、工匠传统、非西方传统被排除,不是因为质量,而是因为它们不在那条线上。 排序标准与被排除者之间的关联,是这场批判最有力的部分。
争议与边界
否定进步论不等于否定评价。 这是最常见的滑坡。"没有单一的进步方向"与"一切艺术同等好"是两回事。 前者主张评价维度是多元的、且与目标相关;后者取消了评价。多数当代艺术史采取前一立场:可以说某件作品在其传统内部处理得更精妙、更有影响、更能承受细读——只是不能说它因此"更先进"。
技术进步是真的。 材料、工具、图像技术确实在积累,且真实地扩展了可能性。问题在于可能性的扩展与价值的提升不是一回事——摄影的发明没有让此前的肖像画变差,它改变的是绘画所面对的问题。
进步叙事仍在暗中运作。 博物馆的按时序布展、教科书的章节顺序、拍卖市场的"重要性"话语,都保留着那条线的形状。一个被理论驳倒的框架,可以长期活在制度的物理布局里——展厅的动线本身就是一种论证。
"衰落论"是它的镜像。 与进步论对立的"当代艺术是堕落"同样预设了单一维度,只是方向相反。两者共享同一个错误:以为存在一把可以给全部艺术排序的尺子。
它留下的判断力
- 区分"能力的累积"与"价值的排序"。 前者可以是线性的,后者不是。这条区分可以直接迁移到技术史、思想史与任何"后来居上"的叙事。
- 一个叙事排除了谁,往往比它包含了谁更能说明它的标准。 这是社会艺术史留下的最实用的一条阅读方法。
- 先问"他们想做什么",再问"做得如何"。 不问第一个问题就评价,是把自己的目标默认为普遍目标。
- 注意那些把历史写成"通往我们"的叙事。 艺术进步论、语言进化排序、现代化理论、以及大多数学科的"发展史",共享同一个语法——终点恰好是叙述者所在的位置。
跨域连接
- 美学与趣味判断:进步论提供了一种绕开趣味争议的诱人办法——把"更好"换成"更晚、更先进",评价就变成了历史事实。它的崩塌把问题交还给了美学:在没有单一尺度的情况下,评价如何仍然可能而不沦为纯粹主观?这正是康德以来判断力理论的核心难题。
- 形式分析:格林伯格的自我提纯叙事是形式分析被推到极致的产物——只看媒介自身的属性,就必须把外部目标(叙事、宗教、政治)判为杂质。这条路径在解释现代主义绘画上极为有力,而它的失效说明了一个更一般的道理:任何单一分析维度都会在它的边界处把新事物判为"不算数"。
- 博物馆与陈列:按年代与地域组织的展厅动线,是进步叙事最持久的物质载体。观众不读理论,但会走完那条动线——展陈顺序在无声地论证"从这里到那里"。近年多家博物馆的重新布展(按主题而非年代)正是对这一点的自觉回应。
- 「原始语言」神话:两者是同一时期、同一套进化框架在两个领域的分身——把差异读作发展阶段,把提出者的传统放在顶端。它们被推翻的方式也相同:不是发现排序有误,而是发现被排序的那条维度本身不存在。
- 现代化理论:单一路径、必经阶段、终点恰好是叙述者所处的位置——艺术进步论是这个叙事语法在美学领域的版本。三者并读能看清一个跨学科的模式:十九至二十世纪的人文与社会科学反复生产这种形状的理论,而它们也在同一时期被同一类批判拆解。
参考文献
- Vasari, G. Le Vite de' più eccellenti pittori, scultori e architettori. 1550/1568.
- Hegel, G. W. F. Vorlesungen über die Ästhetik. 1835–1838(身后整理出版)。
- Greenberg, C. Modernist Painting. 1960.
- Gombrich, E. H. Art and Illusi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0.
- Danto, A. C. After the End of Ar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7.
- Nochlin, L. Why Have There Been No Great Women Artists? ARTnews, 1971.
延伸阅读
- Belting, H. The End of the History of Art?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7.
- Elkins, J. Stories of Art. Routledge, 2002.
- Preziosi, D. (ed.) The Art of Art History: A Critical Antholog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nd ed., 2009.
- Summers, D. Real Spaces: World Art History and the Rise of Western Modernism. Phaidon,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