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公共空间:谁能停留、谁被请出去
Urban Public Space: Who May Stay, and Who Is Asked to Leave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公共空间当成“没有屋顶的房间”,以为划一块空地、铺上铺装,公共性就会自动出现。实情威廉·H·怀特在《小城市空间的社会生活》(1980)里用摄像机证明:人们不去抽象的“开放”,而去有座位、有食物、有可看的人的地方。空旷的广场可以在图纸上很大,在生活里等于过道。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街道生活写成交通效率的残渣。实情简·雅各布斯一九六一年《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把人行道写成安全与交往的装置:眼睛在街上、短街区、底层用途混杂,不是美学偏好,是让陌生人能够共处的条件。把街道只写成车道截面,等于把城市最密集的公共活动从设计对象里删除。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公共”等同于所有权在政府名下。实情纽约一九六一年区划用容积率奖励换取的广场,很多是私人所有、名义向公众开放的空间。所有权、开放时间和行为规则可以分开。谁写这些规则,谁就在决定谁可以坐下来。
观察装置:怀特怎样测量座位
怀特主持的“街道生活项目”从一九七〇年代起在纽约拍摄广场。方法很笨,也因此难以被修辞替代:计时、计数、记录谁坐在哪里、阳光移到哪一侧时人群跟着移动。结论后来被项目公共空间组织反复转述:人们被人群吸引;可移动的椅子比固定长椅更能被占用;食物摊把停留从几秒变成几十分钟;广场与人行道的齐平比高差更重要,因为高差本身就是一道请人离开的门槛。
这些观察针对的是可核对的行为,不是趣味。一座广场的设计说明可以写满“交流”和“活力”,若没有人愿意把身体重量交给座位,说明写的是愿望。怀特的纪录片把午餐时间的莱弗广场变成证据:设计要么把人留下来,要么把人送走,中间状态很少。
帕雷公园是把观察收成口袋尺度的例子。一九六七年,这座位于纽约第五十三街的小公园用瀑布声盖过交通,用可移动椅子和紧贴人行道的入口,把很小的地块变成中午被坐满的房间。它不是纪念性广场,却比许多纪念性广场更经得起怀特的计数。教训不是“到处建瀑布”,而是:停留装置必须按身体而不是按鸟瞰图来设计。可坐的路缘、台阶边缘和树池,往往比放在构图中心的雕塑座更被使用,因为人可以侧身、转身、随时离开。
扬·盖尔一九七一年的《交往与空间》(丹麦文原名 Livet mellem husene)把活动分成必要、可选和社交三类。气候恶劣或空间敌对时,只剩必要活动——赶路、候车。可选活动——站一会儿、看别人——对物质条件最敏感。哥本哈根的步行街斯特勒耶一九六二年开始限制机动车,后来成为盖尔论证“给步行者时间,活动会跟上来”的常用样本。样本不能外推成一切城市的药方:气候、商业结构和治安预期都会改写同一条步行街的效果。
所有权与规则:POPS 和请离的设计
纽约市一九六一年区划决议允许办公楼以公共广场换取额外楼面。杰罗尔德·凯登二〇〇〇年的《私有公共空间》把这批空间写成一种制度发明:开发商获得容积,公众获得名义上的进入权。实地核对却发现:许多广场被高差、门卫、家具减少和开放时间表改写成公司门厅的延伸。规则不必写成“禁止某类人”。把座位焊死、把遮阴取消、把出口收成旋转门,就能完成筛选。
这与 公共艺术与纪念碑 碰到同一问题:纪念碑占用的是可停留的地面,还是只占用视觉。一座不能靠近的雕塑,把公共性缩成远望。日常设计 里的长椅若被加装分隔栏,防的是躺卧,也防的是长时间停留。设计对象是行为,不是抽象的市民。
室内与室外的边界在此变得尖锐。交通枢纽、商场中庭和冬园在气候严酷的城市里承担了大量“公共”停留,但行为守则通常比街道更密:禁止拍照、禁止集会、禁止无消费就坐。把中庭写成室内广场,必须同时写出谁有权结束你的停留。园林传统里的借景与围墙,见 园林与景观,本来就在处理“看得到”与“进得去”的分离;当代城市把这套分离做成了安检与物业合同。
室内公共经验值得单独当成设计对象,而不是广场研究的附录。火车站大厅、机场到达层、图书馆阅览室、医院候诊区和商场中庭,都在提供座位、气候和视线,却用另一套许可结构。怀特计数的是午餐时间的身体;室内还要计数:停留是否必须以消费、安检或会员为前提,以及“请离”由谁执行。一把没有分隔栏的长椅,在室外可能是停留装置,在室内可能是引导人流向收银台的缓冲。
气候把室内推到前台。严寒、湿热和沙尘城市里,真正能坐到三十分钟的地方往往有屋顶。若屋顶下的规则禁止无消费就坐,城市并没有获得公共空间,只是把停留搬进了私人气候。冬园和拱廊的历史已经演示过这一点:十九世纪的玻璃顶通道以购物为条件,却仍提供可步行的室内街道;当代综合体把条件写得更硬,把可步行改成可消费。测量应包括:不买东西能坐多久、能否进食自带食物、夜间是否对非顾客关闭。
视线与声音在室内被建筑断面改写。中庭的回看使“被看见”变成默认,也使监视更便宜。瀑布、广播和空调噪声可以盖过人声,于是停留不再支持交谈。怀特强调食物和可移动椅子;室内还要问:椅子是否被焊在面向橱窗的方向,使人只能看商品,不能组成临时的小圈。设计对象仍是行为。所有权在开发商名下,并不自动取消公共性,但公共性必须能在规则文本和家具里被核对。
交通枢纽把同一问题做成基础设施。候车厅的座位若被改成倾斜的“防卧”装置,针对的是长时间停留的身体,也针对无家者。图书馆把座位写成阅读许可,把睡觉写成违规。医院候诊把停留写成等待医疗的必要活动,盖尔分类里最不敏感的那种;可选活动——陪同者站一会儿、看别人——仍然取决于有没有不朝向挂号窗口的椅子。室内不是广场的室内版,是另一套许可与气候的组合。
政治性的广场把同一套变量推到极限。集会需要可见、可停留、可离开的地面;国家仪式需要轴线与容量;日常使用者需要阴影和座位。这三种需求可以轮流占用同一块铺装,却很少同时被同一张图纸满足。分析应停在可观察的设计与规则,而不是把某一广场写成民族性格。
争议与边界
第一场争论是安全与开放。防卫空间理论主张可监视、可控制的边界能降低犯罪;批评者指出,同一套装置也降低了未被邀请者的停留。经验结果随城市而异,不能从某一商务区的治安数字推出普遍定律。把无家者从座位上设计出去,广场的事故统计可能会更好看,公共性的定义已经被改写。
第二场争论是机动车与步行的零和。步行化可以提高街道活动,也可能把交通与污染推到相邻街区。斯特勒耶的成功不能自动授权每一条商业街封路。测量必须包括被转移的流量,而不仅是封路段的咖啡座数量。
第三道边界是气候与身体。怀特的纽约午餐、盖尔的北欧夏季傍晚,对湿热、沙尘或严寒城市都不是默认模板。遮阴、通风、防滑和夜间照明会改写“可停留”的物理含义。把北半球温带的街道手册当成全球规范,是另一种形式的空旷广场:看起来开放,对当地身体并不开放。
不能从公共空间研究推出“更多广场必然更民主”。广场可以举行典礼,也可以举行驱逐。需要核对的是座位、视线、规则文本和谁在场,而不是口号。
为什么今天仍然重要
手机导航把人送进室内综合体,疫情又让户外座位成为临时基础设施。两者都在重新谈判:停留是否必须消费,街道是否必须让给车辆,私人管理的开放空间能承担多少政治表达。气候适应把遮阴和雨水从景观装饰改成停留条件,于是公共空间重新与排水、热岛和树冠变成同一张图。
对读者而言,判断一座城市是否“有公共生活”,不必从天空轮廓线开始。可以从一张椅子、一条齐平的路缘、一块能否在下午四点仍然有人坐着的阴影开始。这些物件比宣言更难作假。疫情期间被允许摆上人行道的临时座位,把同一条测试做了一遍:一旦停留不必先消费,街道会立刻被身体重新占用;规则收回桌椅之后,空掉的不是审美,是被撤销的许可。
室内综合体在同一时期成为默认的“去处”。导航软件把人送进空调中庭,停留的证据却更难收集:物业可以清场,座椅可以隔夜收走,开放时间可以写成商户公约。公共空间研究若只拍摄室外广场,会把当代城市最密集的停留地点写成看不见的室内。要判断室内是否承担了广场的功能,仍用怀特的尺子:有没有可移动或至少可选择朝向的座位,有没有不消费也能停留的时段,有没有让人看人的视线,以及请离是否必须给出可核对的规则。答不出这四问,中庭就还是通道。
夜间改变了一切计数。怀特拍的是午餐;广场和中庭在晚上面对的是另一批身体、另一套照明和另一类请离。座位还在,照明若把角落做成监视死角或过亮的禁区,停留会重新分布。公共性不是白天的属性。设计说明若只附正午效果图,等于只提交了半天的证据。
无家者被设计出去时,广场的事故统计可能下降,使用强度的定义已经被改写。分隔栏、倾斜座面、间歇喷水和古典乐循环播放,都是不写进“禁止某类人”的筛选。研究应当把这些装置算进规则文本,而不是只引用区划里的开放承诺。室内综合体把同一套装置做得更完整,因为门可以关。
儿童与老人把“可停留”的尺度再改写一次。台阶边缘对怀特镜头里的午餐人群是座位,对推车和拐杖是障碍。齐平入口、可移动椅子和遮阴,若只按青壮年午休来设计,计数会系统性地漏掉另一些身体。公共空间的样本不能只有一种坐姿。
商业活动与停留不是天生敌对。怀特发现食物让人留下来;问题是食物是否必须成为门票。可以买咖啡也可以不买就坐的边缘,比“中庭即广场”的口号更能决定公共性。把全部停留写成消费漏斗,计数会变成销售额,不再是谁在场。
可拍照与可停留也不是同一件事。空旷对称的大台阶在社交网络上分数很高,在怀特的午餐计数里可以接近零。设计说明若以航拍和黄昏长曝光交差,提交的是可传播的图像,不是可使用的地面。公共空间的证据链从地面开始。
跨域连接
- 城市化:人口密度并不自动生产公共空间。它只提高对停留地面的竞争。没有可进入的街道和广场,密度会把交往挤进收费的室内。
- 媒体与公共领域:哈贝马斯讨论的公共领域以可相遇的场所为物质前提。屏幕可以把意见集中,却不能代替身体同时出现时的见证与风险。广场被掏空后,公共讨论更容易变成互不在场的广播。
- 韧性基础设施:遮阴、排水和夜间照明决定灾害与热浪中谁还能使用街道。把公共空间只写成美观,会在极端天气里失去它作为疏散、取水和相遇的功能。
- 哈贝马斯:公共性若只存在于报刊与论坛,会漏掉谁被允许在场。物质空间的门禁、座位和监视,是交往条件的一部分,不是交往的背景。没有可停留的地面,公共讨论会变成互不看见的发言;看见本身,也是一种需要座位与时间的活动。
- 趣味与判断:对“好看的广场”的判断,常常是对可停留性的误认。空旷、对称、可拍照,与有人愿意坐到吃完午饭,是两套标准。把前者当成后者,是用视觉趣味替换了使用证据。一张中午无人的大台阶可以很上镜,却在怀特的计数里接近零。判断若不引用谁在场、坐多久、是否被请离,就还停在构图课,没有进入公共空间。
参考文献
- Paley Park (1967), 3 East 53rd Street, New York; landscape architects Zion & Breen.
- Whyte, William H. The Social Life of Small Urban Spaces. Conservation Foundation, 1980.
- Jacobs, Jane. 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 Random House, 1961.
- Gehl, Jan. Life Between Buildings. original Danish 1971; English trans. various editions, Island Press.
- Kayden, Jerold S. Privately Owned Public Space: The New York City Experience. Wiley, 2000.
- City of New York. Zoning Resolution (1961 plaza bonus provisions and subsequent amendments).
延伸阅读
- Appleyard, Donald. Livable Street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1.
- Low, Setha. On the Plaza: The Politics of Public Space and Culture.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2000.
- 扬·盖尔、比吉特·斯瓦尔:《公共空间·公共生活》,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中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