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第电解定律:电荷怎样在电极上被称成质量
Faraday's Laws of Electrolysis
1833 年到 1834 年,法拉第在皇家研究院连续发表《电学实验研究》。第五系列把电解从表演收成可比较的分解;第七系列把比较收成两条比例。对象不是发明家的生平,是那只电解池、后来被称为伏打计量器或库仑计的称量装置,以及电荷与析出质量之间的定量关系。池子两边各插一块电极,中间是能被电流拆开的溶液。电流走完,阴极上多了一层金属,或者气体被收集进量管。把那一层金属洗干、烘干、放到天平上,读数对应的不是“电很强”,而是通过了多少电荷。
第一定律说:电极上析出或溶解的质量 $m$ 与通过的电量 $Q$ 成正比。第二定律说:同一份电量穿过不同电解质时,析出的质量与各物质的当量成正比。当量在当时是化学家已经在用的称量比,不是后来的摩尔。两条关系合在一起,电第一次变成可以称的东西。称的工具,就是这套池子。
破除误解:不是电子发明,不是离子粒子论,也不是一篇传记
第一个误解,是把定律写成“法拉第发明了电子”。他没有。电子作为带负电的微粒,要等到 1897 年汤姆孙测量阴极射线的荷质比之后,才进入 原子结构 的词汇。斯通尼后来把电荷的自然单位叫做 electron,那也是定律发表半个多世纪以后的命名。1834 年的论文证明的是宏观比例:质量跟着电量走,不同物质按当量分这一份电。比例可以逼出“电按份传递”的猜想,猜想不是粒子的肖像。亥姆霍兹 1881 年在法拉第讲座里把这层意思说清楚:若物质按当量一份一份反应,电也该有一份一份的单位。讲座是事后的解读。解读不能倒填进第七系列。第七系列称的是银、铜、氢和氧,不是阴极射线里的微粒。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定律必须先有“溶液里漂着离子粒子”才能成立。法拉第确实用了 ion 这个词。词是他与休厄尔 1834 年通信里选定的,字面是“走的东西”:向电极迁移、在电极上交出化学变化的那些组分。阳极、阴极、电极、电解质、阴离子、阳离子,同一批词一起进入实验室语言。离子在这里是迁移角色的名称,不是阿伦尼乌斯 1880 年代那种预先解离、在溶液里自由游荡的粒子图像。预先解离怎样被电导与范托夫因子写成对照表,见 阿伦尼乌斯 1887 电解离解。定律是称量关系。称量关系在你把溶液写成中性分子还是写成自由离子时都成立,只要电极上实际发生的化学变化与通过的电荷对得上账。把离子理论写成定律的前提,会把 1834 年的天平绑到五十年后的电离学说上。天平不需要那种学说才能读数。阿伦尼乌斯要解释的是溶液为什么导电;法拉第要固定的是:同一份电拆开多少当量。
第三个误解,是把本篇读成法拉第小传。装订学徒、戴维的助手、苯、力线、拒封爵,那些属于 迈克尔·法拉第 那一篇。本篇只收电解池与两条定律。同一个人可以留下许多对象。对象一换,该写的现场就换。这里的现场是电极、电解质、串联起来的几只池子,以及把析出物送上天平的那一套洗涤与干燥手续。传记里的性格解释不了银的毫克数为什么能定义电流。毫克数要求的是装置,不是人格。
装置:电解池、伏打计量器与银库仑计
法拉第自己的计量器叫 volta-electrometer,后来简称 voltameter,再后来化学家更常说 coulometer,库仑计。名字在变,逻辑没有变:让一份未知的电量去做一件已知的化学变化,再用体积或质量把那份电读出来。他常用稀硫酸里的铂电极分解水,把氢和氧分别收集。气体体积要校正温度和压力,还要小心溶解与复合。水伏打计的优点是当场看得见;缺点是气体不好称。要让电量进入计量局的语言,后来的人改称固体。
铜库仑计把铜电极放进硫酸铜溶液。阴极增重,阳极失重,理想情况下两边对着走。铜便宜,课堂里容易重复。铜的麻烦也清楚:析出层容易氧化,附着力不稳定,表面若夹带溶液,烘干手续会把误差写进读数。它适合演示第一定律,不适合当安培的最高裁判。
银库仑计把这套思想收成计量标准。典型安排是铂皿作阴极,银作阳极,溶液是硝酸银。阳极要用滤纸一类屏障兜住脱落的金属粒,免得颗粒掉进阴极被当成“电解析出”。阴极上的银洗去可溶盐,在规定温度下烘干,再称。法拉第本人 1830 年代还没有把银皿送进国际电气会议。把银库仑计写成安培定义,是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制度史:同一条 ,被实验室规程钉死。1908 年国际电气单位会议把国际安培规定为:恒定电流在硝酸银溶液中每秒析出 $0.00111800$ 克银。电荷于是有了一架法定的天平。1948 年以后,安培改由导线之间的力来定义,银库仑计退出法定地位。退出的是单位的实现方式,不是那条比例。比例仍然在每间分析实验室里:知道电流与时间,就可以预言阴极上该出现多少克;称出多少克,也可以反推过了多少库仑。
串联是这套装置里最硬的一招。把若干电解池串成一条回路,同一份电荷必须依次穿过每一对电极。若银、铜、氢的析出量仍然按当量对齐,定律就不依赖某一种盐的癖性,也不依赖某一种早期电流计是否校准过。电流计可以不可靠。串联让“同一 $Q$”变成电路事实。法拉第比较的是多种电解质、多种电极产物,而不是单次特别干净的称量。说服力来自跨物质的比例表。表上的一列是电量,另一列是质量。两列之间的斜率,就是电化学当量。
电极反应本身要写清楚,否则天平称到的不一定是定律里的那一项。阴极若同时析氢,银的增重就会少于按电量算出的值。那不是定律失效,是电荷走了两条化学路径。法拉第效率后来专门称呼“实际产量除以按定律计算的产量”。计量约束只是:若电荷只走这一条反应,质量不能超过那本账。副反应要把账拆开,不能把拆开的账写成定律的反例。
休厄尔提供的词,是装置的说明书,不是文辞装饰。阳极按发生氧化的一侧定义,阴极按发生还原的一侧定义,见 氧化还原。原电池放电时,正极是阴极;电解池里外接电源指定电子入口,阴极仍是还原极,却可能被标成负极。正负号跟着外电路走,阴阳极跟着反应走。词若按正负号死记,换一只池子就会把电极叫反。叫反之后,称量还能做,解释会写错。定律要的是把“哪一侧发生了哪一种化学变化”从导线里的电流方向里分开。分开,天平才知道自己称的是哪一极的产物。
它测到了什么,没有测到什么
它测到的第一件事,是电量可以当作广延量来加。两倍的时间、同样的电流,析出大约两倍的质量;两倍的电流、同样的时间,也一样。写成 ,或 $m = ZQ$,$Z$ 是该物质的电化学当量。电流计在 1830 年代远没有后来的标准电阻与电势基准可靠。化学变化反而提供了一把不依赖某一种电表刻度的尺。第三系列已经论证:摩擦电、伏打电、磁电在化学作用上是同一种电。同一种电,才允许用电解池去量“多少”。量的是数量,不是来源的故事。
它测到的第二件事,是这份数量在不同物质之间按当量分配。同一 $Q$ 析出的银与铜,质量比等于它们的化学当量比。氢和氧的体积比也对得上水的组成。当量在当时是分析化学的公共语言:多少份某物质与多少份另一物质恰好反应完。电解把这张表接到电荷上。接到电荷上之后,电不再只是一种使人肌肉抽搐的流体比喻。它成为化学计量的一项输入。输入一旦成立,后来的人才能把 $Z$ 改写成 $M/(zF)$,把当量里那个整数 $z$ 读成每个化学计量单位转移的电荷数。改写是二十世纪的电子语言。1834 年称到的,仍是当量比。
它没有测到电压要多高。定律不管过电位,不管欧姆降,不管界面能不能活下去。一只池子可以完全服从 ,却因为副反应和电阻而耗掉远高于热力学下限的能量。能耗是另一本账。它也没有测到反应有多快。质量对时间的积分给出电量,不给出电流密度与传质如何限制瞬时速率。把库仑计写成电极动力学,会把计量对象偷换成速率对象。电分析化学 后来用电位、电流、电量去读浓度,那是把界面当成传感器。法拉第的池子把界面当成天平的砝码。砝码回答“过了多少电荷”,不回答“溶液里还有多少未被还原的离子”。
它没有测到原子内部有什么。析出一当量银需要一份特征电量,并不告诉你银原子里电子如何排布,也不告诉你核有多小。原子结构 是另一条实验链:阴极射线、α 散射、光谱。电解定律只提供边界条件:若原子论把物质写成一份一份的,电也必须能按份与之配对。边界条件不是结构图。把第七系列写成玻尔模型的前奏,会把称量比夸大成轨道半径。
它也没有单独测出阿伏伽德罗常数,或单独测出元电荷。它测到的是二者后来可以相乘的那个产物。产物要等摩尔语言与油滴实验到齐,才能被拆开。拆开之前,库仑计已经能在不知道 的情况下工作。不知道粒子个数,仍然可以规定:这么多银对应这么多电。规定是计量。个数是下一层的解释。
深一层:当量、法拉第常数与 $F = N_A e$
教科书把两条定律写得很整齐。论文里的句子没有贴上“第一定律”“第二定律”的编号。法拉第强调的是化学作用与通过电量成正比,以及电化学当量与普通化学当量重合。后人把比例拆成两条,便于课堂演算。拆法有用,但不要把课堂编号当成 1834 年的章节名。有用的演算是:$Q$ 相同则 $m$ 比等于当量比;$Q$ 加倍则同一物质的 $m$ 加倍。两条可以写成一个式子。一个式子仍然需要两个经验判断:电量是可加的,物质之间的换算因子就是化学家已经承认的当量。判断要分别检验。分别检验,才配叫定律而不是一次碰巧的称量。
当量与原子量不是同一个数。银的当量与原子量在 $z=1$ 时重合;铜若按亚铜或铜来写,当量会差一个整数因子。整数因子后来被读成每个原子转移的电子数。1834 年还没有这句电子。坎尼扎罗把原子量算法公共化是 1860 年的事,见 卡尔斯鲁厄与坎尼扎罗原子量。电解定律并不等待那套算法。它只要求:你用哪一套当量表,电极上的质量比就跟哪一套走。表若 internally 自洽,库仑计就能工作。表若把水写成 HO 还是 H₂O,气体体积会立刻提出抗议。抗议发生在体积比,不发生在“电子”这个尚未存在的词上。
法拉第常数 $F$ 是后人给“一摩尔单价变化所对应的电量”起的名字,数值大约 。更细的现代值接近 $96485$,2019 年国际单位制把元电荷与阿伏伽德罗常数都定为定义值之后, 成为精确关系,不再是一条待测的乘积。课堂上仍写约九万六千五,那是便于心算的四舍五入,不是银皿还在晃。常数进入化学,靠的是把当量换成摩尔:一摩尔电子的电荷就是一个 $F$。摩尔 把“同一数目的实体”写成单位。库仑计先给出电荷与质量的换算;摩尔后给出质量与粒子数的换算。两把尺对接,才有 $F$。
拆开 $F$ 需要另一只实验。密立根用油滴测定元电荷 $e$,见 密立根油滴实验。若电解已经给出 $F$,油滴给出 $e$,阿伏伽德罗常数就是 。佩兰用布朗运动走另一条路数 。几条路在二十世纪初互相校对,电荷的份、分子的个数、天平上的克数才被钉到同一张表上。电解定律在这张表里的位置很窄,也很硬:它不提供 $e$,不提供 ,只提供它们的乘积必须等于那份把银称成库仑的因子。窄,正是对象该有的边界。把油滴、布朗运动和第七系列写成同一次发现,会让三套装置失去各自的误差来源。油滴怕蒸发与电荷量子化判读;库仑计怕副反应与烘干;布朗运动怕黏滞与粒径。误差来源不同,才是独立证据。独立证据能对上,才值得写进教材。
银库仑计的法定生涯也说明对象如何被制度化,又如何被替换。国际安培把电流定义成每秒多少毫克银,等于宣布:化学变化是电学单位的实现。实现要求规程:溶液浓度范围、电流密度上限、阳极屏障、洗涤次数、干燥温度。规程越细,越不像法拉第论文里的探索装置,越像计量局的作业指导。1948 年改用力定义安培,是因为力可以更直接地接到力学单位,减少对某一种化学反应纯度的依赖。银的毫克数退出定义,不等于定律被证伪。定律仍然约束每一只正在工作的电解池:电荷守恒与元素守恒必须对上。对不上,优先查副反应,而不是去改 $F$。
法拉第所用的 ion,在这层意义上也该保持原义。走的东西可以是后来电离学说里的水合离子,也可以是当时他想象的、在电流迫使下才分裂并迁往电极的分子碎片。宏观定律对这两种微观故事都宽容,因为它根本不读取溶液内部的散射或光谱。读取发生在电极上:物质出现或消失,电荷从外电路进出。界面是账本的结算点。溶液内部发生了什么,是另一门实验的对象。阿伦尼乌斯、后来的德拜–休克尔、再后来的界面双电层模型,都在结算点背后加结构。加结构不取消结算。结算先在,结构后到。先在的那一条,就是这套池子称出来的比例。
跨域连接
- 电分析化学:库仑计把电量翻译成质量,目的是计量电荷本身。电分析把电位或电流翻译成浓度,目的是计量溶液里的物种。两套装置都在电极界面上读数,读的账不同。把伏安扫描写成法拉第定律的现代版,会把“过了多少库仑”与“波高对应多少摩尔每升”叠成一句,校准链也就无从分清。
- 摩尔:定律先给出电荷与当量质量的换算。摩尔后把当量质量改写成实体数目。法拉第常数是两把尺的接缝, 说的是一摩尔单价变化携带多少库仑。没有摩尔语言,银的毫克数仍能定义电流;有了摩尔,同一毫克数才能说成多少摩尔电子。接缝是单位史,不是 1834 年的新称量。
- 迈克尔·法拉第:传记收学徒、力线、苯与拒封爵。本篇只收电解池与两条比例。人物文章可以指向定律,定律文章不必把生平再讲一遍。对象分开,内链才有用:想读人,去那一篇;想读天平怎样把电荷称成克,留在这一篇。
- 密立根油滴实验:油滴测定 $e$,库仑计与摩尔一起给出 $F$,二者相除得到 。电解不看见单颗油滴的平衡电压,油滴不看见银皿上的毫克。能对上,是因为 把宏观结算接到电荷量子。对不上,优先查副反应或油滴电荷判读,而不是把两套装置写成同一次实验。
- 原子结构:电解定律要求电按份与物质的当量配对,不提供核与电子云的图像。汤姆孙、卢瑟福、玻尔回答的是原子里面有什么。把第七系列写成电子云的发现,会把称量比误当成轨道半径。边界条件不是结构图;结构图要另做散射与光谱。
参考文献
- Faraday, M. “Experimental Researches in Electricity.—Fifth Serie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123, 1833, 675–710.
- Faraday, M. “Experimental Researches in Electricity.—Seventh Serie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124, 1834, 77–122. DOI: 10.1098/rstl.1834.0008
- Ross, S. “Faraday Consults the Scholars: The Origins of the Terms of Electrochemistry.” Notes and Record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16(2), 1961, 187–220.
- Helmholtz, H. “The Modern Development of Faraday’s Conception of Electricity.” Journal of the Chemical Society, 39, 1881, 277–304.
- Rayleigh, Lord, and Sidgwick, E. M. “On the Electrochemical Equivalent of Silver, and on the Absolute Electromotive Force of Clark Cell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A, 175, 1884, 411–460.
- Ehl, R. G., and Ihde, A. J. “Faraday’s Electrochemical Laws and the Determination of Equivalent Weights.” Journal of Chemical Education, 31(5), 1954, 226–232.
延伸阅读
- Williams, L. Pearce. Michael Faraday: A Biography. Chapman and Hall, 1965. 人物与力线传统在此;本篇不替代传记。
- James, F. A. J. L. “Michael Faraday’s First Law of Electrochemistry: How Context Develops New Knowledge.” In Electrochemistry, Past and Present, ACS Symposium Series 390, 1989. DOI: 10.1021/bk-1989-0390.ch003
- BIPM. SI Brochure(现行版)中安培与法拉第常数条目,用于对照 1908 年国际安培的银析出定义如何被替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