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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奠基里程碑物理化学 · 溶液约 18 分钟阅读

阿伦尼乌斯一八八七年的电解离解:离子在通电之前已经待在溶液里

Arrhenius 1887 Electrolytic Dissociation

阿伦尼乌斯电解离解电导范托夫因子奥斯特瓦尔德稀释律

1880 年代的斯德哥尔摩,瑞典科学院物理研究所里有一只玻璃容器和一台把直流变成交变电流的去极化器。斯万特·奥古斯特·阿伦尼乌斯要测的不是电极上析出了多少银,而是极稀水溶液的电阻怎样随稀释改变。对象是 1884 年那部法文博士论文里的活性分子,以及 1887 年《物理化学杂志》上把它们改名为电解离解的那张对照表:电导给出的解离度,必须和冰点降低给出的范托夫因子对得上。本页停在溶液内部。它不是人物列传,列传在 斯万特·阿伦尼乌斯。它也不是法拉第的库仑计:那一套把电荷称成质量的池子,已经写在 法拉第电解定律。

破除误解:法拉第的 ion 不是自由离子,气候论文也不是本页

第一个误解,是把法拉第 1834 年写下的 ion 读成已经在水里游荡的现代离子。词是他与休厄尔通信里选定的,字面是“走的东西”:向电极迁移、在电极上交出化学变化的组分。阳极、阴极、电解质、阴离子、阳离子同一批进入实验室语言。那一页已经写明:定律是称量关系,不需要先有“溶液里漂着预先解离的粒子”才能成立。格罗特斯到戴维那一代的主流图像更硬:分子在溶液里仍是中性整体,电流来了才把它们撕开。阿伦尼乌斯要改的正是这一句。他主张盐、酸、碱溶进水里就已经部分变成带电的活性组分,通电只是让本已存在的东西定向迁移。ion 这个词被沿用,所指的存在时态换了。把法拉第的迁移角色直接等同于 1887 年的自由离子,等于把五十年的争论抹掉。库仑计称的是电极上的克数;本页读的是溶液为什么尚未通电就已经能导电。

第二个误解,是把本页当成 1896 年那篇气候论文的化学附录。阿伦尼乌斯确实用当时的红外吸收数据估算过二氧化碳加倍会让地面升温多少。那是行星能量收支的对象,人物页已经写过手算的偏差与对数形式。本页的期刊、装置和表格全部停在水溶液:电阻、冰点、中和热、稀释平衡。气候计算不进入这张表。同一作者可以留下许多对象。对象一换,该写的现场就换。这里的现场是稀释、电导和渗透压,不是纬度分带的辐射账本。

第三个误解,是把 1884 年论文已经读成一部写完的离解教科书。论文用法文写成,题为《电解质的电流传导研究》,分两部,共五十六则命题。佩特森劝他避开 dissociation 这个词,因为当时它主要指圣克莱尔·德维尔意义上的热分解:氯化铵受热变成氯化氢和氨,冷却再合上。阿伦尼乌斯因此在学位论文里只说活性部分与非活性部分,二者与水构成化学平衡,稀释时活性部分增多。1887 年他才在奥斯特瓦尔德与范托夫新办的《物理化学杂志》第一卷里公开使用“水中溶解物的离解”。词换了,主张没有换成另一套物理学。答辩委员会给论文第四等、答辩第三等,等级低到当时不足以当有薪讲师。低分记录的是乌普萨拉化学家觉得“盐在水里自己散架”不像化学,不是后人对同一人其他工作的预告。

对象:稀溶液的电阻、活性系数,以及 1887 年那张对照表

实验在埃里克·埃德隆实验室做于 1882 年冬到 1883 年春。去极化器把恒定电流变成接近正弦的交变电流,为的是压低电极极化对电阻读数的干扰,不是为了重做法拉第的析出称量。容器里先放入称过的电解质和大约三十五立方厘米蒸馏水,测电阻,再倒出一部分溶液、补回蒸馏水,用称重确定新的稀释。连续做三到六档,最稀大约到 10−410^{-4} 当量。电阻从数百欧姆爬到约十二万欧姆,重复性大约百分之一。浓度本身并不靠定量分析,吸湿和杂质会把分子电导的绝对值写松。阿伦尼乌斯接受这笔系统误差。他要的是趋势:四十多种盐、酸、碱的分子电导都随稀释上升,并趋向一个极限。氯化钾一类强电解质升得平缓;醋酸和氨在较浓时几乎不导电,稀释越过某道门槛后分子电导才陡升。科耳劳施当时已发表的数据多半还太浓。他自己那篇极稀溶液电导要到 1885 年才印出。阿伦尼乌斯是在那组更准的数到来之前,先用自己较粗的表把图像画出来。

第二部把图像收成命题。任何水合物的水溶液,除水以外都由活性(电解的)与非活性(非电解的)两部分组成,三者成平衡;稀释使活性部分增加。电解活性等于化学活性:电导高的酸,也是汤姆森与贝特洛中和热表上更强的酸。强酸强碱中和时放出的热大约是每摩尔一万三千七百卡(十八摄氏度),他把它读成氢离子与氢氧根合成非活性水所释放的那一份。弱酸必须先把非活性部分变成活性,总热就少一截。酸碱强弱于是不再靠味道或腐蚀性排队,而靠同一套活性分数。奥斯特瓦尔德 1884 年夏读到论文,随即用里加电报局借来的电阻箱,把自己动力学研究里那些酸的分子电导测完。乙酸甲酯水解速率、蔗糖转化速率与电导排成三列,相对盐酸都定成一百,次序重合。他在《实用化学杂志》的短讯里把优先权写给阿伦尼乌斯,并在当年八月到乌普萨拉见面。电导、中和热、催化速率,是三套彼此独立的宏观尺子,指着同一件微观事情:溶液里已经有一份可计数的活性组分。

1887 年的德文论文把这件事情接到范托夫的渗透压。非电解质如葡萄糖服从 ΠV=RT\Pi V = RT 一类气体类比;电解质的渗透压、冰点降低和蒸汽压下降都偏大,必须乘上一个经验因子 $i$。阿伦尼乌斯把学位论文里的活性系数写成解离度 α\alpha,并由分子电导与无限稀释极限之比读出

α=ΛcΛ∞\alpha = \frac{\Lambda_{c}}{\Lambda_{\infty}}

若每个活性分子裂成 $k$ 个离子,则

i=1+α(k−1)i = 1 + \alpha(k-1)

另一边,$i$ 也可以从拉乌尔冰点降低直接读,水的摩尔冰点降低大约 $1.85$ 到 $1.86$ 摄氏度。论文把几十种溶质的两列 $i$ 并排。氯化钾:α≈0.86\alpha \approx 0.86,电导给出 i≈1.86i \approx 1.86,冰点给出约 $1.82$。盐酸:α≈0.90\alpha \approx 0.90,两列约 $1.90$ 与 $1.98$。醋酸和氨:α≈0.01\alpha \approx 0.01,两列都几乎是 $1.01$ 到 $1.03$。硫酸铜对不齐,他归因于络合物,没有假装每一行都完美。平行本身才是判决:数粒子的热力学和数载流子的电学,在同一稀释下看见了同一份“比分子式更多的粒子”。无限稀释时 α→1\alpha \to 1,只剩下活性分子。这就是 1887 年实际交出的对象:一张跨方法的对照表,不是一部已经写完的离子氛理论。

证明了什么,没有证明什么

它证明的第一句话很窄。电解质水溶液在没有外加电流时已经含有电活性组分,电流并不负责把中性分子临时撕开。法拉第的称量定律对此保持沉默,因为它结算的是电极界面:过了多少电荷,出现多少当量质量。本对象结算的是溶液体相。两本账可以同时成立。界面上的克数不告诉你体内离子事先有多少;体内的电导也不改写银库仑计的斜率。

它证明的第二句话是定量的。解离是不完全的,程度随稀释变,并且可以用 α=Λc/Λ∞\alpha = \Lambda_{c}/\Lambda_{\infty} 来量。弱电解质的 α\alpha 很小,强电解质的 α\alpha 接近一但仍随浓度缓变。同一 α\alpha 必须同时解释电导与依数性。若只对上电导,理论的价值会像阿伦尼乌斯后来在 1903 年诺贝尔演讲里承认的那样“并不特别大”。对上冰点,才迫使化学家把“多出来的粒子”当成溶液里的真实物种,而不是电流计的癖性。

它证明的第三句话属于酸碱。酸的强度可以写成氢的活性组分有多少,碱写成氢氧根有多少。弱酸稀释后电导猛增,是因为平衡被推往离子一侧,不是因为水突然获得了某种神秘亲和力。中和热的平台值属于强酸强碱已经几乎完全活化的情形。把强弱读成同一条连续光谱,是电离理论留给后来平衡常数语言的入口。入口在 1887 年已经打开。完整的 KaK_{a} 表是下一层。质子给予与接受怎样被写成定义,见 布朗斯特–劳里 1923。

它没有证明强电解质在普通浓度下仍以“残余分子 ⇌\rightleftharpoons 离子”为主。奥斯特瓦尔德 1888 年把质量作用定律写成稀释律

Kd=α21−α cK_{d} = \frac{\alpha^{2}}{1-\alpha}\,c

对醋酸、氨一类弱电解质,KdK_{d} 近似常数,α\alpha 大致随 1/c\sqrt{1/c} 上升,分子电导的陡升有了平衡解释。氯化钠、盐酸却留不住同一个 KdK_{d}:α\alpha 已经接近一,再把它的剩余亏空当成未解离分子,常数会随浓度漂移。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德拜与休克尔把这笔亏空改记到离子氛与电泳效应上。强电解质几乎完全解离,电导随浓度下降主要来自离子之间的远程相互作用,不是还有一大堆中性氯化钠分子。1887 年的 α\alpha 公式对弱电解质仍然能用,对浓的强电解质只是一个后来被取代的记账法。取代不是证伪“离子事先存在”,而是证伪“所有电导亏损都等于未解离分数”。

它也没有证明电子已经作为微粒存在,更没有测出阿伏伽德罗常数。活性分子裂成离子,离子携带电荷,但电荷的自然单位要等阴极射线与油滴实验。摩尔语言把“一份粒子”写成单位,法拉第常数把一份单价变化写成约九万六千五百库仑。1887 年只要求:溶液里的粒子数可以比化学式给出的分子数多。多出来的那一截,后来才能被说成离子的物质的量。摩尔 是后到的尺子。本页提供的是迫使人们承认“粒子数变了”的那两列 $i$。

深一层:稀释律、水合论争,以及 $\alpha$ 的权限

化学家的抵制不完全是守旧。氯化钾晶体里钾和氯被当时最强的化学力捆在一起,溶进冷水竟自行分开,听起来像否定化合价。门捷列夫等人的水合物理论提供另一条路:溶质与水结合成复杂水合物,依数性的异常来自水被绑走,不必假设自由离子。亨利·阿姆斯特朗在英国长期攻击“离子论者”,嫌 $i$ 是为了让公式好看而塞进去的经验补丁。阿伦尼乌斯 1887 年文本的策略很清楚:先从范托夫已经发表的渗透压出发,再让电导去对齐,而不是一上来就宣布克劳修斯那种“热运动偶尔把分子撞开”的图像。克劳修斯提供过自由离子可以短暂存在的物理直觉。阿伦尼乌斯要的是可测量的分数。分数一旦能同时满足电导与冰点,水合物理论就必须解释为什么导电能力也按同一比例上涨。只解释冰点、不解释电导,账对不齐。

奥斯特瓦尔德稀释律把电离放进古尔德贝格与瓦格的质量作用框架,见 化学平衡。弱电解质因此有了第一条能从电导提取的平衡常数。权限也立刻暴露:定律假定离子是独立粒子、活度等于浓度、每个未解离分子只提供一种平衡。浓溶液、高电荷、会形成络合物的铜盐镉盐,都会把这条假设撕开。1887 年的表已经把硫酸铜标成对不齐的一行。对不齐应当保留,不应当在教科书里被平均掉。科耳劳施的离子独立迁移律解释了强电解质极限电导可以拆成阳离子与阴离子两条当量电导之和,那是加和性,不是又一种析出称量。加和性支持“离子作为独立载流子事先存在”,仍然不回答浓溶液里离子如何互相拖拽。

1903 年诺贝尔化学奖授给电解离解理论,授奖词写的是这项理论对化学的推进,不是速率方程。速率的指数式是同一人的另一对象。把活化络合物写成绝对反应速率的,见 艾林 1935;不要焊进本页封面。本页若把活化能再讲一遍,就会把溶液里的离子换成温度对反应快慢的门槛。离子论成为物理化学的公共语言之后,活度系数、离子强度、界面双电层陆续补结构。补结构不取消 1887 年的判决。判决是:法拉第的 ion 作为迁移角色可以在没有自由粒子图像时工作;要解释为什么溶液在接通电路之前就已经能导电,必须承认带电物种已经在那里。物种的浓度后来改用活度来写,物种本身没有退回成“电流制造的瞬态”。

跨域连接

  • 法拉第电解定律:那一篇的对象是电解池与库仑计,电荷在电极上被称成质量。法拉第使用的 ion 是走向电极、在界面上完成化学变化的角色,不是预先解离的自由粒子。本页把同一词汇改写成通电之前已经存在于溶液体相的活性组分。把库仑计读成电离理论的前提,会把 1834 年的天平绑到五十年后的对照表上。天平不需要那张表也能读数;电导没有那张表就解释不了。
  • 电分析化学:电分析把电位、电流或电量翻译成浓度,电极界面是传感器。阿伦尼乌斯的电导实验把整杯溶液当成电阻,读的是体内有多少载流子,不是某一种离子在膜上的选择性。把电导滴定或电导检测器写成 1887 年论文的现代版,会把“溶液为何导电”与“界面如何报出分析信号”叠成一句。校准链不同:一边外推 Λ∞\Lambda_{\infty},一边校准标准溶液。
  • 斯万特·阿伦尼乌斯:人物页收答辩低分、速率方程、其他工作与晚年争议。本页只收 1884 年论文的活性分子和 1887 年那张 $i$ 的对照表。同一作者可以留下许多对象;对象一换,该写的现场就换。想读人,去那一篇;想读离子为什么在通电之前就已经在水里,留在这一篇。
  • 摩尔:1887 年证明电解质溶液里的粒子数可以超过化学式给出的分子数,$i$ 就是多出来的那一截。摩尔后把“同一数目的实体”写成单位,才允许把离子写成物质的量,并把法拉第常数读成一摩尔单价变化的电量。没有摩尔,电导与冰点仍然能对上 α\alpha;有了摩尔,同一 α\alpha 才能说成多少摩尔离子。接缝是单位史,不是斯德哥尔摩那只电阻容器新测到的克数。

参考文献

  1. Arrhenius, S. “Über die Dissociation der in Wasser gelösten Stoffe.” Zeitschrift für physikalische Chemie, 1, 1887, 631–648. DOI: 10.1515/zpch-1887-0164
  2. Arrhenius, S. Recherches sur la conductibilité galvanique des électrolytes. Stockholm: Kongl. Boktryckeriet, P. A. Norstedt & Söner, 1884.
  3. van ’t Hoff, J. H. “Die Rolle des osmotischen Druckes in der Analogie zwischen Lösungen und Gasen.” Zeitschrift für physikalische Chemie, 1, 1887, 481–508.
  4. Ostwald, W. “Notiz über das elektrische Leitungsvermögen der Säuren.” Journal für praktische Chemie, 30, 1884, 226. DOI: 10.1002/prac.18840300108
  5. Ostwald, W. “Zur Theorie der Lösungen.” Zeitschrift für physikalische Chemie, 2, 1888, 36–37.
  6. Kohlrausch, F. “Ueber das Leitungsvermögen einiger Electrolyte in äusserst verdünnter wässeriger Lösung.” Annalen der Physik und Chemie, 26, 1885, 161–226.
  7. Faraday, M. “Experimental Researches in Electricity.—Seventh Serie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124, 1834, 77–122. DOI: 10.1098/rstl.1834.0008
  8. Arrhenius, S. “Development of the Theory of Electrolytic Dissociation.” Nobel Lecture, 11 December 1903.
  9. Debye, P., and Hückel, E. “Zur Theorie der Elektrolyte.” Physikalische Zeitschrift, 24, 1923, 185–206.(对象剖析见 德拜–休克尔 1923)

延伸阅读

  • Crawford, Elisabeth. Arrhenius: From Ionic Theory to the Greenhouse Effect. Science History Publications, 1996. 人物线在此;本篇不替代传记。
  • Kenndler, E. “Capillary Electrophoresis and its Basic Principles in Historical Retrospect. Part 4. Svante Arrhenius’ Electrolyte Dissociation.” Substantia, 6(2), 2022, 19–55. DOI: 10.36253/substantia-1679
  • Coffey, Patrick. Cathedrals of Science: The Personalities and Rivalries That Made Modern Chemistr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