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斯德一八四八年的酒石酸钠铵盐:半面晶面、镊子和相反的旋光
Pasteur 1848 Tartrate Crystals
1848 年的巴黎高等师范学校,二十六岁的路易·巴斯德对着一盘从水里长出来的透明晶体。盐是外消旋酒石酸的钠铵复盐,化学式后来写成 。他要看的不是酒石酸溶液会不会让偏振面转动——那件事让-巴蒂斯特·毕奥已经测过很多年。他要看的是晶体棱上那些只占据半数位置的小面:半面晶面。互为镜像的两套小面,被他用镊子分成两堆。溶进水里之后,一堆让偏振光向右偏,另一堆向左偏,幅度几乎相等。本页停在这盘晶体。它不是手性概念的总览,总览在 手性与对映异构。它也不是 1861 年那只弯成 S 形的烧瓶,瓶子在 巴斯德鹅颈瓶。人物列传在 路易·巴斯德。
破除误解:不是毕奥的旋光仪课,不是四面体碳,也不是鹅颈瓶
第一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毕奥偏振术的复习。平面偏振光穿过某些液体、偏振面跟着转,毕奥从 1810 年代起就在测。松节油、糖液、从酒石里取出的酒石酸,都进过他的管子。葡萄酒工业里那种会旋光的酸,和另一种组成相同却不旋光、当时叫外消旋酸或副酒石酸的物质,正是他交给化学家的谜面。本页的新对象不是那根管子。管子已经能读出“这杯溶液转不转、往哪边转”。巴斯德补上的是:不旋光的那一份,结成钠铵盐之后,竟是两套互为镜像的小晶体混在同一只盘子里。旋光仪是读出;晶体和镊子才是本页要钉住的装置。把 1848 年写成“又一次测旋光”,会把已经完成的测量,误认成刚做出的发现。
第二个误解,是把半面晶面直接读成范霍夫的四面体碳。四个不同基团围着一个碳、两种不能重合的空间排布,那是 1874 年的几何语言,勒贝尔同一年也独立写过。几何对象见 范霍夫 1874 四面体碳。1848 年没有这张图。巴斯德从晶体外形和溶液旋光的对应里,推出分子本身必须不对称,法语后来收成分子不对称。不对称是推断,不是已经画好的键角。把镊子分拣写成四面体模型的演示课,等于把二十六年后的教具塞进当年的盘子。本页允许后文提到那张图,只为划清边界:几何解释是后到的,晶体对象不是。
第三个误解,是把这盘盐写成巴斯德生平的一章插图,或写成手性总览里沙利度胺、不对称催化那条线的前传。鹅颈瓶问的是空气和尘埃,现场是弯管与肉汤。列传收疫苗、发酵和机构。总览收左右手在酶、药物和生命同手性里的后果。本页现场只有盐、水、半面、镊子和两根装了溶液的管子。同一人可以留下许多对象。对象一换,该写的桌子就换。这里的桌子上没有弯颈,也没有药片。
对象:钠铵盐、半面晶面,以及已经分开的两堆晶体
酒石酸来自酒桶内壁的酒石,组成后来写成 。从酒石制得的酸,溶液使偏振面向右旋。大约 1820 年,阿尔萨斯小镇坦恩的克斯特纳作坊从同类物料里得到另一种酸:元素分析对得上,溶液却不旋光。盖-吕萨克把它叫做外消旋酸,字根是葡萄串;贝采利乌斯一系则说副酒石酸。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同一套碳、氢、氧,一种转,一种不转。
1844 年,米彻利希经毕奥向巴黎科学院送过一条令人不安的对照。酒石酸与副酒石酸的钠铵复盐,在他看来结晶形状、比重和化学脾气都一样,只有水溶液的旋光不同。若晶体外形真像阿维所主张的那样反映内部排布,这一条就撞墙:格子看起来同一个,溶掉之后光学行为却分叉。巴斯德受过德拉福斯的晶体学训练,习惯去找那些破坏镜像对称的半面。半面的意思很具体:完整晶类允许的一组等效位置里,实际只长出一半。石英早就有这种小面。赫歇尔在 1820 年代把石英的半面方向和晶体本身的旋光方向对上过。石英一熔,旋光消失。酒石酸溶进水里,旋光还在。差别已经写在毕奥的账本上。巴斯德要做的,是把这条差别从“液体会转”推进到“这盘盐上能不能看见两套手”。
他先看过十几种会旋光的酒石酸盐和酸。半面几乎都朝同一边,溶掉以后溶液向右转,和天然酒石酸一致。再看副酒石酸做成的钠铵盐。盘子里不是一种中性外形,而是两套半面互为镜像的小晶体挨在一起。一套的小面朝左,一套朝右,像左右手套混在同一抽屉。他用镊子、在放大镜下把它们逐粒拣开,分成两堆。每一堆单独溶进水,送进偏振装置。一堆向右,一堆向左,偏转几乎等大。两堆等量再合回去,溶液重新不转。外消旋酸于是不再是第三种脾气古怪的酸,而是左右各半、彼此抵消的混合物。抵消发生在溶液里,分开发生在结晶时。镊子没有制造左右手,它只是把已经分成两堆的晶体收走。
分拣之后,他把晶体带到毕奥面前。毕奥是旋光测量的权威,仪器是他的。巴斯德后来的讲述说,毕奥要他自己把先前从未单独存在过的那一堆——左旋的那一堆——配成溶液,再由毕奥去看偏振面。读数向左。权威要的不是故事,是自己的管子里出现与天然酒石酸相反的转动。本页把这一步记成复核,不把它写成人物逸事的高潮。复核成立,对象才从“一盘看起来左右都有的盐”变成“两份可以分开装瓶的对映晶体,对应两份旋光相反的溶液”。
室温是这套分拣能看见的条件,不是一份可推广的工艺说明书。后来测定,这种钠铵盐在大约二十七到二十八摄氏度以下,倾向结成左右手各自成堆的混晶;再热,则改结成左右手共处同一格子的外消旋复合物,半面消失,镊子失效。1848 年的巴黎实验室若再热几度,米彻利希看见的“同一种晶体”就会真的变成同一种晶体。温度阈值是后人对相图的补全,不是巴斯德当年写下的操作规程。本页只指出:对象依赖那一种晶相。它不教人如何降温、如何接种、如何把外消旋物拆到工厂规模。能像这样用镊子拆开的盐很少。多数外消旋物一开始就长成复合物,肉眼看不见两套半面。
证明了什么,没有证明什么
它证明的第一句话很窄。副酒石酸的钠铵盐在合适温度下会自发分成两套对映的晶体,半面方向与溶掉之后的旋光方向一一对应。天然酒石酸只给出其中一套。所谓不旋光,至少在这一例里,不是分子不会转,而是两套转量抵消。外消旋从此可以有一个操作定义:等量对映体的混合物。定义从这盘盐来,不是从后来的教材来。
它证明的第二句话更关键,也更容易被石英带偏。半面是固体的外形。溶液里格子已经拆掉。旋光却还在,而且跟着刚才那堆晶体的左右走。因此不对称不能只写在堆积方式上。分子进入水里仍然带着一只手。石英做不到这一句:石英的旋光属于晶体,熔掉就没有。毕奥早已把“晶体的旋光”和“液体的旋光”分成两栏。巴斯德把两栏钉在同一种盐的两次状态上:固态看见半面,液态看见转动,两者同号。分子不对称是从这次钉合推出来的,不是从模型里画出来的。
它没有证明碳是四面体,也没有证明酒石酸里哪一个碳是手性中心。两个羧基、两个羟基怎样连在四个碳上,1848 年还没有今天这张结构式可依赖。连通性当时甚至不能从这套实验里读出。实验比较的是外形与旋光,不是键角。范霍夫和勒贝尔要到 1874 年才给出:若一个碳连着四个不同基团,就可能有两种不能重合的空间排布,光学活性可以落在这种几何上。那是对 1848 年推断的一种后来的填充。填充可以解释为什么会有两只手,并不回头改写镊子看见的事实。没有四面体,两堆晶体仍然相反;有了四面体,才开始能说出“不对称写在哪一个碳的四个取代基上”。酒石酸后来被认出有两个这样的碳,还存在一种内部对消、不再旋光的内消旋体。内消旋是巴斯德 1850 年代另一次结晶工作的对象,不是 1848 年这盘混晶。本页不把后来的第三种酸提前塞进来充当当年的结论。
它也没有证明拆分外消旋物的一般方法。混晶——左右手分别成核、长成两套可拣的晶体——只是外消旋体系里较稀少的一种相。更常见的是外消旋复合物:同一格子里两种分子成对出现,外形不再泄漏左右。把 1848 年写成“用手拆开对映体”的工业原型,会漏掉相的条件,也会把一次收获误写成一份可放大的规程。后来的化学家改用非对映体盐、手性色谱、不对称合成,正是因为镊子这一条路几乎走不通。那些方法各有自己的对象页或总览,不在这只盘子上。巴斯德稍后还观察到某些霉菌会先消耗掉右旋的酒石酸盐,留下左旋。那是另一条生物化学通路,同样不是本页的装置。本页的装置停在:结晶已经把左右分开,镊子把分开的结果收成两堆。
深一层:混晶的运气,以及半面为什么必须溶掉再读
晶体学家的阻力不完全来自守旧。米彻利希不是看走眼成了笑话。他比较的是当时有权比较的量:界面角、密度、化学分析。半面又小又容易在测量协议里被当成磨损或次要晶面。巴斯德看见它们,是因为德拉福斯一系把半面当成对称性陈述,而不是装饰;同晶与二晶的问题清单,则更多来自他与奥古斯特·洛朗短暂共事的那一段。阿维的启发——外形反映内部——在这里起的是定向作用:若溶液光学行为不同,内部就不该被写成完全同一。定向不是证明。证明来自拣开之后那两根相反的管子。没有第二步,半面只是形貌学上的左右;有了第二步,形貌才被允许说成分子的左右。
1848 年印出的文本把米彻利希那条对照写成入口,五月二十二日的口头报告和十月的长文都按这条线收束。实验室笔记显示的路径更绕:当时他在延续同晶、二晶的晶体工作,偏振测量出现得更晚,主要用来给已经拣开的盐定性。印出的顺序是为了让读者看懂,不是逐日流水账。本页跟的是可以复核的对象——半面、两堆晶体、相反旋光——而不把后写的动机故事当成现场记录。
把石英和酒石酸盐并排,能看清“溶掉”这一步的权限。石英的左右手写在螺旋格子里,赫歇尔已经用半面对过固体旋光。那是晶体光学。酒石酸钠铵的左右手在溶掉格子之后还在,才是分子光学。毕奥的偏振术提供读数,不提供对象属于哪一栏。本页若停在“看见晶体左右”,会退回成石英故事的有机版。必须加上溶解,分子不对称才从类比变成强迫。反过来,只报告溶液一正一负、不报告半面,又会退回成毕奥已经会做的测量。两步缺一,1848 年就塌成前人或后人的某一页。
混晶能出现,还依赖这一种盐在那一段温度里愿意让两种对映体各自成核。相图后来才被画清楚。画清楚之后,故事里的“敏锐观察”就要改写成:观察落在一条狭窄的相边界上。边界之外,同一配方会给出无法拣开的复合物。科学史里常把这一例叫做自发拆分。名字容易让人以为分子自己走进了两只瓶子。实际发生的是:过饱和溶液选择了两种晶核,外形把选择显示出来,人手完成分装。显示依赖半面。没有半面,即使用显微镜数颗粒,也数不出哪一粒是左手。半面是可见的对称破缺,不是后来 X 射线给出的原子坐标。1848 年没有衍射。它有的是一组小面、一把镊子,和一台已经存在的旋光仪。三者加在一起,才把“组成相同却光学不同”从米彻利希的悖论,收成可以分装的两份物质。
同分异构 在 1830 年前后先被用来称呼组成相同、连法不同的情形,维勒的尿素对氰酸铵是那一层。本页的两堆酸,连法后来被证明相同,差的是三维排布。官能团也相同:两只手都带着羧基和羟基,普通的酸碱反应、成盐、成酯都不会偏袒其中一只,见 官能团。正因为工作手一样,熔点、溶解度在非手性环境里才重合,米彻利希才会把它们看成同一种盐。要让左右被看见,必须再引入一个手性对象:要么是晶体自己的半面,要么是偏振光。1848 年把这两种第二只手叠在同一次操作里。叠合是本页的深度,不是左右手概念的起源神话。
跨域连接
- 手性与对映异构:那一篇从左右手套讲到 R/S、沙利度胺和不对称催化,对象是立体化学这张地图。本页只收 1848 年那盘钠铵盐:半面、镊子、两堆相反的溶液。把总览里的药物和工业催化提前写进这只盘子,会把一次晶体分拣夸成一门学科的预告。地图在那一篇;现场在这一篇。想理解手性怎样进入酶和监管,去总览;想看左右手第一次被装进两只瓶子,留在这里。
- 同分异构:异构先被写成同组成、不同连法。尿素与氰酸铵差在构造,乙醇与二甲醚也差在构造。本页两套酒石酸后来被证明连法相同,只是空间排布互为镜像。把 1848 年读成又一次“分子式不够用”的构造课,会把立体一层误并进断键一层。构造课回答哪根键接在哪;本页回答格子拆掉之后,分子为什么还记得自己是哪一只手。两层都叫异构,尺子不是同一把。
- 官能团:两只对映体的羧基和羟基完全一样,红外光谱在非手性介质里也会重合。普通试剂因此分不开它们,成盐、成酯、酸碱滴定都给同一张成绩单。米彻利希看见的“化学脾气相同”,正是官能团局域行为的早期版本。本页能把它们分开,靠的不是另找一个更灵敏的官能团反应,而是引入半面与偏振光这两只外来的手。工作手相同,左右仍可以是两种物质。这一句必须和官能团页对读,否则会以为“反应性相同”等于“同一化合物”。
- 巴斯德鹅颈瓶:鹅颈瓶的对象是 1861 年前后那只 S 形弯管:空气可以通过,尘埃落下,肉汤保持清澈。本页的对象是十三年前的盐和镊子。把晶体分拣写成微生物学的预习,或把鹅颈写成立体化学的续集,都会把两张实验桌焊成一张人物年表。弯管回答生命是不是从无菌液体里长出来;半面回答不旋光的酸是不是两种分子的混合物。作者重合,装置不重合。
- 路易·巴斯德:人物页收发酵、蚕病、疫苗、巴氏消毒和细菌致病论的接力。本页不重述那些现场,也不用 1848 年去预告 1860 年代的瓶子。同一作者留下许多对象;对象一换,该写的证据就换。想读人怎样走进医学史,去那一篇;想读一盘钠铵盐怎样把左右手交到镊子上,留在这一篇。列传里的化学家青年时代,在这里被收成具体的晶面和两根管子,而不是性格故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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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steur, L. “Recherches sur les relations qui peuvent exister entre la forme cristalline, la composition chimique et le sens de la polarisation rotatoire.” Annales de Chimie et de Physique, 3rd ser., 24, 1848, 442–459.
- Biot, J.-B. “Communication d’une note de M. Mitscherlich.” Comptes rendus hebdomadaires des séances de l’Académie des sciences, 19, 1844, 719.
- Herschel, J. F. W. “On the Rotation Impressed by Plates of Rock Crystal on the Planes of Polarization of the Rays of Light, as Connected with Certain Particularities in its Crystallisation.” Transactions of the Cambridge Philosophical Society, 1, 1822, 43–52.
- van ’t Hoff, J. H. “Sur les formules de structure dans l’espace.” Archives néerlandaises des sciences exactes et naturelles, 9, 1874, 445–454.
- Le Bel, J. A. “Sur les relations qui existent entre les formules atomiques des corps organiques et le pouvoir rotatoire de leurs dissolutions.” Bulletin de la Société Chimique de Paris, 22, 1874, 337–347.
- Flack, H. D. “Louis Pasteur’s Discovery of Molecular Chirality and Spontaneous Resolution in 1848, together with a Complete Review of His Crystallographic and Chemical Work.” Acta Crystallographica Section A, 65, 2009, 371–389. DOI: 10.1107/S0108767309024088
- Pasteur, L. “Recherches sur les propriétés spécifiques des deux acides qui composent l’acide racémique.” Annales de Chimie et de Physique, 3rd ser., 28, 1850, 56–99.
延伸阅读
- Vantomme, G., and Crassous, J. “Pasteur and Chirality: A Story of How Serendipity Favors the Prepared Mind.” Chirality, 33, 2021, 597–607. DOI: 10.1002/chir.23349
- Gal, J. “Louis Pasteur, Language, and Molecular Chirality. I. Background and Dissymmetry.” Chirality, 23, 2011, 1–16. DOI: 10.1002/chir.20889
- Geison, G. L. The Private Science of Louis Pasteur.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5. 人物线与实验室记录在此;本篇不替代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