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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奠基里程碑物理化学 · 酸碱约 18 分钟阅读

布朗斯特–劳里 1923:酸给出质子、碱接住质子怎样被写成定义

Brønsted–Lowry 1923: Acid as Proton Donor, Base as Proton Acceptor

布朗斯特劳里质子理论共轭酸碱酸碱定义

一九二三年,两份互不相欠的印刷物把酸碱改写成质子的给予与接受。一份是约翰内斯·尼古劳斯·布朗斯特用德文写进荷兰《低地国家化学文集》第四十二卷第八期的短论,题目按字面是《关于酸与碱概念的若干评注》,页码从七一八到七二八。一份是托马斯·马丁·劳里同年在伦敦《化学工业会志》第四十二卷里主张氢的独特性:氢核可以作为质子被交出、被接住。哥本哈根与剑桥没有把同一份底片对折。它们把同一条定义判决印了两次。酸是能够给出质子的物种。碱是能够接受质子的物种。对象是这句话怎样被公开钉住,不是指示剂在烧杯里变了什么颜色。

它不是 酸与碱 那一页。那一页是质子语言进入日常化学之后的总图:pH、缓冲、强弱、中和。本页只收一九二三年两份文本实际写出的定义。它也不是 阿伦尼乌斯 1887。那一页的硬物是电导与冰点两列因子对上的活性分子。本页不重测电阻。人物线在 斯万特·阿伦尼乌斯。它更不是 吉尔伯特·路易斯 同年那本《原子与分子的价与结构》里的电子对酸。电子对是另一套管。本页的未知数是质子,不是孤对。它也不是一份可以把浓酸配出来、把滴定做到变色、把课堂演示按步骤重做的操作说明。论文里出现过的分子式,属于当时为让同行看见“给予/接受”而写下的示意。

破除误解:不是酸碱总览,不是一八八七年的离子,不是同年的电子对酸,也不是一份可以照做的规程

第一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 酸与碱 的缩写,或读成“一九二三年已经把 pH、缓冲和强弱表一次写完”。布朗斯特短论的题目写的是概念,不是仪器。劳里短文的题目写的是氢,不是电极。把索伦森的氢离子指数、后来的玻璃电极、或一张 KaK_a 表提前焊进这两份印刷物,会把定义判决删掉,换成教材目录。本页停在给予与接受被写成公开语言的那一年。总图在另一页。

第二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 阿伦尼乌斯 1887 的修订版,或读成“电离理论已经被推翻”。一八八七年钉死的是:盐、酸、碱溶进水里,活性组分在通电之前已经待在溶液里。酸在那一套语言里增加水中的氢离子,碱增加氢氧根。水作为溶剂几乎被写进定义本身。一九二三年并不把那张电导对照表作废。它把“必须在水里、碱必须自带氢氧根”从定义里拿掉。氨在水里显碱性,不是因为分子式里写着 OH−\mathrm{OH}^-,而是因为氨接住了水给出的质子,氢氧根作为水的共轭碱被留下来。阿伦尼乌斯的水溶液账本在稀的强酸强碱里仍然能读。本页多出来的权限是:同一套给予与接受,也可以写在没有水的体系里。人物页里的答辩低分与气候手算,都不进入这一定义对象。

第三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 吉尔伯特·路易斯 一九二三年电子对酸碱的中文节选。路易斯那本书把碱写成提供电子对的一方,酸写成接受这对电子、用来补全自身的一方。三氟化硼没有可以交出的氢,却可以按那一套语言被叫做酸。布朗斯特与劳里的未知数不是孤对往哪里去,而是质子从谁手里转到谁手里。同年出世,覆盖范围不一样。质子理论是后来所谓路易斯理论的一个子集:裸露的氢核本身就是极强的电子对接受者。子集关系不能倒过来写成“一九二三年只有一种酸碱理论,不过换了个名字”。电子对那一页管缺电子的受体。本页管氢核的易手。两页不要焊成一句“发现了酸碱”。

第四个误解,是把两份一九二三年文本读成一篇论文的翻译,或读成谁抄了谁。布朗斯特的德文短论印在荷兰期刊较后的一期。劳里的英文短文印在同一年伦敦化学工业界的卷页更靠前的位置。已知的原始文本并不把对方写成先行者。优先权故事后来才被教材收成一个连字符。本页保留两份文本,也保留它们没有互相引用这一事实。

第五个误解,是把论文里的分子式读成一份应当复述的配制规程,或读成“如何制备浓酸、如何滴定、如何在课堂上演示氨与氯化氢”。本页的硬句是分类学判决:酸、碱是一次质子转移里的两个角色,不是两份必须含氢或必须含氢氧根的物质名单。示意式里出现过氯化氢、氨与水,是为了让同行看见角色可以互换。看见角色,不是拿到一份可以照着称量、加热、稀释的许可。对象是历史定义,不是操作手册。

第六个误解,是把“质子给予者”读成溶液里游着大量裸露氢核,像理想气体那样自由碰撞。布朗斯特把单独写出的 A⇌B+H+\mathrm{A}\rightleftharpoons\mathrm{B}+\mathrm{H}^+ 当成入门式,随即改成更完整的双分子写法:一种酸把质子交给另一种碱,留下一对共轭。游离质子在凝聚相里并不作为可称量的独立化学物种存在。给予与接受是一次易手,不是先把核抛进真空再捡回来。劳里强调氢的独特性,也是因为氢失去电子之后剩下的是一颗没有电子壳层的核,小到可以在分子之间被转交。独特性是核的尺度,不是一份“溶液里漂着裸核”的存在证明。把本页读成已经量出了自由质子气,会把定义判决换成尚未做的粒子物理实验。氢核怎样从氮里被打出来,见 卢瑟福 1919。屏回答组成。本页回答化学角色。

对象:两份被印出的定义,以及共轭、两性与不要求氢氧根的碱

第一件公开硬物是布朗斯特短论里的概念改口。酸被写成能够交出质子的物种,碱被写成能够接受质子的物种。入门式把一对共轭连在一颗质子上:

A⇌B+H+\mathrm{A}\rightleftharpoons\mathrm{B}+\mathrm{H}^{+}

A\mathrm{A} 是酸,B\mathrm{B} 是它交出质子之后剩下的碱。短论随即把这颗在式子右侧单独站着的质子收掉。真正发生的事情是一次转移,不是一次蒸发。完整写法把两对共轭放在同一行:

A1+B2⇌A2+B1\mathrm{A}_{1}+\mathrm{B}_{2}\rightleftharpoons\mathrm{A}_{2}+\mathrm{B}_{1}

左边的酸把质子交给左边的碱,右边出现另一对。酸碱从此不再是两张互不相干的物质表,而是一次事件里的两个角色。同一物种面对不同对手可以换角色。这就是后来被叫做共轭酸碱对的那一层。氯化氢交出质子,剩下的氯离子是它的共轭碱。铵离子交出质子,剩下的氨是它的共轭碱。水接住质子变成水合氢离子,水给出质子变成氢氧根。标签跟着这一次转移走,不跟分子式里有没有某个基团走。

第二件硬物是劳里把氢写成独特的。他的现场不是荷兰期刊上的德文概念评注,是剑桥物理化学教授对氢在元素中位置的公开主张。氢可以失去那唯一的电子,剩下的核小到能够在分子之间被转交。别的原子核带着电子壳层,不容易以同样方式作为正电荷单元被交出、被接住。酸碱于是被收成氢核的给予与接受,而不是收成“含氢的化合物”与“含氢氧根的化合物”两份名单。含氢仍是酸的常见外貌。外貌不是定义。定义是:这一次有没有一颗质子易手。劳里同时在做变旋与互变异构,长期盯着氢在分子骨架上的可移动性。本页不把变旋表收进来,只收他在一九二三年把这份可移动性写成酸碱语言的那一句。

第三件硬物是水被允许同时当酸又当碱,以及碱不必在分子式里携带氢氧根。水 交出质子时是酸,接住质子时是碱。自偶电离因此不是一种神秘的溶剂癖性,而是同一物种分饰两个角色:一个水分子把质子交给另一个水分子。氨接住水的质子,生成铵与氢氧根。碱性来自接受,不来自氨事先携带一份 OH−\mathrm{OH}^-。氯化氢把质子交给水,生成水合氢离子与氯离子。酸性来自给予,不来自“水把氯化氢撕成预先存在的氢离子气体”。酸碱中和 在强酸强碱的稀水溶液里,净过程仍可写成水合氢离子与氢氧根合成水。那是这一套语言里的一个特例,不是定义本身。定义比这一特例更宽:中和是质子从一种酸转到一种碱,产物不必是中性的纯水,溶剂也不必是水。非水体系里氨与氯化氢仍可按给予与接受配对。配对是印刷物里的概念示意。示意不是一份气体混合规程。

布朗斯特短论把强度写成相对量。一种酸有多强,要看对面的碱有多肯接;一种碱有多强,要看对面的酸有多肯给。绝对名单只在指定溶剂、指定对手之后才有意义。水作为最常用的舞台,后来才把相对强度收成水溶液里的常数表。常数表是后到的记账。本页交出的是记账之前必须先承认的角色语法。语法一旦被印出,氨、碳酸氢根、醋酸根都可以按接受质子被重新点名。点名改变的是类的外延,并不重测一八八七年的电阻。

它钉死了什么,以及它没有量到的东西

它钉死的是酸碱作为一次质子转移里的角色,而不是两份按组成划分的物质名单。阿伦尼乌斯的水溶液语言要求酸给出氢离子、碱给出氢氧根。那一套语言解释了大量水中的电导、中和热与稀释平衡。它解释不了:为什么分子式里没有氢氧根的氨仍按碱的方式行事;为什么在没有水的介质里,给予与接受仍然能把一对物种写成酸碱。一九二三年的定义把这两句从反例改写成正例。反例曾被用来主张“电离理论只管水”。正例主张:水是常见舞台,不是定义的墙。舞台可以换。角色语法不必换。

它钉死的是共轭。给出质子的物种与剩下的物种差一颗质子,不多也不少。强酸几乎把质子交完,它的共轭碱就很难再把质子抢回去。弱酸只交出一小部分,它的共轭碱就更容易接回质子。强弱因此是一对关系,不是两张可以分开张贴的标签。后来的平衡常数把这句关系写成数字。数字不在一九二三年的两份短文里被制成总表。本页只保留关系本身:你不能只给酸排序、却拒绝给它的共轭碱排一个相反的序。

它没有量到溶液里游离质子的分压,也没有把氢核从氮里打出来的那次闪烁屏再做一遍。卢瑟福一九一九年的屏回答的是核组成,见 卢瑟福 1919。一九二〇年贝克讲座把氢核叫做质子。名字进入化学家的词汇。名字不是本页的实验对象。本页假定这颗核可以被转交,并不重做碰撞。它也没有量到 pH 电极的毫伏,没有给出可以照着标定的缓冲配方,没有把滴定曲线的拐点写成操作终点。那些尺子属于总览与分析化学。本页若把它们提前写成一九二三年已经完成的实验室结算,就会把一条定义做成一份许可。

它没有覆盖不含氢、却按电子对被接受而行事的那些受体。三氟化硼与许多金属离子要等路易斯的口径,才被允许叫做酸。子集不能冒充全集。它也没有写出布朗斯特稍后与佩德森发展的催化定律:速率随酸强度指数变化,是下一层动力学对象。同年德拜与休克尔把强电解质的电导亏损改记到离子氛上,那是溶液静电学,不回答谁给出质子。两套一九二三年的改口不要焊在同一句里。

若继续坚持“碱必须自带氢氧根”,氨只能被说成例外,或被勉强写成某种水合物才显出碱性。碳酸氢根、醋酸根、各类含氮碱都会被当成尚未写全的氢氧化物。若必须先在水里测到氢离子与氢氧根才准使用酸碱这两个词,非水溶剂里的转移就永远进不了分类学。辅助假设被逼到墙角之后,给予与接受才作为公共语言进场。一九二八年布朗斯特用英文把酸碱催化写成长篇综述,那是后贴上的展开。本页停在概念被印进《文集》、氢的独特性被印进伦敦卷页的那一年。

跨域连接

  • 卢瑟福 1919:曼彻斯特那一页把天然 α 穿过氮之后的长射程闪光,读成氢核从氮里被放出来。核组成第一次成为实验室对象。随后氢核得到质子这个名字。本页停在四年后的化学角色:这颗核可以在分子之间被交出、被接住,而不必再被 α 打出来一次。屏回答“核里有没有氢核”。短论回答“酸碱是不是这颗核的给予与接受”。不要把荷兰期刊里的概念评注读成又一次闪烁计数,也不要把一九二三年的定义读成已经完成了人工嬗变。本页也不把 α 写成可以照着制备的入射体。两页共用质子这个词。未知数不能同一句。
  • 科学哲学:一个理论可以把氨的碱性派给尚未分离的水合物、派给溶剂的特殊癖性、派给“真正的碱必须写出氢氧根”,而不必让酸碱这两个词裂开。一九二三年的定义让这些辅助假设变贵:它们必须同时解释水中的氢氧根从哪里来,以及没有水时转移何以仍能成对出现。波普尔式的冒险很具体:若后来在非水介质里根本观察不到按质子成对的转移,给予与接受就会垮成一句空话。它们没有垮。库恩式的压力也在:化学家习惯按组成给物质贴标签;接受“同一物种可以按对手换角色”,等于改“酸、碱在给谁记账”。阿伦尼乌斯、布朗斯特–劳里与路易斯是对交叠事实的三种外延。本页不把这次改口写成范式课的寓言。它只提供一份判决记录:名单假说被逼到墙角之后,角色才作为化学对象进场。
  • 海洋酸化:地球科学页把人为二氧化碳溶进海水之后的碳酸平衡,读成氢离子增多、碳酸根被消耗、钙化变难。表层海水今天仍在碱性一侧。酸化指的是朝中性移动,不是海洋变成一缸醋。本页提供的分类学前提是:碳酸、碳酸氢根、碳酸根可以按给出或接住质子被写成酸碱角色,而不必先把海水说成实验室里的强酸。不要把一九二三年的短论读成已经量出了工业革命以来的 pH 下降,也不要把海洋观测写成可以照着配制的酸化试剂。本页交出的是角色语法。语法让“变酸”可以指质子账本,而不必指标签从碱换成了醋。
  • 肾脏生理:医学页把肾写成滤过、重吸收与分泌的账本,其中一栏是氢离子与碳酸氢根。血液 pH 被收在极窄的区间里,碳酸氢根按接受质子行事,并不需要分子式里写着氢氧根。本页不写如何透析,也不把肾小管分泌写成可以照着重做的操作。它只提供化学前提:碱是接住质子的角色,因此碳酸氢根在生理账本里就是碱。内环境怎样靠缓冲、肺与肾三道防线稳住,见 内稳态。角色语法进入生理学之前,人们仍可按味道与腐蚀性谈论酸碱。角色语法进入之后,器官才被允许用同一套给予与接受去记账。

参考文献

  1. Brønsted, J. N. “Einige Bemerkungen über den Begriff der Säuren und Basen.” Recueil des Travaux Chimiques des Pays-Bas, 42(8), 1923, 718–728. DOI: 10.1002/recl.19230420815
  2. Lowry, T. M. “The uniqueness of hydrogen.” Journal of the Society of Chemical Industry (Chemistry and Industry), 42, 1923, 43–47.
  3. Arrhenius, S. “Über die Dissociation der in Wasser gelösten Stoffe.” Zeitschrift für physikalische Chemie, 1, 1887, 631–648. DOI: 10.1515/zpch-1887-0164
  4. Lewis, G. N. Valence and the Structure of Atoms and Molecules. New York: Chemical Catalog Company, 1923.
  5. Rutherford, E. “Collision of α Particles with Light Atoms. IV. An Anomalous Effect in Nitrogen.” Philosophical Magazine, Series 6, 37, 1919, 581–587.
  6. Rutherford, E. “Nuclear Constitution of Atoms.”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A, 97, 1920, 374–400. DOI: 10.1098/rspa.1920.0040
  7. Brønsted, J. N. “Acid and Basic Catalysis.” Chemical Reviews, 5(3), 1928, 231–338. DOI: 10.1021/cr60019a001
  8. Sørensen, S. P. L. “Enzymstudien. II. Über die Messung und die Bedeutung der Wasserstoffionenkonzentration bei enzymatischen Prozessen.” Biochemische Zeitschrift, 21, 1909, 131–304.

延伸阅读

  • 与 酸与碱 对读:总览收 pH、缓冲与强弱表;本页只保留一九二三年把给予与接受写成定义的那一次印刷。
  • 与 阿伦尼乌斯 1887、斯万特·阿伦尼乌斯 对读:电导对照表与人物线都不是本页的质子角色语法。
  • 与 吉尔伯特·路易斯 对读:同年电子对酸是另一套管,不要焊进这一定义对象。
  • 与 水、酸碱中和 对读:两性与中和是这套语言里的舞台与特例,不是一九二三年短论的替代页。
  • Bell, R. P. The Proton in Chemistry. 2nd ed.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