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 1916:共享电子对怎样被写成化学键
Lewis 1916: The Chemical Bond as a Shared Electron Pair
一九一六年四月,《美国化学会志》第三十八卷第四期刊出吉尔伯特·牛顿·路易斯的长文,题目按字面是《原子与分子》,页码从七六二到七八五,文末署收稿一月二十六日。化学键被写成一对由两个原子共同持有的电子。价层被写成可以互相穿透的壳。八个电子被写成常占据立方体八角的一组。对象是这几句怎样被公开钉住。论文里出现过的碘、氨、硫酸根,属于当时为让同行看见“合用、而不是抢走”而写下的示意。本页只读当时印出了什么。
它不是 吉尔伯特·路易斯 那一页。人物页收训练建制、逸度、重水与未授奖。本页桌上只有这一份印刷物。它也不是 化学键 总览。总览要从离子、共价讲到电负性。本页只收共享对第一次被写成键。它更不是 布朗斯特–劳里 1923。那一页的未知数是质子。电子对酸碱印在一九二三年那本《原子与分子的价与结构》里,必须另行标明,不得倒填。它也不是一份先数价电子、再补孤对的点式规程。那一套记账后到,属于人物页与教材。
破除误解:不是人物传,不是键的总图,不是同年的离子转移,不是后到的电子对酸,也不是一份可以照做的规程
第一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人物页的节选,或读成“路易斯发现了化学键”。化学家在一九一六年之前已经会用短线表示价、会用结构式计数异构。缺的不是“原子会结合”,而是中性原子之间那根短线对应什么电学对象。离子转移解释得了盐,解释不了氢分子、氯分子、甲烷。履历在另一页。本页停在《会志》把共享对印成键的那一年。
第二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 化学键 的缩写,或读成“一九一六年已经把离子键、共价键和分子轨道一次写完”。长文问的是极性与非极性这一对旧分类,能否收成同一种组合的不同程度。钾氯是极性一端。甲烷是非极性一端。中间是电子对更靠近谁的连续移动。把鲍林的电负性标或一张杂化表提前焊进这篇长文,会把定义判决换成后到的总图。本页停在合用被写成公开语言的那一年。
第三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瓦尔特·科塞尔同年那篇《作为原子结构后果的分子形成》的中文版,或读成“电子只能被抢走”。科塞尔把主族稳定离子写成与惰性气体同电子数,转移之后靠静电抓住。那一套覆盖盐,覆盖不了两个氯谁也不肯把这对电子交给对方单独保管的分子。路易斯的硬句是:同一对电子可以同时属于两个壳。抢走是连续体的一个极限,不是键的唯一定义。科塞尔管转移后的离子。本页管合用。
第四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一九二三年电子对酸碱,或读成 布朗斯特–劳里 1923 的电子版。酸碱作为孤对的给出与接受,印在七年后的那本书里;路易斯酸这个课堂词还要等到一九三八年的专文才站稳。一九一六年的未知数不是谁提供孤对去补全谁,而是那根短线是不是一对合用的电子。三氟化硼按受体被叫做酸,是后贴上的扩张。质子理论管氢核易手。电子对酸管缺电子的受体。本页的对象是键。
第五个误解,是把“八个一组”读成无例外法律,或把立方体读成原子的真实外形。路易斯写的是倾向:壳层倾向于保持偶数个电子,尤其是八个,并常被画在立方体八角。氢与氦走的是一对。一氧化氮、二氧化氮、二氧化氯、三芳基甲基被点名为奇数分子,活泼,并在极性环境里倾向变成偶数。立方体解释得了单键(共一条棱)和双键(共一个面),解释不了三键。他随即把八个电子收成四对,放到四面体顶点上。几何是脚手架。合用是主张。
第六个误解,是把示意式读成一份应当复述的配制规程,或读成“如何熔融氢化锂、如何按步骤画出点式”。本页的硬句是分类学判决:键可以是共享电子对;极性与非极性是程度,不是两种互不相通的力。看见主张,不是拿到一份可以照着称量、加热的许可。对象是历史定义,不是操作手册。
对象:立方原子、共享对、八个一组,以及极性作为程度
第一件公开硬物是六条公设。每个原子有一颗在普通化学变化里保持不变的核芯,其过剩正电荷等于该元素在周期表里的族序。原子由核芯与外壳组成;中性原子的壳电子数等于核芯过剩正电荷,化学变化中可在零与八之间变动。原子倾向于在壳里保持偶数个电子,尤其是八个,并常排在立方体八角。两个原子的壳可以互相穿透。电子能在壳内位置之间移动,但被或松或紧的约束钉住。靠得很近的带电粒子,不再服从远处成立的平方反比。化学改的是壳,不是核芯。氦被写成一对而不是又一个立方体,是因为放射性证据与莫塞莱的高频率谱已经不允许把氦画成八个电子,见 莫塞莱 1913。氢取得第二个电子,被写成与氟取得第八个电子同类。一对在氢氦这一行,扮演八个在更重原子里扮演的角色。
第二件硬物是共享电子对本身,以及用冒号把这对电子写进结构式。完全转移只适合极性很强的一端。非极性一端若仍坚持“电子要么属于甲、要么属于乙”,氢分子与氯分子就进不了同一套语言。公设四允许一个电子同时是两个壳的组成部分。于是一根单键就是两个原子合用的一对:
冒号可以往电负性更高的一方挪近,表示这对电子平均更靠近谁。碘分子被画成从完全电离、到一只电子先补进对方的立方体、再到两只电子互相补全对方的一组八个。对称的合用与完全的离子之间没有必须跳过去的墙,只有无数中间位置。极性环境把分子往离子一端推;非极性环境把它们留在合用一端。程度可以随环境变。种类不必裂成两套互不相通的键。
第三件硬物是立方体的权限,以及四面体怎样把三键和碳的四价接回来。两个立方体共一条棱,合用一对,对应单键。共一个面,合用两对,对应双键。三键要求合用三对,立方体没有对应的几何。路易斯把八个电子收成四对,每对占据四面体的一个顶点。两个四面体共一个、两个或三个顶点,分别对应单键、双键、三键。单键上可以绕合用的那一对转;双键锁住相对转动。这张图把 范霍夫四面体 已经交给有机化学的碳,从“四根亲和力的方向”改写成“四对电子的安置”。它没有重测键角。它只要求:若碳的四价已经被结构式接受,四对合用电子最省的空间写法就是四面体。乙烯的平面、乙炔的直线,在这套弯曲键图像里是四面体共棱、共面的后果,不是后到的 与 命名。
第四件硬物是偶数规则、奇数分子,以及氨与铵怎样被写成四对。数以万计的已知化合物,壳电子总数几乎都是偶数。一氧化氮、二氧化氮、二氧化氯与三苯甲基被点名为例外:它们带一个未成对电子,活泼,并在极性介质里倾向变成偶数物种。路易斯把这类分子叫做奇数分子。他给出的是化学分类,不是一份磁化率曲线:不成对的那一个电子约束弱,容易被极性环境拆走或补上。氨接住一颗氢离子变成铵,四个基团直接连在氮上,立体异构已经要求这四根连接是真的。四个基团对应氮周围四对电子。氯离子只靠静电待在铵旁边,并不第五根连到氮上。高氯酸根一类离子被写成中心原子与四个氧各合用一对、每个原子都凑满八个。示意不是一份应当照着制备这些盐的许可。它只让同行看见:所谓“必须画成两根短线才算饱和”的元素,也可以只合用一对、却仍然让壳账平。
第五件硬物是把旧电化学理论与价理论从互相排斥改成互补。负基团把邻近的电子对往自己这边拉;正基团拉得少,或往外推。甲烷里电子对略偏向碳,四氯化碳里略偏向氯。醋酸里一个氢被氯替换,电子对顺着链向氯移动,羟基上的氢被拉得更开,酸更强。一九一六年交出的是方向:位移沿链传递,距离越远、中间约束越硬,影响越小。官能团 在结构式里本已是“决定脾气的那一撮原子”。共享对语言把羰基写成碳与氧之间的两对,把羟基写成氧上的两对孤对加一对合用。图案可以随基团旅行。本页不把红外光谱提前写成一九一六年已经完成的鉴定链。
立方体来自一九〇二年三月二十八日的未刊备忘录。长文把那些图印出来,是说明独立出现的相似图像增加了抓住某种结构的概率。阿贝格的价与反价之和常为八,是立方体要解释的经验规则。汤姆孙一九一四年已经从物理图像走到极性与亲和力。帕森一九一五年的磁子把电子同时写成电荷与小磁体,并独立走到八角一组。路易斯采纳磁子作为成对的一种候选原因,同时拒绝玻尔把电子放进固定轨道、却又让这种运动对外不产生电磁效应。玻尔轨道怎样用氢的项值差站住,见 玻尔原子模型。本页需要一份能同时覆盖盐和甲烷的静态账本。
它钉死了什么,以及它没有量到的东西
它钉死的是:化学键可以是一对被两个原子共同持有的电子。短线从此有了电学对应物。离子与分子不再要求两套互不相通的力。同一对电子完全偏向一方,就是盐那一端;几乎均分,就是氢分子、氯分子、甲烷那一端。极性是这对电子的位置,不是另外一种键。若继续坚持“成键必须先制造正负离子”,氢分子只能被说成例外,有机化学的骨架只能被说成尚未写全的盐。辅助假设被逼到墙角之后,合用才作为公共语言进场。
它钉死的是偶数规则,以及八个作为主族壳层的常见满员。奇数分子被收成例外清单,而不是被用来推翻偶数。氢氦走一对。更重的主族走八个。路易斯自己把“两个的规则”写得比“八个的规则”更根本:成对先于满八。硼周围六个、磷周围十个,后来被教材分别叫做缺电子与超价,在这篇长文里已经作为不完备之处出现,而不是被假装不存在。把八隅律读成一九一六年已经颁布的自然定律,是后到的宣传效果,不是这份印刷物的原句。
它没有量到两核之间的电子密度,也没有解出氢分子的结合能。海特勒与伦敦一九二七年用薛定谔方程去算氢分子,是后到的物理(对象见 海特勒–伦敦 1927)。成对被他派给近距库仑失效,或派给磁子吸引。两条后来都被放弃。真正把“为什么成对”钉住的,是一九二五年之后的自旋与不相容,见 泡利不相容原理。本页交出的是必须被解释的化学事实:稳定分子几乎都是偶数。事实先于机制。
它没有覆盖苯环上六根键为何等价。凯库勒 1865 已经把六个碳收成闭合六元连通式。路易斯写过共轭双键要另议,并没有把交替单双键收成一张离域图。共价、八隅体这些课堂词,是 朗缪尔 1919 长文里的命名。路易斯提供原图像。朗缪尔提供更响的名字。若把一九二三年的电子对酸碱倒填进来,三氟化硼就会被误写成一九一六年已经点名的酸。本页停在键,不停在酸碱角色。
跨域连接
- 玻尔原子模型:一九一三年用角动量量子化把氢的项值差收成轨道半径。本页四年后公开拒绝把化学组合建立在“对外不产生效应的轨道运动”上,并要求先从化学事实读出原子的排列,必要时再改近距力律。光谱页回答氢为什么有那些线。长文回答甲烷和氯化钾为什么能用同一套电子对记账。不要把《会志》读成又一次巴尔末拟合,也不要把玻尔半径读成已经给出了氯分子里那对合用电子的位置。两页共用电子这个词。未知数不能同一句。
- 科学哲学:一个理论可以把氢分子派给尚未分离的离子、派给有机物的特殊癖性、派给“真正的键必须先转移电荷”,而不必让价这个词裂开。一九一六年的定义让这些辅助假设变贵:它们必须同时解释盐的高极性与甲烷的惰性骨架。波普尔式的冒险很具体:若后来所有非极性分子都被拆成可称量的离子对,合用就会垮成一句空话。它们没有被拆成那样。库恩式的压力也在:化学家习惯按正负两端给物质贴标签;接受“同一对电子可以同时属于两个壳”,等于改“短线在给谁记账”。立方体被放弃、成对被留下,本身就是模型作为脚手架而不是最终外形的记录。本页不把这次改口写成范式课的寓言。它只提供一份判决记录:转移假说被从非极性分子的默认位置拿掉之后,共享对才作为化学对象进场。
- 范霍夫四面体:一八七四年的荷兰小册把碳的四根亲和力钉上四面体顶点,为的是让乳酸那种连法相同、旋光相反的差别有处可放。本页把四个顶点改写成四对电子。几何先站住,是因为它让异构可数。电子对后到,是因为它给这张几何补上电学内容。不要把一九一六年读成又一次发现了四面体碳,也不要把一八七四年读成已经写出了共享对。小册没有电子。长文没有旋光计数表。两页对读,才能看见“形状被承认”和“形状被写成四对电子”不是同一年的事件。
- 凯库勒 1865:公报上的六元连通式靠一取代一种、二取代三种站住。价在那里是亲和力的根数,还不是电子的对数。本页把一根短线改写成一对合用电子,把两根短线改写成两对,于是官能团可以按对数旅行。它没有因此重做取代计数,也没有把苯的六根键收成均等的离域键。连通课回答哪根键接在哪。本页回答短线里有几对电子。两层都叫结构,尺子不是同一把。把一九一六年读成苯环的电子版,会把尚未写出的离域图像塞进当年的立方体。
参考文献
- Lewis, G. N. “The Atom and the Molecul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38(4), 1916, 762–785. DOI: 10.1021/ja02261a002
- Lewis, G. N. “Valence and Tautomerism.”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35(10), 1913, 1448–1455. DOI: 10.1021/ja02199a004
- Kossel, W. “Über Molekülbildung als Folge der Atomstruktur.” Annalen der Physik, 354(3), 1916, 229–362. DOI: 10.1002/andp.19163540302
- Langmuir, I. “The Arrangement of Electrons in Atoms and Molecule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41(6), 1919, 868–934. DOI: 10.1021/ja02227a002
- Abegg, R. “Die Valenz und das periodische System. Versuch einer Theorie der Molekularverbindungen.” Zeitschrift für anorganische Chemie, 39(1), 1904, 330–380. DOI: 10.1002/zaac.19040390125
- Thomson, J. J. “The Forces between Atoms and Chemical Affinity.” Philosophical Magazine, Series 6, 27(159), 1914, 757–789.
- Lewis, G. N. Valence and the Structure of Atoms and Molecules. New York: Chemical Catalog Company, 1923.
- Heitler, W. & London, F. “Wechselwirkung neutraler Atome und homöopolare Bindung nach der Quantenmechanik.” Zeitschrift für Physik, 44, 1927, 455–472. DOI: 10.1007/BF01397394
- Gillespie, R. J. & Robinson, E. A. “Gilbert N. Lewis and the chemical bond: The electron pair and the octet rule from 1916 to the present day.” Journal of Computational Chemistry, 28(1), 2007, 87–97. DOI: 10.1002/jcc.20545
延伸阅读
- 与 吉尔伯特·路易斯 对读:人物页收建制、热力学与未授奖;本页只保留一九一六年把共享对写成键的那一次印刷。
- 与 化学键、价键理论与分子轨道理论 对读:总览与量子语言都是后到的一层,不要焊进这篇长文的权限。
- 与 布朗斯特–劳里 1923 对读:质子给予与接受是另一套管;电子对酸是一九二三年以后的扩张,不是一九一六年的对象。
- 与 范霍夫四面体、凯库勒 1865、官能团 对读:四面体、六元环与基团是共享对语言要去接住的结构遗产,不是这篇长文的替代页。
- Kohler, R. E. “The Origin of G. N. Lewis’s Theory of the Shared Pair Bond.” Historical Studies in the Physical Sciences, 3, 1971, 343–3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