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特勒–伦敦 1927:交换怎样把氢分子写成同极键
Heitler–London 1927: Exchange and Homopolar Binding of H₂
一九二七年,《物理学杂志》第四十四卷第六–七期刊出瓦尔特·海特勒与弗里茨·伦敦的长文,题目按字面是《中性原子的相互作用与量子力学下的同极键》,页码从四五五到四七二。对象是两个中性氢原子靠近时,电子不可区分造成的交换简并,怎样把对称的空间波函数写成吸引、把反对称写成排斥。同极键第一次被写成薛定谔方程里的一项能量,而不是短线上的一对圆点。本页只读当时印出了什么。氢分子在实验室里早已被制备、被称量、被光谱记录;本页不把制备步骤、点燃条件或任何计算软件的操作顺序写成可照做的规程。
它不是 路易斯 1916。那一篇把短线写成共享电子对,没有解两核两电子的本征值。它也不是 朗缪尔 1919 的八隅账:合用被喊响,仍没有交换能。它也不是 吉尔伯特·路易斯 的人物页。履历在另一处。本页桌上只有这一份德文印刷物。它不是 化学键 总览,总览要从离子、共价讲到金属。它更不是 莱纳斯·鲍林 的共振百科,对象页见 鲍林 1931,也不是一份选基组、跑自洽场的计算课。杂化、极限式叠加与轨道软件,全部后到。
破除误解:不是人物传,不是一九一六年的记账,不是鲍林的共振全书,也不是一份可以照跑的计算规程
第一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海特勒或伦敦的节选传记,或读成“他们发现了化学键”。化学家在一九二七年之前已经会画氢分子的短线,已经会用共享对解释它为什么不是盐。缺的不是“氢会成对”,而是两个中性原子之间那根短线对应薛定谔方程里的哪一项。离子晶体的静电账,科塞尔与玻恩一派已经能写。同极这一端——两个相同的中性原子谁也不肯把电子交给对方单独保管——在经典力里没有稳定的最小值。履历不在本页。本页停在《物理学杂志》把交换写成同极键的那一年。
第二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 路易斯 1916 的量子版,或读成“一九一六年的冒号已经被证明”。路易斯交出的是化学分类语言:键可以是两个壳合用的一对电子。海特勒与伦敦交出的是一条能量曲线:把两个氢的 $1s$ 函数按不可区分性重排之后,对称组合的能量在某个核间距低于两个分离原子。语言先到十一年。能量后到。把一九一六年读成已经算出结合能,会把记账符号焊成波动方程。把一九二七年读成只是给冒号补了一句注释,会把交换这一项删掉。两页共用“一对电子”。未知数不能同一句。
第三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 莱纳斯·鲍林 一九三一年起那一组《化学键的本质》,或读成共振、杂化与电负性标已经写在一九二七年的苏黎世稿纸上。鲍林把海特勒–伦敦试探函数扩成化学家能用的极限式叠加,那是后一层。本页没有苯的两张凯库勒式,没有甲烷的四面体杂化,也没有把离子结构按权重加进氢分子。凯库勒 的六元连通式是结构遗产,不是这篇长文要重做的取代计数。共振百科在人物页与 价键理论与分子轨道理论。本页停在氢分子的交换简并。
第四个误解,是把波函数与能量公式读成一份计算化学操作规程:如何选基组、如何对角化、如何收敛自洽场、如何用某套软件复现解离能。原论文用的是两个孤立氢原子的基态函数,加上因电子不可区分而必须写下的线性组合。它给出的是物理判决,不是工作流程。后到的变分技巧、屏蔽常数、组态叠加,属于另一些印刷物。本页若把按钮顺序写出来,对象就会从历史定义滑成操作手册。对象不是手册。
第五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洪特与马利肯几乎同时成形的分子轨道语言,或读成“成键轨道与反键轨道已经在一九二七年被命名”。海特勒–伦敦的图像仍把电子派给原子轨道的乘积,再按交换对称组合。遍布全分子的轨道、键级、氧的顺磁性,是另一套管。两套管后来长期对打,也长期互补。对打史在成键理论页。本页不把后到的轨道图提前焊进四四卷。
第六个误解,是把“第一次用量子力学解释共价键”读成已经量到光谱精度。原论文对库仑积分写得比较完整,对含 的交换积分只给出上限与形状。杉浦义胜同年在第四十五卷补完求值,才把解离功、惯量矩与振动频率写成可与当时实验对读的数字。把 3.14 电子伏与 0.87 埃倒填成六月已经算完,是后到的合并叙事。定性判决在先。定量补全在后。本页把两步分开写。
对象:交换简并、对称与反对称、自旋单态,以及氦为什么不成键
第一件公开硬物是提问本身。海特勒与伦敦当时在苏黎世,波动力学刚被写成可计算的本征值问题。异极键——正负离子靠静电抓住——在量子力学进入化学之前,已经有静电格子能可写。同极键问的是两个电中性、电子结构相同的原子。氢分子是最小样品:两核、两电子。核被当作固定参数,电子的定态由 薛定谔方程 管。单中心的氢原子本征值已经在前一年由同一条方程交出,见 氢原子的量子理论。两中心、两电子不能分离变量。必须先选一个零级图像。他们选的是:核离得很远时,体系就是两个基态氢原子。电子标号与核标号一旦对调,物理不能变。于是 $a(1)b(2)$ 与 $a(2)b(1)$ 简并。简并必须先重排,再谈微扰。
第二件硬物是那组现在被叫做海特勒–伦敦波函数的线性组合。两个原子函数的乘积必须先按交换对称重排,归一之后可以写成
加号是空间对称,减号是空间反对称。$N$ 里含重叠积分 。对称函数在两核之间没有必须为零的节面;反对称函数有。能量期望随核间距 $R$ 变成两条曲线。一级修正里出现两项:一项像经典电荷云互相看见的库仑积分 $C$,一项没有经典对应物的交换积分 $A$。能量可收成
在中等核间距,交换项让 落到两个分离氢原子之下,让 升到排斥支。吸引不是因为有人先制造了 与 ,再靠库仑把它们拉住。吸引来自不可区分性强迫写下的那次重排。经典力学里两个中性电荷分布靠得太近,通常只有排斥与弱的诱导;交换把一条成键谷写进能量面。谷的存在,就是同极键在这篇长文里的定义。
第三件硬物是自旋与不相容怎样给“一对电子”补上选择规则。空间波函数还不是全波函数。电子是费米子,全波函数必须反对称,见 泡利不相容原理。空间对称的 只能配反对称的自旋单态:两个电子自旋相反,总自旋为零。空间反对称的 配对称的自旋三重态:自旋平行。于是成键的那一支被钉成单态,排斥的那一支被钉成三重态。路易斯的偶数规则在这里第一次碰到一种机制:稳定的同极键倾向把两个电子写成一对相反的自旋,不是因为八个一组的审美,而是因为对称性与不相容只允许这一支下降。氢分子的基态是单态,光谱上的排斥支是三重态,这一分工在论文里已经作为量子条件出现,而不是后贴的课堂口诀。
第四件硬物是氦。两个基态氦原子的 $1s$ 壳已经各有一对电子。不相容不再允许再写进一条空间对称、自旋相反的新成键通道;靠近时主要只剩排斥。同极键因此不是“任何两个原子凑近都会下降”。下降要求有未成对的价电子可供交换重排。氢有。闭壳层的氦没有。化学键总览里那句“两个氢抱团、两个氦分手”,在这篇长文里已经是同一套交换对称的两个例子,而不是两条互不相通的脾气。
第五件硬物是权限边界。他们没有把离子结构 $a(1)a(2)$ 与 $b(1)b(2)$ 按可调权重加进试探函数,也没有给 $1s$ 加上随核间距变化的屏蔽。波函数仍是两个冻结核上的原子函数。把核的慢运动从电子方程里拆开、好让核间距成为参数的,见 玻恩–奥本海默 1927;同年另一对象,不要焊进本页封面。伯劳同年处理的是单电子的氢分子离子,可在椭球坐标里求到很高精度;那是另一份样品,少一个电子,没有交换这一项。本页的未知数恰恰是第二个电子来了之后,不可区分性做什么。公式是判决,不是一份应当照着配制氢分子、调节放电管或键入软件关键字的许可。看见能量谷,不是拿到合成或计算的操作权。
它钉死了什么,以及它没有量到的东西
它钉死的是:中性原子之间的同极键,可以是量子力学里因电子不可区分而出现的交换下降。短线从此有了波动方程里的对应物。若继续坚持“成键必须先制造正负离子”,氢分子只能被说成尚未写全的盐,有机化学的骨架只能被说成例外。辅助假设被这一条能量曲线逼到墙角之后,同极键才作为物理对象进场。共享对不再只是记账方便,而被读成:两个电子占据空间对称的交换态,自旋相反。
它钉死的是成键与反键作为对称性的两个分支,而不是后到的轨道图例。加号下降,减号上升。自旋单态走下降支,三重态走上升支。这一分工解释得了氢分子为什么是抗磁的单态分子,也解释得了两个氦为什么不肯写成 的稳定化学键。它没有因此宣布所有分子都已算完。氧的顺磁性、苯环上六根键为何等价、碳的四根键为何指向四面体,都不在四五五到四七二页的权限里。
它没有量到光谱精度的解离能,也没有把核间距钉到百分之一埃。交换积分的封闭求值由杉浦义胜补在第四十五卷四八四到四九二页:在海特勒–伦敦试探函数下,解离功大约三电子伏出头,平衡核间距大约零点八七埃。当时实验解离能约四点四电子伏量级,核间距约零点七四埃;今日常用的平衡解离能接近四点七五电子伏,核间距零点七四一埃。后来的屏蔽变分把数字再抬一截,詹姆斯与库利奇一九三三年才把氢分子推到化学精度。本页若把后到的精确值写成一九二七年第四十四卷的成果,会把补全算进原论文。原论文钉住的是谷的存在与符号,不是热化学表上的最终格子。
它没有量到两核之间的电荷密度图,也没有规定必须把 读成糊在空间里的物质。波函数如何对着计数,见 玻恩 1926:碰撞短文把平方读成概率,而不是单个电子的电荷铺展。成键谷是能量本征值的形状。概率云是后到的画法。两层都出现 ,对象不同。本页不把一九二七年的能量曲线画成一张已经拍好的电子云照片。
它也没有覆盖 价键理论与分子轨道理论 后来的教学分工。价键把这篇长文的原子乘积加交换当成起点;分子轨道把原子轨道先线性组合成遍布分子的轨道再填电子。两套都从氢分子的同一条实验曲线出发,走法不同。本页只提供那条曲线第一次被量子力学写出来的现场。现场不是全书。
跨域连接
- 薛定谔方程:一九二六年的本征值问题把氢原子的项值差收成 。本页一年后把同一条方程接到两核两电子,却不能再分离变量。方程页回答单中心束缚态为什么分立。长文回答两个中心靠近时,交换简并为会不会下降。不要把四四卷读成又一次拟合巴尔末线,也不要把氢的 $-13.6$ 电子伏读成已经给出了氢分子的解离能。两页共用波动方程。未知数是核的数目与电子的不可区分性,不是同一句“量子化完成”。
- 玻恩 1926:碰撞短文把出射方向上的 读成概率,而不是单个电子的电荷按球面摊开。本页的样品是束缚的氢分子,问的是能量本征值随核间距如何弯。弯曲来自交换重排,不来自一次散射计数。不要把成键谷读成已经在云室里看见的电子云,也不要把玻恩规则读成已经算出结合能。概率页回答碰完以后该预报什么。本页回答两个中性原子的定态哪一支低于分离极限。平方与谷都用 。计量的不是同一个量。
- 科学哲学:一个理论可以把氢分子派给尚未分离的离子对、派给有机物的特殊癖性、派给“真正的键必须先转移电荷”,而不必让价这个词裂开。一九二七年的能量曲线让这些辅助假设变贵:它们必须同时解释盐的高极性与氢分子的稳定单态。波普尔式的冒险很具体:若靠近的两个氢在对称空间态上并不下降,交换解释就会垮成一句空话。它们下降了。库恩式的压力也在:物理学家习惯把分子写成离子加静电;接受“不可区分性本身可以成键”,等于改“短线在给谁记账”。试探函数后来被加屏蔽、加离子项、加更多组态,本身就是模型作为脚手架而不是最终外形的记录。本页不把这次改口写成范式课的寓言。它只提供一份判决记录:转移假说被从同极分子的默认位置拿掉之后,交换才作为化学对象进场。
- 路易斯 1916:长文把短线写成两个壳合用的一对电子,并让极性成为这对电子的位置而不是另一种力。本页十一年后把“一对”改写成空间对称、自旋相反的交换态。记账先站住,是因为它让结构式可写。能量后到,是因为它给这套记账补上为什么下降。不要把一九二七年读成又一次发明了共享对,也不要把一九一六年读成已经写出了 。路易斯没有薛定谔方程。海特勒与伦敦没有立方原子。两页对读,才能看见“合用被写成化学语言”和“合用被写成交换能”不是同一年的事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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