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克尔 1931:苯问题的量子贡献怎样把六只 π 电子写成分子轨道
Quantentheoretische Beiträge zum Benzolproblem
一九三一年,《物理学杂志》第七十卷刊出埃里希·休克尔(Erich Hückel)的长文,总题按字面是 “Quantentheoretische Beiträge zum Benzolproblem”,副题是苯及相关化合物的电子组态。页码从二〇四到二八六。文末署收稿四月二十八日。作者当时在斯图加特工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这篇也是他申请理论物理授课资格的教职论文。对象是:把苯里那六只不在环平面内成对的电子,从凯库勒式的三根定域双键里抽出来,写成环上的分子轨道,并说明为什么这样占满之后是闭壳层。同年第七十二卷第三一〇到三三七页续了诱导极性;一九三二年第七十六卷第六二八页起把同一套写法伸进更广的不饱和与芳香分子。本页读的是这一组印刷物里已经钉住的装置,不是后到的课堂口诀。本页不把对角化步骤、基组选择或任何计算软件的按钮顺序写成可照做的规程。
它不是 凯库勒 1865。那一篇把六个碳收成可数取代产物的连通式,没有 π 电子,也没有能级。它不是 鲍林 1931。四月那份《会志》把杂化、顺磁判据和极限式叠加写成化学家的语言;苯在那里只是“配对可以有一种以上写法”的例子,不是六只电子的轨道表。它不是一九三九年康奈尔那本同名专著。书是后到的汇编。它更不是 芳香性 总览。总览要从氢化热、键长均一和磁性判据讲到规则的适用范围。本页桌上只有一九三一到一九三二年那一组德文印刷物。它也不是 德拜–休克尔 1923。同一位休克尔,八年前的对象是离子氛。本页不改写那套静电学。它不是 价键与分子轨道 的教学全书,更不是一份应当把苯环矩阵抄上作业本的计算课。
破除误解:不是凯库勒连通式,不是鲍林一九三一年的价键全书,不是一九二三年的离子氛,不是芳香性总览,也不是一份对角化作业
第一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 凯库勒 1865 的量子版,或读成“六元环已经被证明”。公报上的硬物是闭合六元核、交替亲和力和一取代一种、二取代三种。本页不重做那张连通表。缺的不是“六个碳首尾相连”,而是:若交替双键只是纸上的记账,那六只多出来的电子在量子力学里该写成什么。凯库勒没有分子轨道。休克尔没有取代计数的瓶子。两页共用苯。未知数不能同一句。蛇衔尾修辞不进入这一组德文页码。
第二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 鲍林 1931 的苯附录,或读成“共振与杂化已经把芳香性写完”。鲍林那年的未知数是四面体本征函数,以及磁矩怎样在两张路易斯式之间作否证。极限式叠加允许化学家继续用凯库勒式说话。休克尔那年的未知数是另一套管:先把平面内的电子和垂直于平面的电子分开,再让后一类去占遍布整个环的轨道。价键把苯写成凯库勒式的叠加。分子轨道把苯写成六只电子填进一组环状能级。两套一九三一年的改口不要焊在同一句里。杂化词、电负性标与有机共振目录,都不在二〇四到二八六页的权限里。
第三个误解,是把埃里希·休克尔读成 德拜–休克尔 1923 的续篇,或读成“休克尔理论已经把强电解质和苯环一次写完”。一九二三年他在苏黎世做德拜的助手。那两篇同题论文的硬物是离子氛,以及电导亏损不必再记成未解离分子。对象是远程库仑力的统计云。本页的硬物是两类电子的分工,以及六只 π 电子怎样占满环状能级。同一人可以留下许多对象。把离子氛焊进第七十卷,会把苯问题删掉。把轨道表焊进第二十四卷,会把离子氛删掉。本页不改写稀释律。
第四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 芳香性 总览,或读成“休克尔规则已经作为一条课堂口诀印在一九三一年的标题里”。总览必须处理额外稳定化、键长均一、磁性判据,以及规则在并环和非平面上怎样失效。一九三一年交出的是一套电子组态写法。后来教学把它压缩成 $4n+2$。压缩是收口,不是原论文的封面定理。反芳香性这个词更晚。本页不把后到的标签写成一九三一年已经贴上的分类。
第五个误解,是把环状能级读成一份应当照着写矩阵、对角化、选 β 参数的作业,或读成一份应当用软件画出轨道图的操作说明。原论文给出的是组态判决:循环边界下能级怎样排成一低、两对简并、一高,以及六只电子占满之后为什么是闭壳层。后到的矩阵课与按钮顺序,属于另一些印刷物。本页若把求解顺序写出来,对象就会滑成操作手册。对象不是手册。
第六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一九三九年那本《化学键的本质》,或读成马利肯、洪德、伦纳德–琼斯已经把多原子分子轨道写完、休克尔只是转抄。双原子的 σ、π 分类是分子光谱那一派先做的。本页的未知数是把这一套管接到闭合共轭环上:平面内已经成对的电子可以先搁下,真正要重新分配的是那六只垂直于平面的电子。转抄双原子光谱,解释不了苯为什么不像三根孤立双键。
对象:两类电子、两种方法、环状边界下的苯能级,以及后来被压缩成四点二的那张谱
第一件公开硬物是把电子分成两类。休克尔把苯里在环平面内、已经把碳碳与碳氢骨架成对的那些电子,和垂直于平面、占据碳的 $p$ 函数的那些电子分开。前一类后来课堂叫做 σ。后一类后来课堂叫做 π。当时他写的是第一种电子与第二种电子。骨架先当作已经成键的背景;未知数收缩成六只电子在六个等价碳上的分配。若六只电子仍被写成三根定域双键,苯就应当像烯烃那样容易加成。实验脾气不是这样。σ/π 分离因此不是术语装饰,而是把问题降到可解尺寸的那一刀。平面内的账可以先封上。真正要进波动方程的,是那六只。
第二件硬物是同一篇长文里的两种方法,以及作者对第二种的偏爱。第一种接近 海特勒–伦敦 1927 的价键路:苯被写成若干种配对方案的组合,凯库勒式是其中最显眼的两张。第二种把单电子函数先按环的循环对称组合成遍布分子的轨道,再按不相容原理往里填电子,见 泡利不相容原理。休克尔认为实验更站在第二种一边:苯是抗磁的闭壳层分子,不像一堆尚未配对的自由基。价键叠加也能讲“两张式子都在”,却不容易自然地交出一张已经占满的能级图。分子轨道把占满写成计数。计数能对上六,闭壳层就不再是修辞。后来教学把第一种收进价键,把第二种收进休克尔分子轨道。名字后到。一九三一年印出的是:两条路都试了,第二条被他当作更干净的组态写法。
第三件硬物是循环边界下的能级花样。六个碳首尾相接,第 $N+1$ 个位置就是第一个。相邻位置之间有一份相互作用,后来课堂叫做共振积分 β,通常取负;每个位置上还有一份库仑积分 α。单电子能量随量子数 $k$ 走,对苯环是 。若 β 为负,则 $k=0$ 最低, 是一对成键简并, 是一对反键简并,$k=3$ 最高。六只 π 电子先填 $k=0$,再填满 ,自旋成对。得到的是单态闭壳层。波函数怎样对着计数,见 玻恩 1926:平方是概率读法,不是一张已经拍好的电子云照片。本页停在能量次序与占满方式。它不把久期行列式或软件截图写成可照做的下一步。
第四件硬物是:这张谱一旦写出来,填满闭壳层所需要的电子数,就会落在二、六、十这一串上。对苯,六正好把最低的成键轨道和下一对简并轨道填满。换一个环大小,同一条余弦型公式会给出另一张简并表;有的占满是闭壳层,有的会把电子留在简并对的半满位置上。后来课堂把这一算术收成 $4n+2$,并把它叫做休克尔规则。一九三一年的印刷物没有把这句口诀当作标题定理交出。它交出的是具体分子的组态,以及循环多烯这条可推广的写法。公式先在。口诀后到。“反芳香”作为对立标签更晚,不能倒填进第七十卷。
第五件硬物是系列里说明装置还能往哪里长的两步。第七十二卷把诱导极性写成取代基怎样改写环上的电荷分布,仍停在电子组态,不进入一份应当照着硝化的许可。一九三二年第三篇把不饱和与芳香分子收进同一套语言。本页的封面对象仍是苯的六只 π 电子。续篇只证明这不是一次性的苯特解。迁的手续不是本页要逐步演示的计算课。
与价键凯库勒叠加的对照必须并排放着读。叠加说:两张交替式都不是完整实在,真实状态是它们的线性组合。分子轨道说:不必先准备两张式子,六只电子直接去占一组已经按环对称排好的能级。两句话可以指向同一只抗磁的苯,记账单位不同。化学键 总览后来会把两套管都收进去。本页只提供分子轨道这一侧第一次把六只 π 电子写成可占满能级的现场。
它钉死了什么,以及它没有量到的东西
它钉死的是:苯的“额外”电子可以不写成三根定域双键,而写成六只在环上离域的 π 电子。σ 骨架先封账。π 组态后结算。若继续坚持“不饱和就是孤立双键”,苯的抗磁闭壳层就只能被说成例外。辅助假设被这张占满图逼到墙角之后,环状分子轨道才作为化学对象进场。凯库勒看对了环。本页看对了那六只电子不该再按三根短线分家。
它钉死的是闭壳层作为苯在这套写法里的组态结论。六只电子填满最低的一个轨道和下一对简并轨道,没有剩下的未成对电子。这一句解释得了为什么苯被写成单态分子。它没有因此宣布所有环状分子都已算完。换环大小、问是否仍近似平面,属于续篇与总览页。本页停在:苯的六只,在循环边界下,占满了。
它没有量到氢化热差额,也没有把额外稳定化写成热化学格子。那是芳香性总览的权限。它没有给出应当照着测量的键长表,更没有打开衍射那一章。本页的硬句是电子组态,不是晶体学。
它没有把 $4n+2$ 印成一条已经命名的规则,也没有发明“反芳香性”这个对立词。循环多烯的能级公式蕴含着闭壳层计数会落在二、六、十上。蕴含不是口号。口号是后来课堂收出来的。并环、杂环、非平面和带电单环,都要另写条件。
它也没有覆盖有机共振全书、杂化最大值表,或用顺磁矩去判决氰镍配离子。那些是 鲍林 1931 的对象。两篇几乎同时,样品不同。本页的样品是苯的 π 组态。第一种方法仍在同一份长文里。偏爱第二种,是因为闭壳层更干净,不是因为价键已经被证伪。现场不是终审。
跨域连接
- 凯库勒一八六五年的苯环:公报把六个碳收成可数取代产物的闭合核。本页六十六年后把核上多出来的那六只电子改记到环状分子轨道上。不要把一九三一年读成又一次发明了六元环,也不要把一八六五年读成已经写出了 的占满。凯库勒没有 σ/π 分离。休克尔没有一取代一种的瓶子。计数先允许这张图进入结构理论。组态后允许它不再被读成三根孤立双键。
- 鲍林 1931:四月《会志》把交换语言改写成杂化、磁判据与极限式叠加。本页同年把苯写成六只 π 电子填进循环对称的分子轨道。不要把斯图加特长文读成又一份四面体本征函数,也不要把帕萨迪纳长文读成已经给出了苯的 $k$ 量子数。价键让化学家继续用凯库勒式说话。分子轨道让他们改用一张能级表说话。样品一个是方向与配合物,一个是环上的 π 组态。
- 芳香性:总览要把额外稳定化、键长均一、磁性判据和规则的适用范围写成一束,并提醒没有一只芳香性仪表。本页停在一九三一年那套 σ/π 分离与环状占满。不要把氢化热差额提前写进第七十卷,也不要把本页读成已经把 $4n+2$ 当成封面定理。口诀记得住六。装置解释的是六为什么被填满。
- 德拜–休克尔 1923:同一位埃里希·休克尔,八年前与德拜把强电解质的电导亏损改记成离子氛。本页的未知数是苯的 π 组态,不是活度系数的平方根。离子氛是远程库仑力的统计云。环状轨道是第二类电子在循环边界下的单电子态。两页共用一个姓。对象不能互换。本页不重写稀释律;那一页不重写凯库勒式。
- 泡利不相容原理:一九二五年的光谱短文把同一组量子数的占用写成禁止。本页把这条禁止收成化学口吻:六只 π 电子成对填进最低的一个轨道和下一对简并轨道。不要把一九三一年读成又一次推导了费米子反对称,也不要把不相容读成已经给出了循环多烯的能级。不相容回答为什么不能把两只电子塞进同一套量子数。本页回答怎样在环状能级表上执行这条禁止,才会得到苯的单态。
- 科学哲学:一个理论可以把苯派给三根固定双键或两张凯库勒式的振荡,而不必让价这个词裂开。一九三一年的占满图让这些辅助假设变贵:它们必须同时解释六个位置等价、抗磁闭壳层,以及脾气不像普通烯烃。若六只电子按这张谱占满之后仍必须留下未成对电子,闭壳层解释就会垮。同一份长文还保留了价键路,说明模型当时是脚手架。定域双键被从默认位置拿掉之后,环状分子轨道才作为化学对象进场。
参考文献
- Hückel, E. “Quantentheoretische Beiträge zum Benzolproblem. I. Die Elektronenkonfiguration des Benzols und verwandter Verbindungen.” Zeitschrift für Physik, 70, 1931, 204–286. DOI: 10.1007/BF01339530
- Hückel, E. “Quantentheoretische Beiträge zum Benzolproblem. II. Quantentheorie der induzierten Polaritäten.” Zeitschrift für Physik, 72, 1931, 310–337. DOI: 10.1007/BF01341953
- Hückel, E. “Quantentheoretische Beiträge zum Problem der aromatischen und ungesättigten Verbindungen. III.” Zeitschrift für Physik, 76, 1932, 628–648. DOI: 10.1007/BF01341936
- Pauling, L. “The Nature of the Chemical Bond. Application of Results Obtained from the Quantum Mechanics and from a Theory of Paramagnetic Susceptibility to the Structure of Molecule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53(4), 1931, 1367–1400. DOI: 10.1021/ja01355a027
- Kekulé, A. “Sur la constitution des substances aromatiques.” Bulletin de la Société Chimique de Paris, 3, 1865, 98–110.
- Kekulé, A. “Untersuchungen über aromatische Verbindungen.” Annalen der Chemie und Pharmacie, 137, 1866, 129–196.
- Heitler, W. & London, F. “Wechselwirkung neutraler Atome und homöopolare Bindung nach der Quantenmechanik.” Zeitschrift für Physik, 44, 1927, 455–472. DOI: 10.1007/BF01397394
- Pauli, W. “Über den Zusammenhang des Abschlusses der Elektronengruppen im Atom mit der Komplexstruktur der Spektren.” Zeitschrift für Physik, 31, 1925, 765–783. DOI: 10.1007/BF02980631
- Lennard-Jones, J. E. “The Electronic Structure of Some Diatomic Molecules.” Transactions of the Faraday Society, 25, 1929, 668–686. DOI: 10.1039/TF9292500668
- Berson, J. A. “Erich Hückel, Pioneer of Organic Quantum Chemistry: Reflections on Theory and Experiment.” Angewandte Chemie International Edition in English, 35(23–24), 1996, 2750–2764. DOI: 10.1002/anie.199627501
延伸阅读
- 与 凯库勒 1865、奥古斯特·凯库勒 对读:连通表与蛇衔尾是结构遗产;本页只保留一九三一年那一次印刷。
- 与 鲍林 1931、价键理论与分子轨道理论、化学键 对读:杂化、共振与两套管的教学分工都是邻页。
- 与 芳香性 对读:总览收口诀与判据束;本页只收口诀压缩之前的装置。
- 与 德拜–休克尔 1923 对读:同一人、另一对象。离子氛不在本页。
- 与 泡利不相容原理、玻恩 1926、科学哲学 对读:禁止、概率读法与脚手架,是这篇长文调用的前置。
- Karachalios, A. Erich Hückel (1896–1980): From Physics to Quantum Chemistry. Dordrecht: Springer, 2010。
- Hückel, E. “Die freien Radikale der organischen Chemie. Quantentheoretische Beiträge zum Problem der aromatischen und ungesättigten Verbindungen. IV.” Zeitschrift für Physik, 83, 1933, 632–668. DOI: 10.1007/BF01330865。自由基续篇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