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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奠基里程碑有机化学 · 结构理论约 17 分钟阅读

凯库勒一八六五年的苯环:公报上的六元连通式

Kekulé 1865 Benzene Ring

凯库勒苯芳香结构碳四价

一八六五年,当时还在根特任教的奥古斯特·凯库勒,把一篇法文短文送进《巴黎化学会公报》第三卷。题目按字面读,是《关于芳香物质的构造》。六个碳首尾相连,单键与双键交替排列,每个碳再挂一个氢。一取代只有一种产物,二取代有三种。本页停在这份印刷物,以及它用取代异构的数目说清楚的那张连通式。它不是一八九〇年柏林苯节上的蛇衔尾修辞。那一套后到的公开自述,在 奥古斯特·凯库勒。它也不是休克尔规则、核磁共振环电流和现代芳香性总览。总览在 芳香性。它更不是九年后把碳的四根亲和力钉上四面体顶点的那本荷兰小册。小册在 范霍夫四面体碳。法拉第一八二五年从照明气残液里分出苯,只是一句前史:物质已经在瓶子里,缺的是能同时满足碳四价和取代计数的结构命题。九年前珀金已经把煤焦油苯胺卖成一种紫,见 珀金 1856 苯胺紫;卖出去的是颜色,不是这张六元连通式。

破除误解:不是蛇梦,不是芳香性总览,也不是四面体碳

第一个误解,是把公报上的六元环读成炉火前的一场梦。凯库勒讲一条蛇咬住自己的尾巴,是一八九〇年柏林苯节上的公开叙事,距这篇法文已经二十五年。Alan Rocke 提醒:自传式灵感故事往往服务于场合的修辞需要,不是发现过程的可靠记录。梦可以留在人物页里当修辞史来读。本页桌上只有公报、闭合六元骨架和数得清的异构。蛇不在这张桌子上。

第二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芳香性概念的压缩版。总览要从离域电子讲到休克尔的四点二、键长均一和磁性判据,还要说明芳香性并没有一只仪表。那些是二十世纪的语言和测量。一八六五年的文本没有 π 电子,也没有氢化热差额。它给出的是一张可在纸上检查价、又可在实验室里数产物的连通式。把圆圈、共振和核磁共振提前写进公报,等于把后到的物理图像塞进当年的价记账。环的拓扑可以先站住;电子在环上怎样铺开,要另写一页。

第三个误解,是把这张平面六元式当成范霍夫四面体的预习,或把法拉第的分离写成发现本身。一八七四年要回答的是:连通式已经相同,旋光差却无处可放,必须离开纸面给四根亲和力指定方向。本页问的仍是哪根键接在哪、六个碳是否等价。方向不在权限里。法拉第交出的是一瓶组成奇特的液体。米彻利希后来给了它后来英语里写成 benzene 的名字,分子式逐渐钉成 C₆H₆。分离证明世界上有这种物质。本页证明的是:若碳是四价,又要解释取代产物为什么这么少,这六个碳最省的写法是闭合成环。瓶子不是结构式。结构式也还不是四面体。

对象:公报上的六元连通式,以及一取代一种、二取代三种

短文印在《巴黎化学会公报》一八六五年第三卷,页码九十八至一百一十。题目是 Sur la constitution des substances aromatiques。法语里的 constitution 在这里更接近构造、连通,而不是后来立体化学里的构型。凯库勒当时使用的词是亲和力。每个碳有四根亲和力,必须全部用掉。苯的六个碳、六个氢若排成开链,四价账对不上,取代时各个碳的地位也不相等,预期会冒出过多的一取代产物。实验已经倾向于:一氯苯、一硝基苯这类一取代物,找来找去只有一种。六个位置若在化学上等价,一取代就只该有一种。闭合的六元骨架把这句话写成可画的图。

交替单双键是为了让每个碳刚好四价。环上每个碳用两根亲和力连接两个邻碳里的一根单键和一根双键,再用一根亲和力连接氢,账就平了。氢被氯、硝基或羧基换掉,骨架仍在。芳香化合物被写成共用一个六碳核:苯是核上六个氢都还在;其他成员是这个核上的氢被替换之后的产物。这一步把“芳香族”从气味家族改写成结构家族。气味可以误导。计数不能。

二取代是这张图最硬的预言。两个取代基挂在闭合六边形上,相对位置只有三种:相邻、隔一个、相对。后来分别叫做邻位、间位、对位,也就是一、二,一、三和一、四。三种不是从希腊词头里长出来的,是六元环的对称性强迫出来的。若六个碳排成不对称的开链,二取代的种类会多得多,也对应不上当时正在被分开的几种二硝基苯、二溴苯。同分异构 在这里落到最具体的一层:同一张 C₆H₄X₂,连法不同,物质就不同。差在位置,不差在四面体顶点上的两种贴法。

次年,凯库勒在《化学与药学年鉴》第一百三十七卷给出德文详述,篇幅长得多,德语化学共同体许多人实际读的是这一份。详述不是本页的对象。对象仍是一八六五年先印出来的法文公报。先印的那一份已经把闭合六元核、交替亲和力和取代计数三件事绑在一起。德文把论证铺开,并没有另换一张拓扑。本页按印刷记录处理:公报是第一次把这张连通式交给一份化学家都在读的期刊。

竞争模型很快出现。约瑟夫·洛施密特一八六一年自费小册里画过一个大圆圈,人物页已经说明圆圈可以读成环,也可以读成“苯核待定”的占位符。一八六九年拉登堡提出棱柱苯:六个碳落在三棱柱的六个顶点。棱柱在一取代上同样只给出一种,在二取代上也可以数出三种,所以单凭“三种二取代”还不能立刻把六边形封为唯一解。真正逐渐留下来的,是这张图与后续三取代对应关系、以及邻间对三种二取代物之间的转化,能够对得上。威廉·柯尔纳一八七四年用把二取代物再引入第三个取代基的方法,让三种二取代可以分别被指认:对位再取代只给出一种三取代,邻位给出两种,间位给出三种。柯尔纳的手续不是一八六五年的文本。它把公报上的“有三种”变成实验室里“这一种是哪一种”。计数先写出种类。指认后到。

开链方案为什么当时就站不住,可以用同一把尺子说完。若 C₆H₆ 是带多个双键或三键的开链,六个碳不会全部等价,一取代理应出现多种位置异构;高度不饱和的开链也很难解释,这类物质在当时已经表现得不像普通烯烃那样容易加成。闭合六元核同时做了两件事:让六个氢所在的位置变成同一类,又把多余的不饱和收进环内的交替双键。第一件事立刻可数。第二件事在当时只是价的记账,还不是对反应惰性的定量解释。本页只要求承认:记账对了,产物种类才对得上。惰性的能量账,总览页再算。

证明了什么,没有证明什么

它证明的第一句话是:碳四价和 C₆H₆ 可以同时被一张闭合六元连通式满足。每个碳四根亲和力用尽,六个氢各挂一处,不必再发明第五价,也不必把氢偷偷藏进碳里。价规则从脂肪链伸进芳香核,结构理论第一次覆盖了当时最别扭的那一类分子。覆盖的意思很具体:写出式子之后,可以逐个碳检查账平不平。账不平,式子就还不是候选。

它证明的第二句话是:若六个碳等价,一取代只有一种;若骨架是闭合六边形,二取代只有三种。这两句是预言,也是当时已经部分看得到的实验约束被写成结构。预言的权限停在种类。种类对了,模型才有资格进入教科书。哪一种二取代该叫做邻位,哪一种对位酸更难溶,是后到的指认,不是公报必须当场给出现成标签。没有这张图,一取代只有一种会像一条孤立的实验室口诀;有了这张图,口诀变成对称性的推论。

它没有证明单键和双键在分子里真的一长一短地交替排列。若交替是字面真实,邻位二取代还应当再分裂成两种:两个取代基之间夹着双键,或夹着单键。实验并没有交出这两种邻位物。这个缺口在一八六五年还没有被写成必须立刻补上的定理。一八七二年凯库勒才用两种交替式快速变换来打补丁。补丁属于后到的修补,不是公报上的原句。键长后来被测成六根相等,那是衍射的事;额外稳定化被写成大约一百五十千焦每摩尔量级的差额,那是热化学的事。两者都不在本页的印刷物里。本页只记下:一八六五年看对了环和等价,看错了定域交替可以当作物理实在。看错的那一半,总览页用二十世纪的测量改写;看对的那一半,连通表保留到今天。稠环上把茜素判成蒽而不是萘,是后到的结构账,见 格雷贝–利贝曼 1868。

它也没有证明碳在空间里怎样伸出四根亲和力。四面体顶点、不对称碳和旋光符号,是一八七四年的另一张桌子。苯环问的是平面上的连通与位置。乳酸问的是四个不同基团怎样占用四个方向。两张桌子都从碳四价出发,问的问题不是同一个。把六元环写成四面体课的预演,会让人以为闭合骨架已经包含手性。它不包含。六个碳各挂一个氢的苯,整体有对称面,溶液不靠这张图来转偏振光。本页没有旋光仪。

它更没有裁定洛施密特的圆圈算不算先到的环,也没有用梦来给优先权签字。人物页处理小册、期刊网络和共同体筛选。本页只需标明:一八六五年交给同行的,是一份带可检验计数的期刊论文。圆圈可以是环,也可以是占位符。交替六元式附带一取代一种、二取代三种。科学史上站住的往往是能生成预测的那一套表述。表述印在公报上,预测落在取代产物的瓶子里。瓶子的数目,比蛇的画面硬。

深一层:连通表上的计数,以及后到的振荡补丁

结构理论在一八五八年前后已经能写碳链。凯库勒本人,以及几乎同时的阿奇博尔德·库珀,把碳是四价、碳可以彼此相连写成可检查的规则。脂肪族化合物的异构,从此多半是链怎么分叉、官能团挂在第几号碳上。芳香族当时是剩余。剩余的意思是:分子式看起来极度缺氢,脾气却安静;一取代又少得不像开链。一八六五年把剩余收进一张闭合核。收进去之后,原先像例外的“只有一种一氯苯”,变成这张核的对称性必须给出的结果。例外被吸收,理论才算真的扩展,而不是又登记了一种奇怪液体。

振荡补丁值得单独写清,免得读者把它倒填进公报。固定的单双键交替会在邻位制造两种连通式。两种若都是稳定分子,实验室就该分出两瓶邻位物。只分出一瓶,定域图像就多写了一条差别。一八七二年的变换说:分子在两种交替式之间来回,实验室时间尺度上看不见两种邻位。这句话保住了六元拓扑,牺牲了“某一瞬间哪根键是双键”的朴素实在论。二十世纪的共振语言会把两种画法读成同一个量子态的两个近似分量,而不是真的来回跳动。那已经越出本页。本页只需钉死时序:一八六五年给出环与计数;振荡是七年后为邻位计数不够用而打的补丁;离域是更后的改写。三步不能压成一个英雄时刻。

平面六元式与一八七四年的四面体,必须并排放着读,才能看见结构理论在哪一层停过。本页的异构是构造层的位置异构:键接在哪两个碳上。范霍夫处理的是构造已经相同、必须进入空间的那一层。柯尔纳指认邻间对,用的仍是断键、接上新取代基、再数产物,手续停在构造层。巴斯德的酒石酸盐和范霍夫的不对称碳,手续进入晶体外形和空间贴法。同一套“数有几种”的习惯,尺子可以是位置,也可以是镜像。一八六五年用的是位置这把尺子。把两把尺子焊成“凯库勒已经预告了立体化学”,会既夸大公报,又贬低九年后必须另写的那本小册。碳四价是共用的语法。语法不等于同一篇课文。

拉登堡棱柱提醒的是另一句:同一种计数,可以挂在不同骨架上。一取代一种、二取代三种,六边形能给,棱柱在这一档也可以给。模型被淘汰,往往不是因为某一档计数立刻算错,而是因为把二取代和三取代、把转化关系一并摊开之后,对应乱了。本页不把棱柱写成小丑。它记录的是:一八六五年的优势不在图形好看,而在把价规则和当时最清楚的取代种类绑在同一张连通表上,并且把这张表印进同行正在翻的公报。图形竞争继续了几年。计数习惯留了下来。后来的课堂六边形,是这张表的标准画法,不是一八九〇年梦里长出来的装饰。

跨域连接

  • 奥古斯特·凯库勒:那一篇收生平、碳四价、一八九〇年苯节上的蛇衔尾,以及洛施密特圆圈的优先权争论。本页只收一八六五年公报上的六元连通式,和它对数得清的取代异构做了什么。把人物页的梦提前写进公报,会把二十五年后的修辞误当成当年的实验记录。列传回答他是谁、后来怎样讲这个故事;本页回答那一年印出来的结构命题究竟预言了几种产物。
  • 芳香性:那一篇从法拉第的残液讲到休克尔的四点二、核磁共振环电流和现代判据的分裂。本页停在环被写进连通表的那一步。把离域、键长均一和额外稳定化提前写进一八六五年,会把两个世纪的工作焊成一个六边形。总览回答苯为什么不像烯烃;本页回答当时的化学家凭什么先接受这个环。接受靠的是价平了、产物种类对上了,不是靠一只尚未发明的芳香性仪表。
  • 范霍夫四面体碳:一八七四年要处理的是平面连通式已经写完、旋光差却无处可放。本页的六元环问的仍是哪根键接在哪、六个位置是否等价,并不给碳的四根亲和力指定空间方向。把苯环读成四面体课的预习,或把四面体读成环状结构的升级,都会把构造一层和构型一层并进同一张年表。环在这一篇;顶点在那一篇。九年的间隔不是细节,是两层问题被分开写出的距离。
  • 同分异构:异构总览从尿素与氰酸铵的构造差别,讲到四面体上的左右手。本页处理的是同一种构造计数:取代基挂在闭合六元骨架的不同位置,会得到几种可以分开装瓶的物质。一取代一种、二取代三种,是位置异构的一张早期成绩单,不是立体异构。把这三种二取代读成对映体,尺子就拿错了。种类对得上,才说明这张连通式配得上那张分子式。
  • 碳循环:煤与石油把大量碳锁进稠环和烷基苯一类骨架里,地球科学要问这些碳怎样在岩石圈里停留、又怎样被开采出来燃烧。本页并不测量储库。它只提供后来读那些馏分时用的六元连通式:六个碳可以闭合成核,氢被取代后仍保持一套可数的位置关系。地质过程浓缩芳香碳;一八六五年的公报提供的是实验室里清点取代产物的语法。储库在那一篇;语法在这一篇。语法不能解释碳为什么埋进地层,却能解释从煤焦油里切出来的那一刀,为什么常常落在同一个六碳核上。

参考文献

  1. Kekulé, A. “Sur la constitution des substances aromatiques.” Bulletin de la Société Chimique de Paris, 3, 1865, 98–110.
  2. Kekulé, A. “Untersuchungen über aromatische Verbindungen.” Annalen der Chemie und Pharmacie, 137, 1866, 129–196.
  3. Rocke, Alan J. Image and Reality: Kekulé, Kopp, and the Scientific Imaginati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0.
  4. Körner, W. “Studi sulla isomeria delle così dette sostanze aromatiche a sei atomi di carbonio.” Gazzetta Chimica Italiana, 4, 1874, 305–446.
  5. Ladenburg, A. “Bemerkungen zur aromatischen Theorie.” Berichte der deutschen chemischen Gesellschaft, 2, 1869, 140–142.

延伸阅读

  • Faraday, M. “On New Compounds of Carbon and Hydrogen, and on Certain Other Products Obtained during the Decomposition of Oil by Heat.”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115, 1825, 440–466. 分离是前史,不是本页对象。
  • Kekulé, A. “Rede.” Berichte der deutschen chemischen Gesellschaft, 23, 1890, 1302–1311. 苯节演讲;蛇衔尾在此,不在一八六五年公报。
  • Rocke, Alan J. “It Began with a Dream: The Centennial of August Kekulé’s Dream.”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1988.
  • Loschmidt, Josef. Chemische Studien I. Wien: Carl Gerold’s Sohn, 1861. 圆圈与优先权在人物页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