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缪尔 1919:电子怎样被排进立方原子与八隅体
Langmuir 1919: The Arrangement of Electrons in Atoms and Molecules
一九一九年六月,《美国化学会志》第四十一卷第六期刊出欧文·朗缪尔的长文,题目按字面是《原子与分子中的电子排布》,页码从八六八到九三四。作者当时在纽约州斯克内克塔迪的通用电气研究实验室。对象是一套把当时已知八十多种元素写进同心壳层的电子账,以及由此推出的八隅体理论:最外层倾向凑成氖那样的八个;两个八隅体可以合用一对、两对、有时三对电子。共价被定义成一个原子与邻居合用的电子对数。本页只读当时印出了什么。本页不把配制、聚合或点式作业写成可照做的规程。
它不是 路易斯 1916。那一篇已经把短线写成共享电子对,并把八个电子常画在立方体八角。本页三年后要处理的,是路易斯覆盖得不好的那些元素,以及一套更响的命名。它也不是 吉尔伯特·路易斯 的人物页。履历在另一处。本页桌上只有这一份六十七页的印刷物。它不是 化学键 总览。它更不是 海特勒–伦敦 1927,也不是 鲍林 的共振百科。交换能与极限式叠加全部后到。它也不是一九一八年那篇平面上的气体吸附,更不是后来用来诊断等离子体的探针。本页的未知数是电子被排进哪些格子。
破除误解:不是人物传,不是一九一六年的原句,不是等温线,不是探针,也不是一份可以照画的点式规程
第一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朗缪尔的节选传记,或读成“他发现了化学键”。化学家在一九一九年之前已经会画短线,已经读过路易斯把短线写成一对合用电子。缺的不是“原子会结合”,而是一张能把过渡元素、稀土和惰性气体原子序数一起写进去的壳层表,以及一句课堂里喊得动的口号。一九三二年的诺贝尔化学奖表彰的是表面化学,不是这份电子格子。本页停在《会志》把八隅体理论印成长文的那一年。
第二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 路易斯 1916 的中文版,或读成“共享对是朗缪尔先写的”。长文开篇就点名科塞尔与路易斯,并写明自己是在发展、也在修改立方原子。路易斯覆盖了当时大约三十五种元素,对余下五十多种不满意。朗缪尔要把立方体嵌进一层层细胞,让十八与三十二也能入账。合用这一句是一九一六年的硬句。八隅体作为理论的名字、共价作为对数的名字,是一九一九年才喊响的。把三年前的原图像改挂到朗缪尔名下,会把推广写成发明。两页共用一对电子。未知数不能同一句。
第三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一九一八年《玻璃、云母与铂平面上的气体吸附》,或读成单层覆盖率对压强的那条双曲线。那一篇的未知数是表面上的位点怎样被占满。本页的未知数是原子里的电子坐在哪一格。同一个人、同一本《会志》,相隔一年,对象不是同一件硬物。对象不是等温线。
第四个误解,是把本页读成朗缪尔探针,或读成放电管里收集电流、外推等离子体电位的那套电极。探针属于一九二〇年代以后的气体放电诊断,和电子被排进立方格子不是同一条实验链。本页没有给出探针半径或鞘层厚度。人名可以共用。印刷物不能共用。
第五个误解,是把“八个一组”读成无例外法律,或把立方体读成原子的真实外形。朗缪尔写的是倾向:原子序小于二十、外层电子多于三个的原子,倾向把八隅体补满。氢与氦走的是一对。硼周围六个、以及他必须另作解释的六氟化硫,已经标出边界。立方体是氖第二层的几何脚手架;更深的壳被切成十八和三十二个细胞,为的是让氪、氙和当时叫做 niton 的氡对上 36、54、86。几何是为了让周期表可数。可数不是外形已经拍下来。
第六个误解,是把示意式读成一份应当复述的点式作业,或读成“如何先数价电子、再补孤对”。本页的硬句是分类学判决:键可以按合用的对数来数;盐可以是已经电离、共价为零的格子。看见主张,不是拿到一份可以照着称量、加热、聚合或画满练习册的许可。价键与分子轨道 的教学分工全部后到。对象是历史定义,不是操作手册。
对象:细胞壳层、八隅方程、共价这个词,以及路易斯已经印过的立方体
第一件公开硬物是提问本身。朗缪尔说,原子结构主要被物理学家攻过,化学事实用得太少。周期表里那一大堆亲缘,应当比当时还很瘦的光谱数据更适合当地基。核已经被写成几乎全部质量所在的正电中心;电子要往哪里放,化学还没有一张全表。路易斯 1916 已经给出近乎静止的电子、第一层两个、其余倾向八个、八角一组或两两收成四面体、以及合用一对对应一根短线。科塞尔同年给出的是转移之后靠静电抓住的离子。过渡元素、第八族、稀土,路易斯自己写了覆盖不住。本页要回答的是:若坚持从化学事实往回推电子位置,那张表怎样写完。
第二件硬物是十一条公设里的细胞壳层。电子或静止,或在确定位置附近振荡;最稳的惰性气体原子相对一条过核赤道面成对称,另有一条极轴,整体像四方晶系。电子分布在一组几乎等厚的同心球壳上,平均半径成 1、2、3、4 的等差,有效面积成 1:4:9:16。每一壳被切成面积相等的细胞:第一壳两个,第二壳八个,第三壳十八个,第四壳三十二个。第一壳每个细胞只能放一个电子;其余细胞可放一个或两个。内壳未满,外壳不得先住。外壳在每个细胞都有一个之前,不许任何细胞先住成一对。惰性气体被写成外壳每个细胞电子数相同,于是原子序应当是 2、10、18、36、54、86。氦是核旁一对。氖的第二壳八个电子近于立方体八角。氪、氙与当时叫做 niton 的氡按半球对称把更深的壳填满。细胞数是几何。填满数是化学。十八个格子不必一次住满,这才给铁族与稀土留出后填的位置。
第三件硬物是八隅体理论,以及那条把价写成算术的方程。氦那样的一对最稳。次稳的是氖第二壳那样的八个。两个八隅体可以合用一对、两对、有时三对;一个八隅体可以把一对到四对分给一到四个邻居;氢核可以来合用八隅体里的一对;没有电子被超过两个八隅体同时占用。把这些话收成计数,就是
$e$ 是分子里各原子外壳上可动用的电子总数,$n$ 是八隅体的个数,$p$ 是八隅体之间合用的电子对数。每合用一对,总电子需求就少两个。氯分子:$e=14$,$n=2$,得到 $p=1$。甲烷只有碳形成一个八隅体,四个氢核来合用它的四对,$e=8$,$n=1$,$p=0$。普通有机式里碳四、氮三、氧二、氯一、氢一,都能满足这同一条式子。一个八隅体里只有四对,共价不能超过四。六氟化硫被他写成中心原子把电子交给周围,而不是六根等价的合用短线。这是这套账的权限,也是它后来必须被量子语言改写的地方。示意不是一份应当照着制备这些化合物的许可。
第四件硬物是措辞,以及与路易斯的先后。长文把这套价理论叫做八隅体理论。合用的对数,他建议不要再混进那个已经太拥挤的“价”字,而另叫 covalence。中文后来写成共价。氯化钠里钠与氯的共价都是零:晶体里已经是正负离子,水并不制造电离,只是把已经电离的原子分开。极性分子里电子对可以朝核电荷更大的一方挪近。这些方向路易斯已经写过。朗缪尔补上的是可传播的名字,以及一句能在黑板上演算的式子。等电子体这个词也在这一年进来:电子数目与排布相同的分子叫做 isosteres。氮与一氧化碳十四个电子;二氧化碳与一氧化二氮都是 $n=3$、$e=16$,因而 $p=4$。外壳账与内核账被拆开。拆开是主张,不是一份已经拍到的电子云照片。
第五件硬物是立方体怎样既被继承、又被降成局部脚手架。氖的八个电子仍近于立方八角,这是路易斯一九〇二年备忘录里那张图的直系后裔。碳在有机分子里则把八个收成四对,放到四面体顶点上,为的是让旋光与双键锁转继续可数。朗缪尔写得明白:理论是立方原子的扩展。扩展的意思是主族继续用八个,深处用十八和三十二;合用继续用一对对应一根短线。扩展的意思不是一九一六年没有立方体,也不是一九一九年已经解出氢分子的结合能。玻尔把电子放进平面轨道的图像,长文认为与这套静止格子不相容。原子结构 总览回答氢为什么有那些线。本页回答甲烷和氯化钾为什么能用同一套八隅账。两页共用电子这个词。轨道半径不是合用电子的位置。
它钉死了什么,以及它没有量到的东西
它钉死的是:主族分子的价,可以用八隅体个数与合用对数来写。短线从此有了一句课堂里喊得动的口号。离子与共价被收成同一套格子的两个极限:完全不合用,就是盐;合用一对到四对,就是分子。共价这个词把“合用了几对”从旧价的多种用法里拆出来。拆出来的是计数。计数还不是 海特勒–伦敦 1927 里那条交换能曲线。
它钉死的是一张试图覆盖全部元素的壳层表。2、8、18、32 的细胞,让惰性气体原子序数对上实验,也让第八族与稀土不再被说成立方原子管不到的特区。铁、镍、铜的磁性差异,被写成外层电子先贴在内层之上、再被静电推开的两种安置。这是几何故事,不是主量子数与角动量的光谱项。本页交出的是必须被解释的化学事实:满壳层对应惰性,合用对数对应短线根数。事实先于机制。
它没有量到两核之间的电子密度,也没有解出氢分子的结合能。成对被他派给同一细胞里磁吸引与静电排斥的近似抵消。这条后来被放弃。真正把“为什么成对、为什么不能三个电子挤进同一空间态”钉住的,是一九二五年之后的自旋与不相容,见 泡利不相容原理。本页交出的是必须被解释的化学事实:稳定分子几乎都能写成偶数电子与满八隅体。把后到的不相容倒填成一九一九年已经写明的选择规则,会把公设表读成量子统计。
它也没有覆盖苯环上六根键为何等价。凯库勒 的六元连通式是结构遗产;朗缪尔没有把交替单双键收成一张离域图。共振、杂化与电负性标,是 鲍林 一九三〇年代把共享对翻译成化学家工具的扩张,不是八六八到九三四页的对象。化学界一度把八隅体理论叫做朗缪尔的理论,路易斯后来在一九二三年《原子与分子的价与结构》里把先后写得很清楚:原图像是一九一六年的,推广、命名与全表是一九一九年的。优先权上的别扭不必写成互相取消。立方体被降成脚手架、八隅与共价被留下,本身就是模型作为传播装置而不是最终外形的记录。
跨域连接
- 路易斯 1916:长文把短线写成两个壳合用的一对电子,并让极性成为这对电子的位置而不是另一种力。本页三年后把“八个一组”做成可以喊的理论名,把合用的对数做成共价,并把立方体嵌进十八与三十二的细胞。记账先站住,是因为它让结构式可写。全表后到,是因为它让口号能跟着周期表走。不要把一九一九年读成又一次发明了共享对,也不要把一九一六年读成已经写出了 $e=8n-2p$。路易斯没有细胞面积比。朗缪尔没有把合用从零说起。
- 门捷列夫周期律:一八六九年的表按原子量把亲缘排进格子,并留下空位让尚未发现的元素来住。本页五十年后把格子改写成电子细胞:惰性气体的 2、10、18、36、54、86 被当成外壳对称填满的证据,铁族与稀土被当成十八细胞未一次住满的后果。空位在门捷列夫那里是尚未出场的元素。空位在朗缪尔这里是尚未填入的细胞。不要把一九一九年读成又一张原子量表,也不要把一八六九年读成已经指定了每个格子里有几个电子。周期律页回答性质为何周期重复。本页回答重复怎样被说成满壳层。
- 原子结构:总览要从核几乎占尽质量、电子撑开体积,讲到定态与电子云。本页只提供一九一九年化学家把电子钉在立方八角与同心细胞上的那一次印刷。玻尔轨道解释得了氢的项值差,解释不了氯分子里那对合用电子的位置;朗缪尔的格子解释得了价的计数,解释不了光谱项。不要把六十七页读成已经给出了电子云照片,也不要把今天的轨道图提前焊进四方对称的极轴。总览可以引用本页作为化学记账的一站。本页不代替总览。
- 科学哲学:一个理论可以把过渡元素派给尚未写全的主族、派给“真正的键必须先转移电荷”、派给物理学家的轨道图,而不必让价这个词裂开。一九一九年的全表让这些辅助假设变贵:它们必须同时解释盐的高极性、甲烷的四根短线、以及氪氙氡的原子序。波普尔式的冒险很具体:若后来惰性气体的原子序对不上 2、10、18、36、54、86,细胞计数就会垮成一句空话。它们对上了。库恩式的压力也在:接受“共价可以是零也可以是四”,等于改“短线在给谁记账”。立方体被放弃、八隅口号被留下,本身就是模型作为脚手架而不是最终外形的记录。本页只提供一份判决记录:转移假说被从非极性分子的默认位置拿掉之后,八隅账才作为可传播的化学对象进场。
- 泡利不相容原理:一九二五年的不相容把每个量子态的电子数钉成至多一个,自旋进来之后,同一空间轨道才能坐一对相反的自旋。本页六年前已经要求:第一壳每格一个,外壳先各住一个再允许成对,最稳的是氦那样的一对与氖那样的八个。要求是化学计数。机制是后到的费米子规则。不要把一九一九年读成已经写出了自旋,也不要把一九二五年读成只是给八隅体补了一句注释。不相容页回答为什么不能三个电子挤进同一空间态。本页回答为什么课堂里要先把电子排成对、排成八。概率怎样对着计数,见 玻恩 1926:平方读成概率,而不是一九一九年格子里那颗钉住的小球。
参考文献
- Langmuir, I. “The Arrangement of Electrons in Atoms and Molecule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41(6), 1919, 868–934. DOI: 10.1021/ja02227a002
- Langmuir, I. “The Structure of Atoms and the Octet Theory of Valence.”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5(7), 1919, 252–259. DOI: 10.1073/pnas.5.7.252
- Lewis, G. N. “The Atom and the Molecul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38(4), 1916, 762–785. DOI: 10.1021/ja02261a002
- Kossel, W. “Über Molekülbildung als Folge der Atomstruktur.” Annalen der Physik, 354(3), 1916, 229–362. DOI: 10.1002/andp.19163540302
- Langmuir, I. “The Adsorption of Gases on Plane Surfaces of Glass, Mica and Platinum.”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40(9), 1918, 1361–1403. DOI: 10.1021/ja02242a004
- Lewis, G. N. Valence and the Structure of Atoms and Molecules. New York: Chemical Catalog Company, 1923.
- Heitler, W. & London, F. “Wechselwirkung neutraler Atome und homöopolare Bindung nach der Quantenmechanik.” Zeitschrift für Physik, 44, 1927, 455–472. DOI: 10.1007/BF01397394
- Pauli, W. “Über den Zusammenhang des Abschlusses der Elektronengruppen im Atom mit der Komplexstruktur der Spektren.” Zeitschrift für Physik, 31, 1925, 765–783. DOI: 10.1007/BF02980631
- Kohler, R. E. “Irving Langmuir and the ‘Octet’ Theory of Valence.” Historical Studies in the Physical Sciences, 4, 1974, 39–87.
- Gillespie, R. J. & Robinson, E. A. “Gilbert N. Lewis and the chemical bond: The electron pair and the octet rule from 1916 to the present day.” Journal of Computational Chemistry, 28(1), 2007, 87–97. DOI: 10.1002/jcc.205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