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曼 vs 卡尔多论货币主义
Friedman vs Kaldor: The Monetarism Debate
对话者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这场对话设定在1970年代初:卡尔多1970年春的伦敦讲演已整理成文,尼克松已于1971年8月15日关掉黄金窗口。卡尔多于1986年去世,弗里德曼于2006年去世;沃尔克紧缩的全过程、撒切尔的中期金融战略,以及2008年以后的量化宽松,只进入旁白,不进入两人的台词。
米尔顿·弗里德曼(1912—2006),芝加哥大学教授,主张货币数量的变动是名义收入与物价波动的主因。
尼古拉斯·卡尔多(1908—1986),剑桥大学教授,后凯恩斯经济学家,强调财政、信贷需求和收入分配。
两人争的不是通胀难不难看,而是货币从哪里来、因果朝哪边走、政策该钉死规则还是相机抉择。
历史场景
1970年代初,战后凯恩斯主义共识开始裂开。美国消费物价涨幅在1960年和1965年分别约为1.7%和1.6%,到1970年升至约5.7%,1974年再升至约11%。英国零售物价指数1970年约涨6.4%,1971年约9.4%,1974年约16%,1975年全年约24%。增长放慢,物价加快,滞胀不再是黑板上的特例。
1967年12月29日,弗里德曼在华盛顿对美国经济学会发表主席演说,次年3月刊于《美国经济评论》。他要打破的,是“货币政策只能拉住通胀、推不动就业”的旧口头禅,也是“用通胀换失业”的菲利普斯曲线乐观用法。卡尔多则在1970年3月12日于伦敦大学学院讲《新货币主义》,同年7月发表于《劳埃德银行评论》:货币存量不是央行手里的外生旋钮,而是跟着收入和信贷走的内生量。
布雷顿森林的固定汇率在1971年8月被拆掉。台上两人争的是同一张病历的读法。
第一幕:通胀的根源
弗里德曼:卡尔多先生,先看持续的物价上涨,不要先看一个月的油价。
从魏玛到拉丁美洲,凡是物价连年加速,背后都能找到货币数量跑得比产出更快。1923年11月,一美元大约能兑4.2万亿纸马克,面包用十亿计,那不是工会谈判能单独写出来的数字。没有货币扩张把名义购买力送上去,成本冲击会改相对价格,很难变成多年的普遍涨价。我和同事把美国货币史写成一条可核对的时间序列,正是为了把这层关系从口号里拖出来。
1967年那次演说里,我把政策能做和不能做分开。货币政策不能把失业率永久钉在自然率以下;它能做的,是避免自己成为波动的来源。货币增长变动,往往先于名义收入大约六到九个月;再过大约六到九个月,效果更多落到物价上。对商业周期高峰,货币增长率的领先平均大约十六个月,低谷大约十二个月,而记录到的领先可以短到四个月、长到二十九个月。时滞长且会变,这不是细枝末节,而是反对相机微调的理由。
卡尔多:您把货币写成外生开关,再宣布开关决定了物价。现代信用经济里,顺序常常相反。
企业要投资,银行评估后放贷,贷款同时创造出存款,广义货币跟着需求走。央行能设定利率、提供清算和最后贷款,却很难按月规定公众到底持有哪一种“货币”。您看到货币变动出现在收入变动之前,就写成“货币导致收入”。时滞也可以是企业先安排融资、支出随后入账。把先后写成因果,是事后诸葛。
英国的情况更硬。工资谈判把名义工资推上去,企业把成本写入价格,物价再回头进入下一轮谈判。这是收入分配的冲突,不是央行多印了几张纸那么简单。货币数量论把一张会计恒等式读成了政策机器。
弗里德曼:内生货币听起来像在为央行开脱。基础货币——准备金加流通中现金——仍在央行资产负债表上。收紧基础货币,银行创造存款的空间会被压住。信贷扩张不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它要有准备金和现金作底座。
魏玛的印刷机、美国1930年代的收缩,方向相反,逻辑相同:名义量出了大问题,实体部门会跟着遭殃。把通胀写成“分配斗争”,解释不了为什么有的十年斗争激烈而物价相对稳,有的十年斗争未必更凶、物价却翻上去。
卡尔多:底座论假定银行体系像一个固定乘数的金字塔。准备金不够时,银行会发明新负债;央行若坚持不让金融体系停摆,就得把准备金补上。您称为外生控制的东西,在压力下会变成对既成信贷的迁就。
英国若真能靠锁住某个M把物价按住,1960年代的停停走走早该教会我们。事实是:锁住一个总量,资金会从窗口爬到另一扇门。
台上的分歧已经清楚。弗里德曼要一条从货币到物价的单向箭头;卡尔多要把箭头拧过来,让信贷和工资走在货币前面。下一步必然问:既然如此,财政还算不算稳定工具。
第二幕:货币政策 vs 财政政策
弗里德曼:财政刺激在需求过热时会把自己变成通胀机器,在需求不足时又往往来得太迟。政府借债会抬高利率,挤出私人投资。更麻烦的是政治周期:选举前放松,选举后补课,政策本身成为扰动。
我主张公开宣布一个货币总量的稳定增长率,例如每年百分之三到五,对应通货加商业银行全部存款这一口径,目标是最终产品价格大体稳定。精确数字不如公开规则重要。规则胜过相机抉择,不是因为官员愚笨,而是因为时滞会让今天的油门变成明年的过热。
菲利普斯曲线在短期或许能画出失业和通胀的替换,长期则会被预期改写。想把失业永久压在自然率以下,只会得到加速的物价,而不是永久的就业。
卡尔多:您的规则坐在一条假设上:货币需求函数稳定、可预测。函数一旦漂移,钉住货币供应量就钉不住名义收入。
1970年代的金融创新已经开始改写“货币”的边界。1971年美国出现货币市场基金;新英格兰的可转让支付命令账户也在1970年代前半段进入试验。公众把哪一类余额当交易媒介,不再由统计局的M1、M2、M3事先规定。定义一变,规则就变成在追一个移动靶。
更根本的是结构。通胀反映工资、利润和进口成本如何分摊,也反映生产率减速。用紧缩货币去压通胀,账单会开给失业。您把工人的岗位写成稳定物价的牺牲品,还称之为规则的美德。
弗里德曼:分配冲突若没有货币迁就,会表现为失业上升,而不是物价连年上涨。工会可以把名义工资要高,企业可以把标价写高;若货币不跟上,有人卖不掉,有人雇不起。把结果叫做“货币现象”,不是否认冲突,而是指出冲突要变成持续通胀,必须经过货币这一关。
货币需求不是形而上学。我们用长期数据看收入与货币的关系,不是因为生活从不变化,而是因为政策若每天重写定义,公众连预期都无法形成。NOW账户和基金改变的是货币的具体外壳,不是“名义购买力过多会抬物价”这一层。
卡尔多:您把所有名义混乱都回收到一个总量里,财政就被降成配角。战后英国的停停走走,常常是预算、汇率和工资政策缠在一起。把失败单独记在“财政迷信”的账上,是为了给货币规则腾地方。规则一旦写进法律,真正被牺牲的是在信贷收缩里先丢掉工作的人。
两人其实都承认时滞和政策会犯错。弗里德曼因此要求把货币增长钉死;卡尔多因此要求别把一个不稳的总量当成唯一方向盘。争论进入下一层:央行到底能不能管住那个总量。
第三幕:货币供应量的内生性
卡尔多:举一个车间里的例子。设备订单来了,企业向银行要贷款,银行看现金流和抵押后记账放贷。借款人账户上出现存款,货币供应量增加。驱动这一步的是订单,不是央行当月的计划数。央行能做的是改变贷款成本,不是直接规定贷款笔数。
1971年英国的《竞争与信用控制》试图用更市场化的方式管信用,结果之一是银行更积极地争夺负债。您若把货币看成外生存量,会把这些创新读成“规避管制的噪音”。我把它们读成内生货币的证据:锁住一个口径,市场会造出下一个口径。
弗里德曼:中央银行仍能收紧准备金、提高贴现率、改变公开市场操作的方向。银行不是可以无限记账的空壳。若基础货币被按住,信贷扩张会碰到约束。阀门可以开大或关小,这与银行在阀门允许的范围内竞争并不矛盾。
您用定义模糊来否定控制,逻辑上走得太远。温度计有好几种刻度,不能因此说温度无法测量。选一个总量、公开宣布、坚持足够长的时间,公众会学会用它来形成预期。换口径的成本,小于每年重新发明一次政策哲学的成本。
卡尔多:历史更像是:央行一认真钉总量,金融体系就开始改写什么叫货币。M1、M2、M3,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货币”?若连定义都在漂,控制就是自我安慰。英国尤其如此——外部汇率、国内信贷和财政借款搅在同一口锅里,假装有一个独立的货币旋钮,会把责任推给统计口径。
弗里德曼:定义会变,恰恰说明要选一个能管、能观察、少被随意改写的量,而不是改去迁就每个月的方便。您把央行写成只能设定利率的价格制定者;我把它写成数量的最终供给者。两种写法会导出完全不同的危机对策。大萧条就是试金石。
内生还是外生,已经不是术语偏好。它决定了人们如何阅读1930年代:货币收缩是病因,还是病的症状。
第四幕:大萧条的教训
弗里德曼:我和安娜·施瓦茨把1929到1933年称作大收缩。美国货币存量在那四年里大约下降三分之一,远大于此前半个世纪里任何一次收缩。狭义货币降幅也超过四分之一。同一时期,高能货币——也就是基础货币——反而可以上升大约两成。公众把存款换成现金,银行囤积超额准备金,乘数塌下去。美联储若把基础货币再送上去,本可以抵消挤兑对总量的打击。它没有。大萧条之所以那么深,不是因为资本主义突然失去投资欲望,而是因为货币机器被允许停转。
这不是为1930年代的失业开脱,而是指出:名义量崩溃时,等待“清算错误投资”会把流动性危机写成道德剧。
卡尔多:您的叙事把银行倒闭写成货币史的主章,却把1920年代的投机、收入分配和国际金本位的僵硬写成附录。企业不敢投资、家庭不敢消费时,多供应的货币会停在流动性偏好里,变成闲置余额,而不是支出。这正是凯恩斯讲过的那种陷阱。
您自己的数字其实也支持内生货币:当银行体系崩溃,货币供应量会跟着崩溃。美联储没能阻止收缩,更像是没尽到最后贷款人的职责,而不是它手里没有数量工具。把责任写成“没有把M钉住”,会漏掉金本位约束、国际传导和资产负债表的同时恶化。
弗里德曼:最后贷款人当然重要。我的要点是:最后贷款若不同时把货币总量稳住,恐慌仍会把名义收入拖下水。1930年代的教训不是财政乘数的胜利,而是货币被允许收缩的失败。政策含义很窄,也很硬:不要让货币成为扰动源;一旦扰动出现,优先修复名义框架。
卡尔多:窄,是因为您把所有名义灾难都收进一个总量。英国1930年代初的参保失业率升到约百分之二十一到二十二,美国1933年失业率约百分之二十五,这些数字里有货币,也有债务通缩、贸易崩溃和金本位的集体错误。用同一把货币尺子去量两次战争之间的所有伤口,尺子会显得万能,诊断会变薄。
大萧条被两人当成各自理论的终极例证。弗里德曼看见的是央行失手;卡尔多看见的是信用体系的内生坍塌。后来的几十年并没有让其中一边消失。
综合评述
弗里德曼与卡尔多的分歧可以收成四问:货币到收入的箭头朝哪边;总量是外生政策变量还是内生结果;稳定靠规则还是靠财政与收入政策;通胀首先是货币现象还是分配冲突。
1980年代提供了一场双方都能引用的实验。1979年10月6日,沃尔克宣布改以非借入准备金为操作目标,让联邦基金利率去找反通胀所需的位置。1980年美国消费物价涨幅约13.5%,有效联邦基金利率的月均值在1981年6月升至约19%。失业率在1982年11月至12月升至约10.8%。通胀随后明显回落。货币重要,这一侧被加强了;紧缩的社会账单,另一侧也被写进同一张表。
2008年以后的量化宽松,是两人都不能在这场对话里发言的后事。大规模扩张基础货币,并未立刻复制1970年代那种消费物价暴涨。2014年3月14日,英格兰银行《季刊公报》第一季度那篇《现代经济中的货币创造》把商业银行放贷创造存款写成公开表述。这并不能为1970年的卡尔多颁发追认奖,却说明:内生货币不再只是剑桥的反对意见。数量论也没有被一笔勾销——它提醒的是,名义框架一旦失控,分配故事解释不了物价水平本身。
对话的遗产
弗里德曼一侧:通胀目标制、央行独立性、公开的政策规则,都从“规则优于相机抉择”这条线上长出来。泰勒规则用利率而非货币总量来操作,但仍继承了他对微调的不信任。自然失业率、预期会改写菲利普斯曲线,进入了后来的宏观教科书。
卡尔多一侧:贷款创造存款、央行在压力下迁就准备金需求、货币口径会被金融创新掏空——这些判断在金融危机后被更多央行研究部门重新讨论。后凯恩斯的水平主义货币供给曲线,不再只是课堂上的反对图示。
仍未关闭的问题:利率下限附近,货币政策还剩多少空间;财政要不要重新承担稳定功能;数字支付和影子银行会不会再次改写“货币”的统计边界。1970年代初的那场争论,把这些问题从技术细节抬成了宏观经济学的地基。地基还在,房屋已经翻修过不止一次。
参考文献
- Friedman, M. (1968). "The Role of Monetary Polic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58(1), 1-17.
- Friedman, M. & Schwartz, A. J. (1963). A Monetary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1867-1960.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 Kaldor, N. (1970). "The New Monetarism." Lloyds Bank Review, 97, 1-17.
- Kaldor, N. (1982). The Scourge of Monetaris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Laidler, D. (1999). Fabricating the Keynesian Revolu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Moore, B. J. (1988). Horizontalists and Verticalist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Bank of England. (2014). "Money Creation in the Modern Economy." Bank of England Quarterly Bulletin, Q1.
- U.S.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 Consumer Price Index for All Urban Consumers.
- UK House of Commons. (1974). Inflation written answer, 11 July 1974. Hans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