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斯vs哈耶克:政府应该干预吗
Keynes vs Hayek: Should the Government Intervene
对话者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这场对话设定在1945年秋的伦敦。《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已于1936年2月刊行;《通向奴役之路》英版1944年3月、美版同年9月出版;哈耶克《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刚刊于当年9月的《美国经济评论》。凯恩斯于1946年4月21日去世,不能对战后长期的福利国家、1970年代滞胀或2008年危机发言。哈耶克在这场对话里也不能谈1974年的诺贝尔奖。那些后事只进入旁白。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1883—1946),剑桥经济学家,主张在总需求崩溃时用公共支出填补私人支出的缺口。
弗里德里希·哈耶克(1899—1992),伦敦经济学院经济学家,主张萧条往往是此前扭曲的清算,价格体系是分散知识的传递器,政府扩张会侵蚀自由。
两人争的不是街上有没有人失业,而是危机该被当成需求不足来补,还是当成错误投资来熬,以及补的那只手会不会收不回去。
历史场景
1930年代初的数字仍压在两人之间。英国参保失业率1931年约21.3%,1932年约22.1%;按大不列颠参保口径,1932年约21.9%。实际产出没有美国跌得那么深:若以1929年为100,英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1931年约94.4。制造业产出1929到1931年约下降11%,工程和金属加工1929到1932年约下降24%。把“工业掉了三分之一”写成英国的总账,会夸大,却贴近重灾行业的体感。
美国更陡。失业率1933年约24.9%;实际国内生产总值1929到1933年约下降29%;1930到1933年间约七千家银行倒闭,接近银行体系的三分之一。胡佛时期强调预算平衡,并没有把失业率按回去。凯恩斯1936年把这套经验写成有效需求:产出被支出决定,支出可以因为预期崩溃而停住。哈耶克1931年在伦敦经济学院的四次讲演——随后成书《价格与生产》——把萧条写成此前人为压低利率、拉长生产结构之后的必要收缩。
到1945年,战争把国家变成最大的买家。问题变成:和平到来后,那只手是否还该按住投资。
第一幕:大萧条的诊断
凯恩斯:哈耶克先生,先看闲置,不要先看您的资本结构图。
工厂停着,工人排着队,商店不敢进货。若这仍是“清算错误投资”的疗程,疗程已经长到把技能、家庭和政体一起拖垮。我在《通论》里把要害写成有效需求不足:企业不投资,是因为卖不掉;家庭不消费,是因为收入和信心一起掉。把利率从自然利率的形而上学里请回来,让它面对流动性偏好——人们在恐慌中宁可持有现金。现金需求把利率钉在不能引出投资的高度上,于是产出停在低于充分就业的位置。
长期里调整或许会发生。可政策若把希望寄在长期,失业者已经不在场。我要的不是取消市场,而是承认:当支出循环断裂,等待本身是一种选择,而且是很贵的选择。
哈耶克:痛苦我看得见。错误的诊断会开出更贵的药。
1931年我在伦敦讲的是:中央银行把货币利率压到自然利率以下,资源被吸进过于迂回、过于依赖持续信贷的生产阶段。繁荣不可持续,不是因为需求神秘消失,而是因为资本品的时间结构与真实储蓄对不上。衰退是在拆掉盖错的楼。您的刺激等于给宿醉者再倒一杯,好让他暂时站直。楼还在错的地基上。
《通论》把总量写成可以操纵的旋钮。总量掩盖了结构。同样数量的“投资”,打在消费品工业上和打在错误的资本品阶段上,后果不同。把失业写成一个需求缺口,会让人以为任何支出都算数。
凯恩斯:结构可以在正常时期讨论。现在的问题是:清算要多久,谁在清算中失去不可逆的东西。失业工人不知道市场哪一天愿意重新雇他。等待里,学徒期中断,工具生锈,政治极端会来敲门。即使您的错误投资故事有一部分是真的,把数百万人写成必须付出的调整成本,是把理论的整洁放在具体生命前面。
哈耶克:若不许调整,错误会被下一轮信贷再融资。1920年代的宽松已经演示过:人为的低利率会把繁荣拉长,把随后的收缩加深。您指责我冷酷;我指责您把症状当病因。把需求不足写成总是成立的通论,会把一次战后或一次信贷膨胀之后的特殊局面,做成永久的政策执照。
诊断幕停在这里。凯恩斯看见的是支出循环断了;哈耶克看见的是相对价格和资本结构先被拧弯。处方的第一刀因此砍向完全不同的位置。
第二幕:政府支出能拯救经济吗?
凯恩斯:让我把乘数说得具体一点。政府若在利率极低、材料与劳动力闲置时修路、建校、架电网,初始支出会变成工人的工资,工资变成商店的进货,进货再变成另一批人的收入。私人部门失灵时,公共部门必须充当买家。挖坑再填上的寓言,只是为了说明: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支出本身就能启动循环;真正该做的当然是有用的公共资本,而不是无用的土方。
挤出在充分就业附近成立。流动性陷阱里,人们要的是现金,不是债券。政府发债不一定把利率推上去,因此不一定挤走私人投资。私人不投资,不是因为资金太贵,是因为预期太坏。打破恶性循环的,只能是一个还敢花钱的主体。
哈耶克:乘数把第一笔钱写得很美,却不问钱从哪来、项目如何被选中。税收抽走私人支出;借债抽走可贷资金;印钞把负担转成物价。政府不是炼金术士。更糟的是激励:决定投资的人不承担失败的资本损失,项目会滑向选票和利益集团。战争期间国家能指挥资源,是因为目标单一、价格被管制、异议被压住。把战时的会计技巧搬进和平,会把暂时的指挥写成永久的工业政策。
我在《通向奴役之路》里担心的,不只是某一个公共工程浪费,而是干预一旦获得道德许可证,计划的范围会自己膨胀。今天修路,明天规定产量,后天规定谁该被雇。每一步都可以用“危机尚未结束”辩护。
凯恩斯:您把任何公共工程都写成通向计划的斜坡。我要的是在缺口上补需求,不是在和平时期用计划委员会代替企业家。程度和时机是全部问题。把我写成中央计划的入口,是为了打一个我不持有的靶子。闲置的砖和闲置的人同时存在时,说“没有免费的午餐”,忽略了午餐原料正在仓库里发霉。
哈耶克:斜坡的证据是政治,不是几何。临时措施会雇用官员,官员会证明自己不可缺少。您假设一个哲学家国王式的财政大臣,用完乘数就回家。现实里回家的是下一场选举的承诺。把希望寄托在退出机制上,先要说明谁有权、又愿意把权交回去。
第二幕把技术问题变成了政治问题。凯恩斯认为特殊情况下乘数是正的;哈耶克认为特殊情况会被做成常规,而常规会改写整个经济的信息结构。
第三幕:知识与信息
哈耶克:现在进入更硬的一层。经济计算需要的知识,并不集中在任何一颗头脑里。它分散在具体的时间与地点:哪一座仓库缺零件,哪一片农田的墒情变了,哪一位顾客今晚改了主意。1937年我把均衡写成计划的相容,而不是写成全知者的算术。今年秋天那篇论文把价格写成通讯系统:价格变动把局部知识压缩成信号,让不必相识的人去调整数量。
没有一个计划者——无论多么善意、多么精通总量——能汇集这些片段。政府支出进入某个行业,等于用政治权重覆盖价格信号。资源会流向最能争取拨款的用途,而不是最能回答“此刻最缺什么”的用途。您的乘数计算的是名义循环,计算不了这种信息损失。
凯恩斯:分散知识在正常运转的市场里很有力量。恐慌中,价格传递的是挤兑和抛售,不是关于真实稀缺的冷静报告。当所有人都在削减支出,信号是恐惧的共振。此时若还坚持“让价格去说”,等于让一个已经短路的通讯网继续广播。
我并不主张取消市场。我主张在市场协调失败时,用公共需求把预期从死亡螺旋里拉出来。动物精神——企业对未来的自发乐观或悲观——会让投资剧烈摆动。这不是全知者的狂妄,是承认预期本身就是一种可崩溃的公共品。政府在这种时刻提供的,是一个可见的买家,好让私人计算重新有分母。
哈耶克:恐慌不能证明计划者更知道正确价格。它只证明信贷和货币条件曾经把信号弄脏。用更大的公共支出去覆盖脏信号,会留下更脏的相对价格。您把预期写成需要被管理的对象;我把预期写成必须在产权和规则下各自修正的判断。管理预期,就是管理人们可以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那已经跨过财政政策,进入对知识的垄断。
凯恩斯:垄断知识的是萧条本身。一个找不到工作的人,他的“局部知识”没有市场可以出售。您的价格体系以参与为前提。把失业者排除在交易之外,再赞美交易传递信息,是在为一个缺了四分之一成员的网络唱赞歌。美国1933年那四分之一的劳动力,不是因为缺乏局部知识才站在工厂门外。
知识幕是两人最深的哲学分歧。哈耶克把价格当成不可替代的通讯协议;凯恩斯把有效需求当成协议能运行的前提。没有协议,干预是盲目的;没有需求,协议是空的。
第四幕:自由与控制的边界
哈耶克:我最深的反对不是某一笔工程的收益率,而是权力的形状。控制投资、信贷和物价的政府,会一步步控制职业选择、居住和言论——因为这些都与资源分配缠在一起。《通向奴役之路》要写的不是德国或俄国的特殊国民性,而是计划逻辑在任何地方都会提出的要求:目标一旦整体化,手段必须集中,异议必须被当成对计划的破坏。善意铺路,路仍通向强制。今天以就业为名,明天以稳定为名,后天以科学计划为名。每一步都有专家证明别无选择。
凯恩斯:自由的敌人首先是长期的失业和匮乏。抽象地保卫选择权,却让人在救济队列里失去技能,是把自由写成少数人的奢侈品。十九世纪的放任留下过垄断和周期;1930年代的放任留下过街头政治。民主政府用预算去稳定就业,恰恰是为了让自由社会不把命运交给私刑和煽动。我要的是能够被议会问责的干预,不是一党命令经济。把两者写成同一条路,是修辞,不是制度分析。
哈耶克:问责制救不了知识问题。议会可以投票,不能因此拥有分散在百万人手里的信息。多数决定把一个行业国有化,只是把错误集中。法治、产权和竞争政策可以给市场搭框架;直接指挥产量和投资,则是用框架代替市场。您相信干预有边界。边界在政治里很少自我执行。战争刚刚教会国家如何动员;和平若继续用同一套肌肉,肌肉不会自己萎缩。
凯恩斯:那么您的处方是什么?看着参保失业超过五分之一,只重复“让相对价格去调整”?金本位和平衡预算已经演示过它们的社会后果。我宁可冒干预过度的风险,也不愿把自由建立在饥肠辘辘的选民之上。一个无法提供基本经济安全的政体,会把自由交给任何承诺面包的人。那才是通往奴役的近路。
第四幕把经济学拖回政治哲学。凯恩斯用安全保卫自由;哈耶克用分散权力保卫自由。两人都声称对方在给强制开门。他们无法在1945年的伦敦核对后事——那些后事还没有发生。
综合评述
凯恩斯把市场经济写成在有效需求上会失效的机器,失效时必须有人把支出补上。哈耶克把市场经济写成利用分散知识的通讯网,补上去的支出会弄脏信号,并在政治上自我强化。一边是通论里的总量与预期,一边是通向奴役与价格作为信息。
1945年以后的历史被双方各取一节。充分就业承诺、财政稳定器和央行的反周期职能,沿着凯恩斯的方向建了起来。1970年代的滞胀,让“需求管理可以永久钉住失业”的乐观说法受挫。哈耶克1974年获诺贝尔经济学奖,是他本人在这场对话之后三十年才等到的官方承认,不能倒填进1945年的台词。2008年的大规模刺激再次证明:危机到来时,政府仍会充当买家;随后的债务与低增长,则继续给哈耶克一侧提供警告。这些都是旁白,不是亡者的补充发言。
对中国的启示
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市场放开与宏观调控一直并置。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四万亿刺激,按凯恩斯的逻辑是用公共需求顶住外需崩溃;随后的产能与债务,则按哈耶克的逻辑提醒:信号被财政和信贷改写之后,退出比进入更难。把这一经验写成“证明了某一方永远正确”,会忽略制度细节:银行体系、土地财政和地方竞争,并不等于1940年代英国的议会预算。有用的读法更窄:在缺口上可以补需求,但必须提前写清谁承担损失、如何恢复价格信号。否则乘数的第一轮很亮,结构的下一轮很暗。
对话的遗产
凯恩斯一侧:宏观经济学作为学科、财政政策工具箱、把预期和“动物精神”当作可讨论的对象,都从《通论》长出。后来的行为研究和非常规货币政策,仍在处理他当年用另一套词汇描述的信心崩溃。
哈耶克一侧:分散知识、自发秩序、对计划逻辑的政治警惕,在中央计划失败之后获得了更宽的听众。《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把价格从“均衡的符号”改写成“通讯协议”,这一改写独立于人们对乘数的好恶,仍然有效。
共同遗产:两人把经济学从技术选择拖回制度与自由。政府该不该干预,从来不是一张只有“是”或“否”的考卷。它取决于危机把哪一种协调机制打断了,以及用来修补的权力会不会在修补之后还手握开关。1945年的伦敦没有给出最终答案。后来的每一次危机,都在逼人把那张考卷再答一遍。
参考文献
- Keynes, J. M. (1936). 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 Macmillan.
- Hayek, F. A. (1931). Prices and Production. Routledge.
- Hayek, F. A. (1937). "Economics and Knowledge." Economica, 4(13), 33-54.
- Hayek, F. A. (1944). The Road to Serfdom.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Hayek, F. A. (1945). "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35(4), 519-530.
- Wapshott, N. (2011). Keynes Hayek: The Clash That Defined Modern Economics. W. W. Norton.
- Skidelsky, R. (2009). Keynes: The Return of the Master. PublicAffairs.
- Feinstein, C. H. (1972). National Income, Expenditure and Output of the United Kingdom, 1855-1965.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Board of Governors of the Federal Reserve System / St. Louis Fed summaries of 1929–1933 output, unemployment and bank failu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