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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约 17 分钟阅读

卡尼曼vs塞勒:助推的伦理

Kahneman vs Thaler: The Ethics of Nudging

对话者

行为经济学助推自由意志家长制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这场对话设定在行为经济学已经进入政策之后、卡尼曼仍在写作的年份:大约 2011 年《思考,快与慢》前后。 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1934–2024)是前景理论的提出者之一,以对实验边界和过度自信的审慎著称。 理查德·塞勒(Richard Thaler,1945–)把同一套偏差研究推进政策,与凯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提出「自由主义的家长制」。 两人同属一个学术阵营。分歧不在「人是否理性」,而在:描述性理论一旦变成选择架构,谁有权代表「更好」。 卡尼曼 2024 年去世。下文不虚构他晚年的改口或忏悔;他的审慎来自已经出版的判断与选择研究,而不是一份事后的政治遗嘱。

历史场景

2008 年,塞勒与桑斯坦的《助推》(Nudge: Improving Decisions about Health, Wealth, and Happiness)出版,把行为经济学从论文推进公共政策辩论。 2009 年奥巴马就任后,桑斯坦出任白宫信息与监管事务办公室(OIRA)主任。 2010 年 7 月,英国卡梅伦政府在内阁办公厅成立行为洞察团队(Behavioural Insights Team),媒体称之为「助推小组」。 2015 年 9 月 15 日,奥巴马签署第 13707 号行政命令,把社会与行为科学团队(SBST)的工作写进联邦机构的正式任务。

选择架构从此不再只是食堂摆盘的比喻。 问题变成:谁来决定什么是「好的选择」,以及一套关于损失厌恶的心理学,应不应该被政府拿去用。

第一幕:助推是什么,前景理论解释了什么

塞勒:丹,先把对象钉住,免得我们在骂一个谁也没主张过的东西。 助推是选择架构里能够可预期地改变行为的那一部分:不禁止任何选项,也不显著改变经济激励。 水果放到平视线是助推;禁止垃圾食品不是。 退出必须便宜、容易。 自动加入养老金、把默认从「不参加」改成「参加」,是教科书例子(Thaler & Sunstein, 2008,第一章)。

卡尼曼:技术上我没有异议。 1979 年阿莫斯和我在《计量经济学杂志》上写的前景理论,本来就是描述性的:人评价的是相对于参照点的得失,不是最终财富;损失比同等收益更疼;概率会被扭曲,小概率往往被高估。 价值函数在收益侧凹、在损失侧凸,所以人对确定性收益偏爱锁定,对确定性损失偏爱再赌一把。 默认选项之所以黏,正是因为维持现状避免了一次被编码为损失的动作。 这是损失厌恶,不是道德发现。 我担心的是下一步:描述性理论一旦被当成「我们知道对你更好」,观察者就开始替当事人发明一套稳定偏好。

塞勒:我没有发明偏好。 我是在用你的图:价值函数在损失侧更陡,所以让人填一张加入表,等于让他主动承受一次损失。 把默认反过来,惯性就会帮他,而不是帮拖延。 禀赋效应是同一条曲线的亲戚:已经在手里的东西,放弃时被编码成损失,于是默认变成了财产。 这不是操纵消费者的秘籍,这是承认食堂总要把盘子放在某处。

卡尼曼:盘子总得放,不错。 可前景理论还说了一件更麻烦的事:参照点会动。 默认一改,参照点就改,「损失」的含义跟着改。 你以为自己在帮人实现原有意愿;你可能只是在给他一个新的现状。 有效,和「这就是他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同一句话。

第二幕:自由主义的家长制?

塞勒:所以才要「自由主义的家长制」(libertarian paternalism)。 桑斯坦和我 2003 年那篇论文的标题就是:这不是自相矛盾。 自由主义:保留退出,不封杀选项。 家长制:承认有些结果——足够的退休储蓄、可避免的疾病——按当事人自己事后的标准也更好,而默认常常把他们锁在相反的地方。 养老金、器官捐献登记,这些人的惰性并不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卡尼曼:「按当事人自己的标准」是整座桥最薄的一块。 偏好不是事先存在、等着被发现的。 框架一变,选择就变。 1981 年那篇《科学》论文里,同一场手术说「90% 存活」和「10% 死亡」,医生和学生的回答都会分开。 逻辑上等值的句子,不是心理上等值的句子。 你所谓真实意愿,往往是某个框架下的意愿。 我后来还把「经验中的自我」和「记忆中的自我」分开:当下过得如何,和事后觉得如何,经常打架。 记忆遵守峰终定律,几乎不理持续时间。 助推到底在服务哪一个自我? 若服务记忆中的自我,你可能在优化故事,而不是优化过过的那些小时。 政策若只问「你事后感谢吗」,它问的已经是记忆,不是经验。

塞勒:养老金领域里,两个自我没有那么戏剧性。 很少有人在晚年感谢自己当年没加入匹配缴费。 「真实意愿」在这里不是形而上学,是一个可检验的、跨期的后悔方向。

卡尼曼:后悔方向清楚的地方,我愿意让步。 饮食口味、生活方式、政治表达,后悔方向并不清楚。 把储蓄上成立的家长制句子,原封搬到这些领域,就是我所说的观察者错觉:从外面看别人的行为,以为自己知道他「应该」想要什么。 我们并不真的知道。

第三幕:谁在助推

塞勒:选择架构不可避免。 食堂有顺序,表格有默认,网页有按钮位置。 问题不是「要不要设计」,而是「由谁设计、按什么原则设计」。 放任不管,等于把架构交给碰巧管事的人,或者交给最大化点击的人。 我说的助推应当透明、可审计、可退出。 政府若公开自己的默认,至少比暗处的商业设计更可争辩。

卡尼曼:原则上同意。 实践里我怕滑坡,更怕设计者的过度自信。 今天用默认提高储蓄,明天用同一套注意力技巧去推一种政治表述或一种消费。 技术不自动带有公共性。 写前景理论的人自己也有偏差:框架效应、确认偏误、小样本里看出规律。 助推的设计者没有免疫。 《思考,快与慢》第四部分我想留下的,不是一张给官员的工具单,而是一句扫兴的话:知道偏差存在,远不等于知道如何纠正它。

塞勒:所以要透明和竞争,而不是放弃。 助推若公开,媒体和反对党可以攻击它。 不同辖区可以试不同默认,用结果而不是用口才筛选。 商业里把退出藏进三层菜单,恰恰不符合我们的定义,因为退出不再便宜。 把两者混成「都是操纵」,是让最不透明的一方得利。 我要争的是公共默认该不该被故意设计,不是给商家一份提高点击率的说明书。

卡尼曼:公开是必要条件,不是消毒剂。 社会规范类的措辞可以完全印在纸上,仍然走的是系统 1:不是论证,是「别人都已经做了」。 系统 2 以为自己在选择,其实只是在为系统 1 的冲动签字。 豪斯曼和韦尔奇 2010 年问过:形式上保留选项,是否就等于尊重自主。 若干预绕开了审议,只是更高效地利用惯性,自由主义这块招牌会薄下去。 我没有因此要求禁止助推。 我要求设计者别把自己的成功当成德性的证明。 看见自己想看的结果,是确认偏误,不是政策智慧。

第四幕:实验证据的边界

卡尼曼:实验室很干净。 真实市场有学习、有对手、有人专门设计反向助推。 一个在问卷里显著的框架,到了竞争性环境里可能衰减,甚至反转。 我对田野证据的胃口很大,对把一次成功写成一般能力的胃口很小。

塞勒:那看田野。 Madrian 与 Shea 2001 年研究一家财富 500 强公司的 401(k):自动加入使新雇员参与率从大约一半升到八成以上。 同一批人里,很大比例停在默认缴费率和默认基金上——那家公司的默认缴费是薪资的 3%,默认资产是货币市场基金。 默认不只拉高「是否参加」,还塑造「怎么参加」。 Choi、Laibson、Madrian 等人随后在更多公司里看到类似图形:参与率升到 85% 以上,同时默认费率与默认基金变成新的磁极。 Benartzi 和我做的「明天储蓄更多」(Save More Tomorrow,2004):预先承诺在加薪时提高缴费率,第一家公司的参与者大约两年、三次加薪后,平均缴费率从约 3.5% 升到约 11.6%。 英国行为洞察团队改过催税信的措辞,用「大多数人已按时纳税」这类规范信息,把缴纳提前了数以亿计英镑。 器官捐献登记则用随机对照试过八种网页措辞:最有效的不是恐吓,而是互惠——「若你需要移植,你会接受吗」。 这些不是食堂海报,也不是教人如何推销商品。

卡尼曼:储蓄和缴税,目标函数相对清楚:更多合规储蓄、更少拖欠,政策自己已经先选好了「更好」。 器官捐献登记、节能、慈善,目标开始掺进公共价值。 再往外走,饮食和言论,目标就不再是中性的。 你用最强的田野例子为整类干预辩护,这在修辞上有效,在逻辑上是外推。 还有第二件事:默认的黏性是双刃的。 Madrian 的数据也显示,人停在过低的缴费和过保守的基金上。 你推了他们一把,他们就停在你推到的地方。 助推成功的证据,恰好也是「人没有在认真选择」的证据。

塞勒:所以才要「明天储蓄更多」这类设计:承认默认会黏,就不要把黏的那一点定在愚蠢的位置。 不完美的架构,是否优于假装没有架构? 当几百万人因为惰性错过雇主匹配,我宁愿要一个被公开批评的默认,也不愿要一个无人负责的默认。

卡尼曼:在储蓄上,我接近你。 我拒绝的是把这一接近,当成一张可以贴到所有政策墙上的许可证。

第五幕:伦理底线

卡尼曼:我们的分歧可能比标题小。 人都有系统性偏差;架构总会被人设计。 我要的是四条刹车,而不是一份增长手册。 第一,透明:被助推的人应当知道默认在替他选,并且退出不需要勇气。 第二,谦逊:设计者的判断也在框架里,必须为修错留门。 第三,你刚才其实已经在用:可逆。 第四,可证伪:上线必须带着评估;无效或有害就停,不要靠轶事续命。

塞勒:透明、可逆、可审计,我都签字。 助推若不能被便宜地推翻,它就不是助推,是强制换了衣服。 可证伪我也要。 行为洞察团队一开始就拿随机对照试验当生存条件,不是装饰。

卡尼曼:随机试验能告诉你「这封信多收了多少税」。 它不能告诉你「这笔税在规范上该不该用这封信来收」。 有效性证据解不了正当性问题。 豪斯曼担心操纵;雷博纳托(Rebonato,2012)担心「按他们自己的判断」在偏好被建构时是循环定义。 若人没有稳定的「自己的判断」,家长制就变成:用我们喜欢的框架,去生产我们事后可以引用的偏好。 这些批评不必让你停笔,但它们应该让你无法把助推写成中性工具。

塞勒:我不需要它是中性的。 我需要它比两种替代方案更好:一种是禁止,一种是假装默认来自自然。 前景理论给了我们第一张地图,说明人会在得失之间不对称地摔倒。 助推是在摔倒经常发生的路口改标牌,不是在路口设卡。 标牌仍可能指错方向。 那是把标牌改回来的理由,不是把地图烧掉的理由。

卡尼曼:地图我认。 我只是拒绝让画地图的人自动获得指挥交通的权力。 阿莫斯和我做的是判断与选择的心理学。 你们做的是把这种心理学交给国家。 中间隔着的,不是更多实验,是政治哲学。 实验可以变窄误差;它不能替你回答谁有权把谁的惯性当成政策杠杆。 那一问留给政治哲学,不要假装已经由前景理论代答。

综合评述

卡尼曼与塞勒的对话,把行为经济学政策化之后的张力摊开,而不是把它收成一句「助推好不好」。

  • 有效性与正当性:默认和框架确实能改行为;能改,并不自动等于该改。
  • 描述与处方:前景理论解释损失厌恶为何使默认变黏;它没有规定黏向哪一边。
  • 知识与权力:对偏差的了解是一种不对称的能力,设计者自己也在偏差里。
  • 清楚的目标与不清楚的目标:退休储蓄的「更好」相对可争;口味、言论、生活方式不是同一类。
  • 实验室与政策:田野试验可以收窄外推,不能取消「代表谁的偏好」这个问题。

当代许多集体难题——气候、公共卫生、金融素养——都会继续调用这套洞见。 调用可以是公开的架构改革,也可以滑进不那么公开的影响术。 把后者写成「塞勒本来就打算这样用」,是栽赃;把前者写成「卡尼曼已经批准」,也是越权。 卡尼曼的审慎和塞勒的务实,构成的是一种需要被保持的张力,而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答案。 卡尼曼本人没有在晚年发表一份推翻助推的宣言;把他写成审慎的同盟者,比写成悔过的先知更接近文献。

对话的遗产

政策:英国行为洞察团队之后,数十个国家设立了类似机构。 美国方面,桑斯坦的 OIRA 任期与 2015 年的 SBST,把退休储蓄、退伍军人福利申领等具体流程当成试验场,而不是当成一般的「国民性格改造」。 流程可以试验;把公民当成可被优化的点击对象,则跨过了两人公开主张的边界。

学术:选择架构、助推的规范边界、干预的可评估性,成为行为公共政策的固定题目。 批评文献与支持文献是成对出现的,不是一场胜利宣言。

商业误用:同一套注意力和默认技术,也被用来提高点击和续订。 这不能反过来证明公共助推必然正当,只说明「退出必须便宜」这条定义从一开始就不是装饰。

参考文献

  1. Kahneman, D., & Tversky, A. (1979). Prospect theory: An analysis of decision under risk. Econometrica, 47(2), 263–291.
  2. Tversky, A., & Kahneman, D. (1981). The framing of decisions and the psychology of choice. Science, 211(4481), 453–458.
  3. Sunstein, C. R., & Thaler, R. H. (2003). Libertarian paternalism is not an oxymor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Law Review, 70(4), 1159–1202.
  4. Thaler, R. H., & Benartzi, S. (2004). Save More Tomorrow™: Using behavioral economics to increase employee saving.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12(S1), S164–S187.
  5. Thaler, R. H., & Sunstein, C. R. (2008). Nudge: Improving Decisions about Health, Wealth, and Happiness. Yale University Press.
  6. Madrian, B. C., & Shea, D. F. (2001). The power of suggestion: Inertia in 401(k) participation and savings behavior.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6(4), 1149–1187.
  7. Kahneman, D. (2011). Thinking, Fast and Slow.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8. Choi, J. J., Laibson, D., Madrian, B. C., & Metrick, A. (2004). For better or for worse: Default effects and 401(k) savings behavior. In D. A. Wise (Ed.), Perspectives on the Economics of Aging (pp. 81–121).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9. Hausman, D. M., & Welch, B. (2010). Debate: To nudge or not to nudge. Journal of Political Philosophy, 18(1), 123–136.
  10. Rebonato, R. (2012). Taking Liberties: A Critical Examination of Libertarian Paternalism. Palgrave Macmillan.
  11. Sunstein, C. R. (2014). Why Nudge? Yale University Press.
  12. Benartzi, S., & Thaler, R. H. (2013). Behavioral economics and the retirement savings crisis. Science, 339(6124), 1152–1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