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斯基与法玛对话:价格有效,金融为何仍会崩溃
Minsky and Fama: Efficient Prices and Financial Instability
对话者
说明:以下对话为教学性虚构。它依据两位经济学家的公开著作重构问题,不是历史会面记录或原话。明斯基于1996年10月24日去世,不能对此后事件发言;1990年代中期以前的危机、论文与制度,可以进入他的台词。2007–2009年危机只出现在旁白和法玛一侧。
开场:崩溃是否证明市场无效
明斯基:一段漫长稳定期里,企业、家庭和银行发现债务似乎总能偿还。风险溢价下降,抵押品价格上升,融资结构逐步脆弱。危机不是从外面撞进来;成功本身改变了行为。我把这写成金融不稳定假说:好时光把对冲融资推向投机融资,再推向庞氏融资。
战后头十五年相对安静,并不是资本主义改了性格。那是因为私人部门杠杆低、联邦债务存量高、银行受到Q条例一类约束。约束被利润动机和金融创新慢慢凿开之后,1966年已经出现存款证挤兑式的信贷紧缩,1970年宾州中央铁路破产触发商业票据挤兑。联邦储备一次次戴上最后贷款人的帽子,于是下一次扩张从更薄的安全边际开始。
法玛:价格大跌不等于此前价格“错误”。如果新信息改变未来现金流或折现率,理性的价格也会剧烈调整。你需要说明哪种可利用的信息被系统忽略,以及什么可检验模型定义了正确价格。1966年和1970年可以是贴现率与违约信息的突然重估,而不必是市场事先就“无效”。
我1970年在《金融学杂志》里把效率写成价格如何反映可得信息,而不是写成价格永远正确。弱式看历史价格,半强式看公开信息,强式把私人信息也算进去。经验检验总是联合检验:你同时检验信息效率和某个资产定价模型。若所谓异常收益出现,可能是市场低效,也可能是风险模型错了。
明斯基:我关心的不只是某只证券是否可预测,而是价格、资产负债表与信贷相互强化。上涨的抵押品容许更多借款,更多借款又推高价格。即使每个交易者在约束下行动合理,系统也可能变得不稳。不可预测不等于无害。
法玛:那么我们讨论的是两个问题。市场效率研究问公开或历史信息能否持续产生异常收益;金融稳定研究问信贷结构能否承受冲击。不能因为系统脆弱,就推断投资者能轻易打败市场。一家银行可以在有效价格上把自己贷到无法滚动的期限错配里。
“有效”从来不等于“永远正确”
法玛:有效市场假说的核心,是价格如何反映可得信息。格罗斯曼和斯蒂格利茨1980年已经指出:若研究成本为零、价格已完整反映全部信息,就没人愿意花钱收集信息,完全信息效率在逻辑上难以成立。现实问题是偏差是否足够稳定、足以在成本后被利用。
席勒1981年问股价波动是否超过后续股息所能辩护的幅度。波动大,可能是非理性,也可能是随时间变化的风险溢价。把“涨太多”直接写成泡沫,仍然要面对联合假说:你用的是哪一种合理折现率。我和肯尼思·弗伦奇1993年用市场、规模和账面市值比三个股票因子去解释收益截面,不是为了宣布市场无效,而是为了把平均收益差写成可检验的风险补偿。
明斯基:可公众如何知道未来现金流和风险?繁荣时,过去的低违约率会进入模型,安全记录本身成为加杠杆的理由。信息被迅速写入价格,不代表信息产生过程没有被共同叙事和融资条件塑造。席勒看到的过度波动,在我这边是资产负债表反馈:价格既是信息,也是抵押品。
银行用负债管理——用大额存单和商业票据主动购买资金——之后,资产扩张不再受核心存款束缚。1970年那次商业票据挤兑之后,惯例变成:发票据的人必须在银行预留备用额度。风险从公开市场转回银行,并没有消失。价格可以很快吸收“宾州中央倒了”这条新闻,同时把下一轮扩张的融资结构推得更脆。
法玛:同意预期会错,也同意风险溢价会变。效率不是全知。我要守住的命题更窄:用公开信息做交易,扣除成本后很难稳定打败市场。你若把每一次事后看来过高的价格都叫做泡沫,监管者就会以为自己握有一个更可靠的反事实价值。那个反事实价值从哪来?
明斯基:而我的问题是,即使无人能稳定套利,一种共同的融资结构是否仍会把小错放大成危机。套利者自己也要融资。正确而过早的判断,会在价格回头之前被赎回。
三种融资姿态
明斯基:把借款者分成三种理想类型。对冲融资者能用经营现金流支付利息和本金;投机融资者能付利息,却必须滚动本金;庞氏融资者连利息都要靠新增借款或资产升值。这里的“庞氏”是现金流分类,不必意味着欺诈。
1975年那本《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和1986年的《稳定不稳定的经济》把这套分类嵌进投资理论:投资的融资方式决定宏观是否站得住。账面利润好看,若只能靠滚债维持,宏观已经在换档。
稳定时期,银行与借款者会从第一类逐渐移向后两类,因为过去的成功降低了对安全边际的重视。只要融资可续、资产价格上涨,脆弱结构看似最有效率;一旦利率、收入或抵押品价格反转,去杠杆就会同步发生。1982年的宾夕法尼亚广场银行、1984年当时美国第七大银行大陆伊利诺伊,都是在好年景里把风险容忍度做高之后,才把流动性问题交给最后贷款人。
法玛:分类有描述力,但要成为可检验理论,需要定义现金流、再融资期限和违约阈值。否则任何危机后都能说“庞氏融资太多”,却无法在事前区分危险繁荣与正常增长。效率研究至少给出一个可被数据拒绝的零假设:经风险调整后,公开信息不能稳定产生超额收益。
明斯基:这是公平批评。应监测债务偿付覆盖率、期限错配、抵押品依赖和融资集中度,而不是把一句“稳定孕育不稳定”当成万能解释。1992年我在利维研究所那篇工作论文里把假说收成两条定理:第一,对冲融资为主时系统稳健,投机与庞氏权重上升时系统脆弱;第二,长期繁荣本身会把结构从前者推到后者。定理要变成监测指标,而不是事后命名。
套利为什么未必修复泡沫
法玛:若投资者认为资产高估,可以卖出或减少持有。分散的信息通过交易进入价格,这比委员会决定“合理价值”更有适应性。做空和减持都是信息进入价格的通道。把上涨本身当成必须被按下去的错误,会阻断真实需求与创新融资。
明斯基:但做空需要资本、期限和借券条件。管理人的判断可能长期正确,却在价格回归前被赎回。更重要的是,银行资产与负债期限不同,抵押品下跌会触发追加保证金和被迫出售。套利者自身也处在融资网络中。
1987年我在芝加哥联储的银行结构会议上听到一句走廊里的话:能被证券化的,都会被证券化。贷款被打包出售之后,发起人的激励从持有信用变成制造可出售的纸;监测借款人的动机被稀释,杠杆却可以离开银行资产负债表。
法玛:这些是套利限制和交易摩擦,应进入模型。可监管者也没有无误估值能力。若因为价格上涨就压制交易,可能阻断真实信息和创新融资。证券化把风险从集中的银行贷款变成可交易的要求权,本身可以是分散,也可以是把错误定价传得更远。要区分这两种结果,仍然需要一个定价模型,而不是一句“纸变多了所以无效”。
明斯基:宏观审慎政策不必预测每项资产的正确价格。它可以要求更多逆周期资本、限制极端期限错配、提高压力测试和清算透明度。目标不是替市场选价格,而是让错误不至于摧毁支付与信用系统。最后贷款人一旦被预期,就会进入下一轮的负债结构;所以安全网必须与股东损失、处置机制绑在一起,否则救助本身成为下一次庞氏融资的抵押品。
2008 年之后的分歧
明斯基没有见到2007–2008年的次级抵押贷款崩溃。他在1996年去世时,证券化、负债管理和商业票据备用额度已经在他的视野里;房价与结构化产品把同一套激励推到家庭部门,是后人的应用,不是他的目击。所谓“明斯基时刻”这个词,也是1998年以后市场评论的命名,不是他本人的术语。
法玛:危机后下跌与严重衰退同步,仍可能反映对未来收入、房屋服务流和风险溢价的理性重估。仅凭价格先涨后跌无法识别泡沫。要证明非理性定价,需要一个比市场更可靠的反事实价值。住房可以因为利率、人口和信贷条件而重估;重估可以很快,也可以很痛,这并不自动等于事前可交易的无效。
把2008年读成“投资者普遍愚蠢”,会漏掉更硬的问题:哪些合约在价格下跌时强制同步出售?哪些机构只能靠隔夜市场续命?我可以承认杠杆和挤兑会放大冲击,同时拒绝把每一次高价格都登记为可提前识别的泡沫。
2013年的奖把经验资产定价发给了意见并不相同的人,本身就说明:短期难以预测,与长期波动过大,可以同时写进文献。崩溃证明了融资结构会传染,并不自动证明公开信息曾被市场系统忽略。
按明斯基的现金流分类,依赖房价上涨才能偿还本金甚至利息的借款者,接近庞氏融资;把这些贷款再打包、再分层,则把银行的发起激励从持有信用变成制造可出售的纸——这正是他1987年证券化备忘录里已经写出的方向。资本缓冲、短期融资和互联敞口决定:同样的收入冲击会成为普通损失还是连锁清算。制度结构具有因果作用。价格有效,支付系统仍可能冻结。
法玛:这把焦点从“投资者是否愚蠢”移到“合约如何传播冲击”,我没有理由反对。我的警告只是:不要把每次事后看来过高的价格都当成可提前识别的泡沫,也不要把监管权力的扩张自动写成反事实里的更优世界。规则会产生规避、迁移和信息成本。对2008年的正确态度,是分开检验定价命题和脆弱性命题,而不是用一场崩溃去宣布其中一派胜利。
能否形成共同研究议程
明斯基:先区分预测价格与评估韧性。我们也许不知道明天价格,却能知道一家机构是否只能靠每日续借活下去。1966年、1970年、1974到1975年,联邦储备都曾作为最后贷款人介入;每一次介入都改变了下一轮扩张时什么负债会被当成安全的。研究议程应当跟踪融资层次的迁移,而不是只跟踪价格指数。
法玛:再区分可预测性与社会成本。一个市场可以很难被交易策略击败,同时因杠杆和外部性需要监管。效率假说不替你完成稳定政策,稳定政策也不必先证明价格无效。把两个问题焊成一个输赢,两边都会把对方的证据用错地方。
明斯基:监管还会改变行为。政府救助预期可能鼓励风险,所以安全网应与资本要求、处置机制和股东损失结合。否则,对冲融资者会发现:在下一次好年景里,变成投机融资才是被系统奖励的策略。
法玛:监管效果也要接受反事实评估,不能只在危机后宣布“如果权力更大就会更好”。规则会产生规避、迁移和信息成本。把资本、流动性和清算写成可检验的约束,比把“市场错了”写成道德结论更接近两边都能用的共同语言。
两种传统并非被强行和解。法玛要求把“市场错了”转成可检验命题,明斯基要求把资产负债表反馈纳入价格之外的系统分析。前者防止危机叙事沦为事后故事,后者防止效率概念遮蔽不可逆的连锁损害。
常见误区
- “有效市场说泡沫绝不可能”:效率假说讨论信息与可预测收益,检验依赖资产定价模型;它不是价格全知论。
- “明斯基时刻就是任何一次暴跌”:概念指向稳定期积累的脆弱融资与去杠杆反馈,不是给跌市换一个名字;该词也不是明斯基本人的命名。
- “套利总会立刻纠正错误”:资本、期限、做空和代理约束会限制套利;但限制存在也不自动证明某个价格是泡沫。
- “防危机需要政府判断每项资产价值”:资本、流动性和处置规则可以针对系统承压能力,而非替所有资产定价。
跨域连接
- 有效市场假说:法玛传统最容易被误读为“价格永远正确”。更准确的命题关乎信息能否持续转化为成本后的超额收益,而且任何检验都绑定一个风险模型。明斯基的挑战主要落在融资反馈和系统外部性,未必直接否定这一统计命题。
- 金融危机的解剖:危机常沿杠杆、期限错配、抵押品和挤兑通道扩散。明斯基提供内生脆弱性的时间叙事,法玛则迫使研究者区分可预见失衡与新信息冲击;两者共同要求把“发生了崩溃”拆成可验证机制。
- 行为金融学:过度自信、羊群与有限注意可以解释共同误判,但系统危机并不必须依赖普遍非理性。理性机构在短期考核、抵押品和赎回约束下也可能追涨杀跌;心理机制与制度机制应分别识别后再组合。
- 风险与不确定性:可从历史频率估计的风险不同于模型本身未知的不确定性。长久稳定会缩窄样本中的波动,使模型显得更可靠;尾部结构改变时,精确概率可能制造虚假安全感,这正是两种金融观念相遇的边界。
- 租金管制之争:住房政策不能脱离信贷周期。房价、抵押融资和租赁供给互相传导,单纯限制租金或单纯放松建设都未必处理高杠杆造成的压力;居住稳定与金融稳定需要在不同时间尺度上同时评估。
参考文献
- Fama, Eugene F. “Efficient Capital Markets: A Review of Theory and Empirical Work.” Journal of Finance 25, no. 2 (1970): 383–417. https://doi.org/10.1111/j.1540-6261.1970.tb00518.x
- Fama, Eugene F., and Kenneth R. French. “Common Risk Factors in the Returns on Stocks and Bonds.”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33, no. 1 (1993): 3–56.
- Minsky, Hyman P. John Maynard Keynes.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75.
- Minsky, Hyman P. Stabilizing an Unstable Economy.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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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nsky, Hyman P. “Securitization.” 1987 memo; Levy Economics Institute Policy Note 2008/2.
- Grossman, Sanford J., and Joseph E. Stiglitz. “On the Impossibility of Informationally Efficient Market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70, no. 3 (1980): 393–408.
- Shiller, Robert J. “Do Stock Prices Move Too Much to Be Justified by Subsequent Changes in Dividend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71, no. 3 (1981): 421–4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