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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劳与断裂:裂纹怎样在远低于静强度时把结构写完

Fatigue and Fracture: How a Crack Finishes a Structure Far Below Static Strength

疲劳断裂力学格里菲斯彗星号损伤容限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是把断裂当成“拉断一根完整的棒”。

    实情静拉伸把平均应力写到屈服或抗拉强度,棒在标距里均匀变细,然后断开。疲劳与脆断走的是另一条路:结构的名义应力可以远低于那张表,裂纹却在缺口、焊缝和方窗角部一点点写完截面。对象不是整根棒的平均值,是裂纹尖端那一小片材料还能否吸收能量。

  2.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把疲劳听成“金属累了”。

    实情累是比喻。沃勒为铁路车轴画出的是应力幅与循环次数的曲线:幅值越低,到断裂的圈数越高。巴黎定律后来把“每一圈裂纹向前走多少”写成与应力强度因子变程有关的式子。它不是心理学,是可核对的扩展速率。把疲劳写成脾气,会漏掉必须被检出的那条裂纹。

  3.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以为承认裂纹等于宣布结构已经失败。

    实情损伤容限把句子反过来:裂纹会被假定存在,设计要证明它在下次检查之前不会失稳扩展。乐观的是“没有裂纹”;工程写下来的是“有裂纹时仍有时间”。本篇为原理性通识解释;承重结构、压力容器与航空器的作业须由持照专业人员按当地法规执行。不写如何制造不可检损伤或如何绕过检查周期。材料强度的总览见 材料强度;这里只剖开裂纹这一件对象。

对象一:格里菲斯怎样把强度写成裂纹尺寸

一九二一年,艾伦·格里菲斯在皇家学会发表固体破裂与流动的论文。玻璃棒的理论强度按分子键估算会高得吓人,实测却低一到两个数量级。他的改写是:真实物体带着内部裂纹;裂纹尖端把名义应力放大;扩展与否取决于释放的弹性应变能能否支付新表面。平均应力不再是判据,裂纹长度与表面能一起进入句子。

这句句子后来被写成应力强度因子 \(K\) 与断裂韧性 \(K{IC}\) 的比较:\(K\) 到了材料肯给出的上限,裂纹失稳。公式是教科书公开层级,不是车间里的扩孔规程。对象剖析要停在:测量的是哪一种张开模式、试样厚度是否让尖端处于平面应变、温度把韧性移到了哪一侧。缺这三问,\(K{IC}\) 只是材料手册上的一个符号。

格里菲斯的玻璃与船体的钢不是同一种微观图像。钢有塑性区,裂纹前进会先耗掉一块屈服的金属。把玻璃的表面能直接抄到船体焊缝上,会低估钢在室温下的警告,也会低估它在低温下突然变脆的那一跳。自由轮的调查后来证明:对象必须带上温度、焊缝几何和缺口,而不是只带上一张室温拉伸表。见 失效分析。

对读者而言,格里菲斯把“这块材料有多强”改写成“这条裂纹还要多长才会自己走完”。强度表仍然有用,但它回答的是光滑试样;结构回答的是有缺陷的几何。

对象二:自由轮为什么在码头上断成两截

一九四三年一月十六日,美国 T2 油轮“斯克内克塔迪号”停在船厂码头。没有风浪,没有超载,船体从中部断裂。它常被误写成自由轮;自由轮是同一场流行病里的另一型船体。装置与船型分界见 斯克内克塔迪号脆断。二战期间上千艘应急焊船出现类似裂纹,十余艘断成两截。事故把三个条件叠在同一条焊缝上:低温海水降低韧性、连续焊接给裂纹一条畅通路径、焊缝缺陷提供起点。名义海况并没有把平均应力写到抗拉强度。

调查没有发明“钢会累”的口号,它把缺口敏感性、脆性转变温度和焊接约束写成必须进入设计的量。钢在某张拉伸曲线上仍显得足够强;在另一张落锤或冲击曲线上,同一炉钢在摄氏零下变成几乎不吸收能量的玻璃。对象是这两张表的差,不是其中一张的最大值。

连续焊接的船体当时是生产胜利:分段快、工时短。它也取消了铆接结构里那些可以拦住裂纹的机械间断。生产速度与裂纹路径是同一项设计选择的两面。把自由轮写成“战时粗制滥造”,会看不见:即便焊缝质量提高,只要几何连续、温度跨过转变、缺口仍在,脆断仍可能发生。对策后来写进材料选择、焊缝细节和止裂带,而不是写成对工人的道德批评。

不能从自由轮推出“焊接必然比铆接危险”。要核对的是:韧性是否在服役温度之上、裂纹有没有被几何拦住、检查能不能看见起点。三问缺一,连续焊缝是一条尚未标价的路径。

对象三:彗星号把疲劳从车轴写进机身

一九五四年一月十日与四月八日,两架德哈维兰彗星号客机在地中海上空解体。加压座舱把每一次飞行写成一次胀缩。方形舷窗角部把应力集中写成几何。调查把断口上的疲劳辉纹、水槽里的全尺寸循环试验和角部裂纹对上:机身像被反复弯折的回形针,在远低于一次爆破压力的循环里写完裂纹。法恩伯勒水槽如何把增压循环压到可见裂纹,见 彗星客机水槽。航空工程把此后的适航句子写成损伤容限:裂纹会被检出,且在检出之前不会失稳。见 航空工程。银桥把同一类句子写到公路桥上:裂纹藏在眼杆销孔内表面,目视读不到,北链先走。装置与 NTSB 见 银桥 1967。循环在那里不是座舱增压,是四十年荷载、腐蚀与高强钢并在同一只眼里。

沃勒的 S-N 曲线来自十九世纪的铁路车轴。彗星号把它的使用场景从旋转件换成了薄壁加压壳。循环的定义变了:一圈不再是车轴转一圈,而是一次爬升—巡航—下降的增压史。对象剖析必须写明循环是什么。把“飞行小时”直接当成车轴的转数,寿命预测会用错分母。

一九六一年,帕里斯、戈麦斯与安德森把疲劳裂纹扩展写成 \(\mathrm{d}a/\mathrm{d}N = C(\Delta K)^m\)。每一圈,裂纹向前走一点,走多少由应力强度因子的变程决定。\(C\) 与 \(m\) 来自该材料、该环境、该应力比下的试验,不是普适常数。把别人的 \(C\)、\(m\) 抄进自己的机队,等于把别人的水、盐雾和载荷谱也抄进来。公式可以写在教科书里;系数必须来自被声明的试验。

损伤容限把检查周期写成裂纹速率的函数。检查太疏,裂纹会在两次之间走完;检查太密,飞机停在机库里。周期不是越勤越科学,是把漏检与虚警停场一起标价。本篇不讨论如何把裂纹藏过检查。

水槽试验是另一件容易被写成“已经证明安全”的对象。全尺寸机身在水里循环,能看见裂纹从哪里开始。它证明的是这台被试验的结构在这套谱下的行为,不是所有改过窗框和改装天线的机队。试验对象必须与服役对象同一几何、同一工艺。改了角部半径却仍引用旧水槽,引用的是另一架飞机。

争议与边界

第一场争论是安全寿命对损伤容限。安全寿命假定结构在给定循环内“没有裂纹”,到点退役。损伤容限假定裂纹在,靠检查把扩展拦在临界长度之前。前者怕的是漏算的起点;后者怕的是漏做的检查。把两种策略写成进步史,会漏掉它们各自仍在用的领域:有些旋转件仍按安全寿命,有些机身按损伤容限。选择是经济与可检性,不是道德升级。

第二场争论是小裂纹与长裂纹是否共用一条巴黎曲线。短裂纹可以走得比长裂纹的外推更快,门槛附近的数据也更散。把实验室里中等长度裂纹的斜率直接拉到萌生阶段,寿命会看起来很宽裕。对象包括裂纹有多长,不只包括材料牌号。

第三道边界是:断裂力学描述的是可观察的裂纹与能量释放,不提供如何在不可检位置安排损伤。把损伤容限读成“怎样让裂纹不被看见”,是把保护时间的规则改成操作手册。本篇拒绝这种改写。

不能从“我们做了有限元”推出裂纹已经被管理。要核对的是:网格是否分辨尖端、载荷谱是否来自服役、材料曲线是否来自同一环境、检查是否真能看见被模型叫出来的位置。四问缺一,彩色云图是插图。

为什么今天仍然重要

老龄桥梁、压力管道和复材机身都把同一对象推到新材料上。碳纤维层压板的分层不是金属的疲劳辉纹,检测手段也从磁粉改成超声与导波。句子没有变:缺陷被假定存在,扩展必须在检查间隔内可被拦住。变的是什么算缺陷、什么算一次循环、什么仪器有权宣布看见。全球大量建于二十世纪中期的桥梁进入延寿,评估若只引用建造时的抗拉强度表,就是在用自由轮之前的尺子量自由轮之后的结构。

对读者而言,疲劳与断裂把“会不会断”改写成三句可检查的话:起点在哪、每一圈走多远、下次检查前还剩多少截面。检查这三句,比记住抗拉强度更接近结构实际在做的事。

塑性区把格里菲斯的弹性图像改写成金属自己的版本。尖端先屈服,能量被耗在一块有尺寸的区域里,而不是耗在数学上的奇点。试样太薄,塑性区穿过厚度,测到的“韧性”会偏高,结构若按厚截面的约束工作,会把实验室的宽裕抄进更危险的几何。厚度、约束和温度必须与服役同一侧。把薄板的漂亮数字写进厚壁压力容器,是用错了试样。

止裂带、铆接间断和裂纹阻挡件,是在几何上把路径切断。它们不提高平均强度,只让裂纹在走到临界长度前必须改道或停下。设计若把这些细节当成装饰而删掉,连续路径会重新出现。生产图纸上的“简化焊缝”往往是把止裂一起简化掉。简化省工时,也把对象改回自由轮。

环境会改写 \(C\) 与 \(m\)。盐水、氢和高温让同样的 \(\Delta K\) 走得更快。实验室干燥空气里标定的曲线,不能直接送给海上风电塔筒或含氢的压力管道。对象包括环境,不只包括牌号。把“我们用了那本手册上的钢”写成已经管理疲劳,会漏掉手册没有写进的那一层介质。

谱的编制决定巴黎定律看见谁。试验机若只用等幅循环,而服役是阵风、刹车和偶然过载叠在一起的变幅,速率会被编得太整齐。超载可以让裂纹暂时减速,也可以打开新的尖端;两种后果都不是“平均一下就等于等幅”。损伤容限若把谱写成正弦,检查周期会看起来很科学,科学的是那台试验机。对象必须包括谱从哪一段飞行或哪一座桥的称重来。缺这一句,\(C\) 与 \(m\) 是实验室的自传。复材的分层扩展还要另写一条速率,不能把金属的巴黎曲线改个符号就用。层间树脂的韧性、铺层角度和冲击后的目视不可见损伤,会让“裂纹长度”本身变成难以定义的量。定义先于斜率。没有定义,检查间隔没有对象。

增材制造金属把起点改写成气孔与未熔合。传统锻件的夹杂仍在,层间缺陷是新的几何。检测若仍按锻件的探头角度找旧的那种裂纹,会把新的起点当成噪声。延寿评估若只引用锻件的巴黎曲线,是用自由轮之前的尺子量一层一层铺出来的零件。牌号相同不等于起点相同。

跨域连接

  • 概率:S-N 曲线和裂纹扩展速率都是带分散的分布,不是一条注定的线。寿命若只报中位值,设计看见的是一半样本已经先到的那一侧。没有分布,安全系数只是画在平均数上的愿望。分散不是测量失败,它是疲劳作为概率对象时必须被写进寿命的部分。
  • 假设检验:水槽试验与机队统计把“这种几何会不会先裂”写成可证伪的句子。先看见喜欢的角部再选择测点,破坏的是检验与设计的对应。测点应在观察断口之前规定,或把探索完整公开。连续辉纹被当成疲劳证据,是因为它与一次性过载的断口可被对照,而不是因为故事好听。
  • 晶体结构与布拉格衍射:裂纹走晶还是穿晶、氢把哪一种滑移打开,取决于晶体结构与缺陷。衍射把看不见的组织写成可核对的间距与相。没有这层图像,牌号只是采购名称。组织变了,同一名义成分的 \(K_{IC}\) 可以换一侧。
  • 金属与合金:相图与热处理决定韧性落在哪一个温度窗口。自由轮的钢在室温拉伸表上合格,在低温冲击表上不合格。化学给出组织,断裂给出组织在缺口处的后果。两张表必须一起读。
  • 产业组织:检查周期、停场成本和谁承担漏检,决定损伤容限能不能从手册走进机队。买方集中的航空业能把水槽与无损检测写成适航条款;分散的基础设施更依赖抽检与延寿评估。方法能否扩散,常常先是谁付钱看见裂纹,然后才是巴黎定律的斜率。

参考文献

  • Griffith, A. A. "The Phenomena of Rupture and Flow in Solid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A 221 (1921): 163–198.
  • Paris, P. C., M. P. Gomez, and W. E. Anderson. "A Rational Analytic Theory of Fatigue." The Trend in Engineering 13, no. 1 (1961): 9–14.
  • Wells, A. A. and others, wartime and postwar investigations of Liberty-ship brittle fracture; discussed in subsequent fracture-mechanics histories.
  • Royal Aircraft Establishment investigations of the de Havilland Comet accidents, 1954.
  • ASTM E399 / E647. Standard test methods for linear-elastic fracture toughness and fatigue crack growth. ASTM International.
  • Anderson, T. L. Fracture Mechanics: Fundamentals and Applications. CRC Press, multiple editions.

延伸阅读

  • Gordon, J. E. The New Science of Strong Materials, or Why You Don't Fall Through the Floor. Penguin, 1968.
  • Petroski, Henry. To Engineer Is Human: The Role of Failure in Successful Design. St. Martin's Press, 1985.
  • 航空器损伤容限的公开适航条款与咨询通告,以各司法辖区现行文本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