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一种真实的感觉与情绪体验,却不是组织损伤的简单仪表读数。它可以保护身体,也可以在原始损伤愈合后持续,改变睡眠、活动、情绪、工作和家庭关系。
镇痛决策的目标因此不应只是把 0–10 分降到零,而是改善对患者最重要的功能与生活目标,同时避免药物、手术和不治疗本身的伤害。
阿片类药物是急性重度疼痛、癌痛和姑息照护的重要工具,也是呼吸抑制、过量和阿片使用障碍风险链的一部分。正确框架不是“阿片都危险”或“疼痛必须完全消失”,而是对具体疼痛类型、治疗时间和患者风险持续做净获益判断。
先分清:伤害感受、疼痛与痛苦不是同一个量
伤害感受(nociception)是外周感受器和神经通路对潜在组织损伤信号的编码。疼痛是个体的主观体验,受感觉输入、注意、预期、记忆、情绪和社会情境共同塑造。
因此:
- 严重损伤可能因休克或注意转移暂时不痛。
- 幻肢可以在没有对应外周组织时产生疼痛。
- 影像退变程度与腰痛强度常不一一对应。
- 安全感、睡眠和活动恢复可以改变疼痛,而不意味着“疼痛是想象出来的”。
把疼痛称为“大脑判断”若处理不慎,会被患者听成“不真实”。更准确的说法是:疼痛由整个神经系统构成,是需要被尊重的第一人称证据,但它不能单独定位病因或量化组织损伤。
按机制和时间分类,才能选择治疗
- 伤害感受性疼痛:组织损伤或炎症激活感受器,例如术后、骨折与炎性关节痛。
- 神经病理性疼痛:躯体感觉系统病变造成,例如带状疱疹后神经痛或糖尿病周围神经病。
- 伤害可塑性疼痛(nociplastic pain):没有充分组织损伤或神经病变解释时,伤害处理发生改变;纤维肌痛是常见例子。
- 混合性疼痛:多个机制并存,临床上十分常见。
急性、亚急性与慢性是时间维度,不等于严重程度。慢性疼痛也不总是“急性疼痛拖久后被大脑学会”;持续炎症、结构疾病、神经损伤、睡眠、创伤和社会处境可共同维持它。
危险信号仍需诊断。新发进行性神经缺损、感染迹象、重大创伤或肿瘤相关特征等需要及时评估,不能用“中枢敏化”提前封闭鉴别诊断。
测量:强度之外要看功能、时间和波动
单个疼痛分数会丢失大量信息。更完整的基线包括:
- 疼痛部位、性质、诱因、持续时间和昼夜变化。
- 步行、睡眠、工作、自理与社交等患者优先功能。
- 情绪、创伤、物质使用、认知和家庭支持。
- 既往治疗、实际剂量、获益、伤害和停药经历。
- 患者希望恢复什么,而不只是希望分数降到多少。
治疗反应应预先设定可观察目标,例如“连续步行 20 分钟”或“每周恢复两天工作”。疼痛强度略降但功能恶化、嗜睡增加,不应被写成成功。
量表变化还要与最小重要差异和个体目标结合。统计学差异并不自动构成患者能感受到的改善。
多模式镇痛:选择取决于机制和人
非药物治疗并不是“药物失败后的安慰选项”。分级活动、物理治疗、睡眠干预、认知行为疗法、接纳承诺疗法和职业支持可以改善功能并减少回避循环。不同疾病的证据强度不同,治疗也要考虑费用、时间与可及性。
非阿片药物包括对乙酰氨基酚、NSAIDs、部分抗抑郁药、抗癫痫药和局部药物等。它们也有肝、肾、胃肠、心血管、跌倒或药物相互作用风险,“非阿片”不等于无害。
介入与手术治疗需要清楚的解剖靶点和比较证据。短期镇痛、长期功能和重复操作负担应分别报告;影像上“看起来修好了”不一定代表生活质量改善。
阿片药理:镇痛、耐受、依赖与成瘾必须分开
阿片激动剂作用于 μ 等受体,能减弱伤害信号和痛苦体验,也可造成镇静、便秘、恶心和呼吸抑制。
- 耐受:相同剂量的某些效应随时间减弱;镇痛与呼吸效应的耐受速度未必一致。
- 生理依赖:突然停药会出现戒断,是长期暴露后的适应,不等于成瘾。
- 阿片使用障碍(OUD):以失控使用、强烈渴求、持续使用造成伤害等行为和功能标准诊断。
- 过量:药物使意识和呼吸受到危险抑制,可发生在有或没有 OUD 的人。
把所有长期处方者称为“成瘾”,会制造污名并推动危险的强制停药;反过来,把没有明显失控行为的人都视为低风险,也会忽略耐受下降、药物联用和非法供应污染造成的过量。
启动阿片前:把治疗试验写成可退出的计划
对许多常见非创伤、非手术急性疼痛和慢性肌肉骨骼痛,非阿片方案应优先。若考虑阿片,应在开药前明确:
- 疼痛诊断与使用情境,是否属于癌痛、镰状细胞病、姑息或生命末期等不同证据范围。
- 具体功能目标与评估时间,而非无限期“看看有没有用”。
- 预期获益、常见伤害、呼吸抑制和驾驶/工作风险。
- 其他镇静药、酒精、睡眠呼吸暂停、肝肾功能和既往过量/OUD 风险。
- 何时继续、调整或逐渐停用,以及由谁随访。
- 过量教育与纳洛酮可及性。
CDC 2022 指南针对美国 18 岁以上门诊急性、亚急性和慢性疼痛,不包括镰状细胞病、癌症相关疼痛、姑息和生命末期照护。它明确反对把建议变成僵硬的剂量或天数规则。
吗啡毫克当量(MME)可帮助比较不同阿片暴露,却只是近似风险指标。转换误差、交叉耐受不完全和个体药代差异使它不能作为自动换药公式或单一停药阈值。
持续治疗:每次续方都应重新回答净获益
持续用药应检查:
- 是否达到预设的疼痛和功能目标。
- 嗜睡、便秘、跌倒、认知、性腺和呼吸风险。
- 是否出现提前用完、失控增加或其他 OUD 线索。
- 实际药物清单,包括苯二氮䓬、酒精和其他镇静物。
- 处方监测、毒理检测或药物协议是否用于支持安全,而不是惩罚和抛弃患者。
SPACE 随机试验在慢性背痛或髋/膝骨关节炎人群中,比较了 12 个月阿片与非阿片药物策略。阿片组在疼痛相关功能上没有更好,药物相关症状更多。这个结果不应外推到癌痛、术后痛、已长期使用阿片或所有慢性疼痛,却反驳了“强效药必然带来更好长期功能”的假设。
减量:停药也有伤害,不能用行政命令代替照护
当持续获益不足、风险上升或患者希望减少时,可以共同制定渐进方案。除非存在即将过量等危及生命情况,不应突然停药或快速大幅减量。
突然改变可能造成戒断、疼痛反跳、心理危机、失去医疗联系,或因耐受下降后恢复旧剂量而过量。减量期间需要优化其他镇痛、监测情绪和物质使用,并允许根据症状暂停或放慢。
无法减量不应成为终止照护的理由。若符合 OUD,应提供或转介循证治疗,而不是只要求“戒掉”。
OUD 与过量:治疗和救援都是医疗
丁丙诺啡、美沙酮和纳曲酮是获批治疗 OUD 的药物,但适用条件不同。丁丙诺啡和美沙酮作为阿片受体激动治疗能降低非法阿片使用和死亡风险;纳曲酮需要先完成脱毒,启动障碍与留治模式不同。药物治疗可以持续很久,任意设定短期“毕业”不是成功的必要条件。
纳洛酮能逆转阿片导致的呼吸抑制。发现疑似过量时,应立即启动所在地紧急医疗响应并按受训方式使用纳洛酮;其作用可能短于某些阿片,清醒后仍需要医疗观察。
过量预防还包括不独自使用、避免与其他镇静物混用、药物检查和减少非法供应风险等伤害减少措施。提供这些措施并不等于鼓励使用,而是在不确定和复发可能存在时减少死亡。
公平与历史:镇痛不足和过度暴露可以同时存在
制药企业淡化风险、激进营销、处方扩张、非法芬太尼供应和社会经济压力共同塑造了美国阿片危机。将其归结为个别患者“缺乏自制”会掩盖企业、监管、医疗和毒品供应结构。
与此同时,种族偏见、地域资源与严格政策可使某些患者得不到癌痛、镰状细胞病或姑息镇痛。政策若只减少处方数量,而不扩展非药物治疗、OUD 药物、纳洛酮与长期照护,可能把风险从处方系统推向更危险的供应。
疼痛的主观性要求临床相信患者的体验,但相信不等于自动选择某一种药;公平意味着相同质量的评估、解释、选择与随访。
证据怎么读:一项镇痛研究的六问
| 问题 | 应报告什么 | 常见误导 |
|---|---|---|
| 对谁 | 疼痛机制、时长、既往阿片、癌痛/姑息范围 | 把一个病种外推到所有疼痛 |
| 比什么 | 主动非阿片、多模式照护或安慰对照 | 只与“不做任何事”比较 |
| 测什么 | 功能、强度、睡眠、生活质量和患者目标 | 只报告短期疼痛分数 |
| 多久 | 急性期、数月功能、停药与长期伤害 | 用数小时镇痛证明长期净获益 |
| 谁退出 | 失访、因无效或不良反应停药 | 只分析坚持到最后的人 |
| 伤害如何 | 便秘、跌倒、呼吸、OUD、过量与减量伤害 | 把所有风险压成“耐受性良好” |
一项药物能降低平均疼痛分数,不等于它改善功能,更不等于对每个患者的获益大于伤害。
跨域连接
- 姑息医疗:把目标从"消灭疼痛"改成"恢复功能与可承受",不是妥协,而是可测量性的要求。疼痛强度评分与患者实际能做什么之间的相关很弱,因而只盯 0—10 分会推着剂量攀升而功能不改善。姑息医疗最早把多维目标写进常规评估,这套框架后来被慢性疼痛管理整体借走。
- 预测加工与精神医学:疼痛是推断的结果,不是传感器读数。在预测加工框架下,痛感由先验预期与感觉证据按各自精度加权得出;当先验精度过高时,即使外周输入很小甚至消失,痛觉体验仍可维持。这为慢性疼痛提供了一个不诉诸"心理作用"的解释,也解释了疼痛再教育与分级暴露式康复为何能改变体验,而不只是改变情绪。
- 手性:镇痛药是立体选择性最直观的展示。受体是手性环境,因此一对对映体常常一个有活性、另一个无效甚至有害;布洛芬只有 S-构型抑制环氧合酶,而体内存在把 R 单向转化为 S 的酶,这使外消旋制剂仍然有效——但这种"运气"不能被推广。药物设计中把对映体拆开的成本,正来自这里。
- 外部性:处方阿片的部分成本不落在开药的医患身上。药物可以被转移、共用或流入非法市场,这部分风险不进入诊室里的权衡,因此个体最优的处方在人群层面会过量。美国的三波过量死亡浪潮——先是处方类,继而海洛因,再到非法合成阿片——说明只挤压合法供给会改变形态而非消除需求。
- 越轨与社会控制:把镇痛问题重构成犯罪问题,会同时制造两类伤害。当处方量成为考核指标,最省事的改进方式就是强制减量、拒绝接诊、把长期用药者推出系统,而人群死亡率未必改善。这是古德哈特定律在临床政策里的标准形态——镇痛不足与过度暴露,可以在同一时间、同一社会里并存。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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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hen, S. P., Vase, L. & Hooten, W. M. "Chronic pain: an update on burden, best practices, and new advances." The Lancet, 397, 2021. DOI: 10.1016/S0140-6736(21)00393-7.
- Dowell, D. et al. "CDC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for Prescribing Opioids for Pain — United States, 2022." MMWR Recommendations and Reports, 71(3), 2022. DOI: 10.15585/mmwr.rr7103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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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 Melzack, R. & Wall, P. D. "Pain mechanisms: a new theory." Science, 150, 1965. DOI: 10.1126/science.150.3699.9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