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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打进你的眼睛,被转成电信号,沿着神经传到大脑后部,再经过一连串细胞的接力解码,最终变成"我看懂了"这个念头。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由一套由数百亿个细胞组成、用电和化学双重语言交谈的网络完成。
这套让你能感觉、思考、记忆、运动、呼吸、心跳的系统,就是神经系统。
它是人体反应最快的通讯网络——和走血液的endocrine-system(内分泌系统)相比,神经系统传递信息以毫秒计。
破除误解:"脑细胞死了就再也长不出来"并不完全对
很长时间里,教科书都说:"成年人的神经元不会再生,死一个少一个。"
这句话现在需要修正。
20 世纪末以来的研究发现,成年哺乳动物(包括人)的大脑某些区域(如与记忆相关的海马齿状回)确实存在成年神经发生——会产生新的神经元。
不过这一现象在人类身上的规模、是否随年龄显著下降,乃至是否真实存在,学界至今仍有激烈争论,远未盖棺定论。
可以确定的是:大脑远比"固定线路"更可塑。
即使神经元数目不轻易增加,神经元之间的连接(突触)却终生都在被经验重塑——这就是"神经可塑性",也是学习与康复训练能起效的生理基础。
所以"脑子用进废退"在连接层面是有道理的。本文为科普,不替代专业医疗意见。
机制:会放电的细胞,用化学握手
神经系统由两类细胞构成:神经元(负责处理与传递信号)和胶质细胞(支持、保护、绝缘与营养神经元,数量同样庞大,绝非"配角")。
人脑大约有 860 亿个神经元——这个常被引用的数字来自神经科学家 Suzana Herculano-Houzel 团队 2009 年的实测,纠正了过去"1000 亿"那个查无出处的旧说法。
同一项研究还发现,脑内非神经元细胞(主要是胶质细胞)的数量与神经元大致相当,推翻了"胶质细胞是神经元十倍"的另一种讹传。
胶质细胞的分工远比"胶水"精细。
星形胶质细胞回收神经递质、维持离子平衡、参与构成血脑屏障;少突胶质细胞(中枢)和施万细胞(外周)负责制造髓鞘;小胶质细胞则是驻扎在脑内的免疫细胞,负责清理损伤与病原。
一个神经元如何传递信号?分两步,两种语言。
第一步,电信号沿神经元自身传导。 神经元平时把细胞内外维持成带电状态(像一节充好的电池)。当刺激足够强、越过某个阈值,细胞膜上的离子通道瞬间打开,电位剧烈翻转再恢复——这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沿轴突传下去的电脉冲,叫动作电位。
它遵循"全或无":要么不发,要发就发足额,不存在"半个"动作电位。
英国生理学家 Hodgkin 与 Huxley 在 1952 年用枪乌贼那根异常粗大(直径约 0.5 毫米)的巨型轴突,精确测出了动作电位的离子机制,并用一组方程把它定量描述出来。
这套"Hodgkin-Huxley 模型"至今仍是神经科学的基石,二人因此获 1963 年诺贝尔奖。
第二步,化学信号跨越细胞间隙。 两个神经元并不真的连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极窄的缝隙——突触。电信号传到末端时,会触发释放一批化学分子(神经递质,如多巴胺、谷氨酸、GABA),它们漂过缝隙,与下一个神经元的受体结合,把信号传过去。
这套信号系统快得惊人,但快慢有别。
没有髓鞘的纤维传导速度大约每秒 1 米,而粗大且有髓鞘包裹的纤维可超过每秒 100 米。
这就是为什么你手指碰到滚烫的锅,不到一秒就会缩回——那趟信号走的是"高速公路"。
许多影响精神与情绪的药物(抗抑郁药、麻醉药、成瘾物质),作用点正是这道化学握手的环节。
还有一道常被忽略的防线值得单独一提:血脑屏障。
脑内毛细血管的内皮细胞彼此紧密连接,外有星形胶质细胞的"脚板"包裹,像海关一样严格筛选能进入脑组织的物质。
它保护大脑免受血液里毒素和病原的侵扰,却也带来两个后果:多数药物很难进入脑内起效(这是神经系统药物研发的一大瓶颈),而一旦屏障被炎症破坏(如细菌性脑膜炎),后果会格外严重。
历史:从蛙腿抽搐到神经元学说
神经系统是被一步步"看见"的。
1791 年,意大利医生 Galvani 发现,用两种不同的金属接触青蛙腿的神经和肌肉,蛙腿会像被电击一样抽搐。
他由此提出"动物电"的概念——神经传导的本质是电。这在当时是革命性的想法,也开启了电生理学。
19 世纪末,一场著名的争论把神经科学推向现代。
意大利人 Golgi 发明了银染法,第一次让单个神经元在显微镜下显形;但他坚持认为神经是相互融合的连续网络。
西班牙人卡哈尔(Ramón y Cajal)用同样的染色法反复观察,得出了相反的结论:神经由一个个独立的细胞——神经元——构成,信号沿固定方向流动。
1906 年,这两位观点针锋相对的科学家共享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卡哈尔的"神经元学说"最终胜出,至今仍是神经科学的组织原则。
"突触"这个词出现得更晚:1897 年,英国生理学家 Sherrington 为描述神经元之间的功能连接而造了它,他因反射活动的系统研究获 1932 年诺贝尔奖。
而"化学传递"的决定性证据,来自 Loewi 1921 年著名的双蛙心实验。
他刺激一颗青蛙心脏的迷走神经,让它变慢;再把流出的心脏灌流液接到另一颗心脏上——第二颗心脏的心跳同样变慢。
这说明神经靠的是释放化学物质(后来证实为乙酰胆碱)来传递指令,而非单纯的电。Loewi 因此与 Dale 共享 1936 年诺贝尔奖。
神经系统"电在细胞内、化学在细胞间"的双重语言,至此被完整确认。
为什么重要:一张分工明确的网
神经系统按位置分两大部分:
- 中枢神经系统:大脑 + 脊髓,是处理与决策的中心。
- 外周神经系统:遍布全身的神经,是连接中枢与四肢、内脏、皮肤的"线缆"。
外周又分两套,理解它有助于理解很多日常现象:
- 躯体神经系统:受意识支配,比如你决定抬手。
- 自主神经系统:不受意识控制,管心跳、呼吸、消化、瞳孔。它又分"交感"(应激时的油门:心跳加快、瞳孔放大,即"战或逃")和"副交感"(休息时的刹车:心率放缓、促进消化)。
这套网里还藏着一个保命设计:反射弧。
烫手缩回这类反应并不经过大脑思考,而是由脊髓里的局部回路直接完成——感觉神经进、运动神经出,绕过了"请示总部"的环节,为逃生抢下零点几秒。
大脑在事后才"收到通知",这正是你先缩手、后感觉烫的原因。
理解了这张网,就能理解很多疾病的逻辑。
比如stroke(中风)的本质,是大脑某区域供血中断、神经元在缺氧中迅速死亡——由于神经元对缺氧极其敏感、且不易再生,所以中风争分夺秒,每耽误一分钟就有大量神经元永久丧失。
许多轴突外面包着一层叫髓鞘的绝缘"胶皮",能让电信号跳跃式快速传导。
多发性硬化症等疾病正是髓鞘受损、信号"漏电"变慢的结果——可见这层绝缘对功能何等关键。
疾病的分量:一组不能忽视的数字
神经系统疾病的全球负担常被低估。
它不像传染病那样有"暴发",却悄无声息地压垮无数家庭。
中风是最凶险的一类。
神经科医生常说"时间就是大脑"(time is brain),这句话有精确的定量依据。
Saver 于 2006 年估算,一次典型的大血管缺血性中风,每延误一分钟,患者就损失约 190 万个神经元、140 亿个突触和 12 公里长的髓鞘纤维——大脑老化的速度在这一刻被加速了约三万倍。
在 WHO 的统计中,中风长期位居全球死因第二位。
痴呆是沉默的海啸。
WHO 估计,全球有超过 5500 万人患有痴呆症,每年新增近 1000 万例;其中alzheimers-disease(阿尔茨海默病)占六到七成。
它的病程以年计,照护成本巨大,而至今尚无能逆转病程的疗法。
癫痫影响约 5000 万人(WHO 估计),parkinsons-disease(帕金森病)的患者数也随人口老龄化持续攀升。
这些疾病的共同点,是神经元或其连接的慢性退变与失调——也提醒人们,大脑这台精密机器,比我们愿意承认的更脆弱。
把以上疾病放在一起看,总量更加惊人:《柳叶刀·神经病学》发表的全球疾病负担(GBD 2021)分析显示,神经系统疾病合计已是全球健康损失(DALY)的第一大来源,患者总数约 34 亿——接近全球人口的一半。
局限与争议
- "意识从何而来"仍是未解之谜:我们已能描述神经元如何放电、如何连接,却还无法解释这些电化学活动为何会"感觉像什么"(哲学上称"困难问题")。这是神经科学与哲学的共同前沿。
- "左脑理性、右脑感性"是流行误读:两半球确有分工,但"人分左右脑型"的说法被大众心理学严重夸大,缺乏严谨证据。
- 成年神经发生的规模与意义未定:如前所述,人类成年后到底新生多少神经元、有何功能意义,仍是悬而未决的活跃争议。
- 脑机接口前景与伦理并存:直接读写神经信号的技术正快速发展。2024 年 1 月,Neuralink 为 29 岁的四肢瘫痪患者 Noland Arbaugh 植入了首款脑机接口(64 根柔性电极丝、共 1024 个电极),术后他能用意念移动光标、下棋。但这只是早期可行性试验,远非疗效确证——术后部分电极丝回缩导致性能下降的工程问题也真实发生过。长期安全性、神经数据的隐私,以及"何为自我"的伦理追问,都远未解决。
跨域连接
- 疼痛与镇痛:神经系统不是被动的传导线路。痛觉信号在脊髓后角就被闸门调制,还受到来自脑干的下行通路的增益控制,这解释了同样的伤害刺激在不同情境下痛感为何不同,也解释了慢性疼痛为何能在没有持续外周损伤时维持。它是理解"信号强度不等于感受强度"的最佳入口。
- 微分方程:动作电位是一组非线性微分方程的解。霍奇金—赫胥黎模型用四个变量描述钠钾通道的开关动力学,重现了尖峰的形状与不应期;关键在于阈值不是模型里的一个参数,而是解的动力学性质。这条区别有实际含义:阈值会随通道状态、温度与既往放电改变,因此"刺激超过某个固定值就会兴奋"是错的。
- 电容与电感:轴突在电学上是一根漏电的电缆,膜既是电阻也是电容。髓鞘同时提高膜电阻并降低膜电容,使电紧张扩布的长度常数变长、时间常数变短,跳跃传导由此成为可能。推论直接指向临床:脱髓鞘最先牺牲的是依赖高速与精确时序的长通路,因此视神经炎与深感觉障碍常成为首发表现。
- 语言与大脑:经典的布洛卡区—韦尼克区模型已被现代影像与损伤研究大幅修订。病灶—症状映射的分辨率有限,且卒中病灶的分布受血管走行约束而非功能边界约束,所以"某区负责某功能"的推断天然有偏。取代它的是背腹双通路框架,这也提示所有"脑区定位"结论都要先问:证据来自损伤、影像还是刺激。
- 神经网络概念:人工神经元省略了真实神经元的大部分——脉冲时序、树突的局部非线性计算、神经调质对整片区域增益的调节,都不在标准模型里。因此把深度网络的成功当作大脑机制的证据是范畴错误:两者共享的是"分布式表征加梯度式调整"这一层抽象,而不是实现方式。反向的启发仍然成立,但必须逐条论证。
参考文献
- Hodgkin, A. L. & Huxley, A. F. "A quantitative description of membrane current and its application to conduction and excitation in nerve." The Journal of Physiology, 117(4), 1952. DOI: 10.1113/jphysiol.1952.sp004764
- Azevedo, F. A. C. et al. "Equal numbers of neuronal and nonneuronal cells make the human brain an isometrically scaled-up primate brain." The Journal of Comparative Neurology, 513(5), 2009. DOI: 10.1002/cne.21974
- Saver, J. L. "Time is brain—quantified." Stroke, 37(1), 2006. DOI: 10.1161/01.STR.0000196957.55928.ab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Dementia — Fact sheet. WHO, 2023(更新版 2025).
- GBD 2021 Nervous System Disorders Collaborators. "Global, regional, and national burden of disorders affecting the nervous system, 1990–2021." The Lancet Neurology, 23(4), 2024. DOI: 10.1016/S1474-4422(24)00038-3
- Kandel, E. R. et al. Principles of Neural Science, 6th ed., McGraw-Hill, 2021.
延伸阅读
- Ramón y Cajal, S. Recollections of My Life(卡哈尔自传,"神经元学说"奠基人,与 Golgi 共获 1906 年诺贝尔奖)
- Eagleman, D. The Brain: The Story of You, Pantheon, 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