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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性病约 20 分钟阅读

哮喘与慢阻肺

Asthma and COPD

哮喘慢阻肺气道炎症吸入治疗空气污染

呼吸是我们最不假思索的动作——直到它变得困难。当每一次吸气都要费力,当胸口像被一只手攥紧,当夜里被自己的喘息惊醒,人才会意识到顺畅呼吸是何等的奢侈。哮喘和慢性阻塞性肺病(COPD,简称慢阻肺)是两种最常见的慢性气道疾病。它们都让空气进出肺部变得困难,但成因、人群和可逆性大不相同。

慢阻肺在不同年份的死因排行里会在第三与第四之间滑动。全球疾病负担研究(GBD 2019)估计,2019 年全球约有 2.12 亿慢阻肺患者(95% 不确定区间 2.00–2.25 亿),当年夺走约 328 万条生命(290–357 万)。WHO 用 2021 年口径时,把它写成约 350 万死亡、全球第四大死因——排位取决于那一年新冠是否仍占住前三。

哮喘在 GBD 2019 中约 2.62 亿人(2.24–3.09 亿),死亡约 46.1 万(36.7–55.9 万)。WHO 2026 年概况改用 2023 年口径:约 3.63 亿人、死亡 44.2 万。两套数字年份与病例定义不同,不能读成“几年里患者翻了一倍”。把它们放在一起,正好能看清“气道为何会变窄”的两种典型方式。

破除误解:哮喘不是"心理作用",慢阻肺也不只赖吸烟者活该

围绕这两种病有几个流行误解。

误解一:哮喘发作是"紧张、想出来的"。 不对。哮喘发作是气道真实的炎症与痉挛,可被客观测量(肺功能下降)。情绪可能是诱因之一,但病不是"想"出来的,更不能靠"别紧张"来缓解急性发作。

误解二:哮喘是小孩的病,长大就好了。 部分儿童哮喘会缓解,但很多人终身带病,成年人也会新发哮喘。中国肺健康研究里,成人患病率随年龄上升,70 岁及以上约 7.4%,并不是一张“童年病”的名单。

误解三:慢阻肺是"吸烟者咎由自取",与他人无关。 吸烟确是慢阻肺最主要的危险因素,但并非全部。长期暴露于空气污染、职业粉尘、生物质燃料烟雾也会致病。WHO 2025 年 12 月的概况估计,全球仍有约 21 亿人用木柴、秸秆、煤、粪便或煤油在开放火或低效炉具上做饭。其中许多是中低收入国家的妇女,她们每天在通风不良的厨房里吸入的烟雾,相当于一种"非自愿的吸烟"。把慢阻肺简化为道德指责,既不准确,也无助于防控。

误解四:两种病就是轻重不同的同一种喘。 关键区别在于:哮喘的气道狭窄通常是可逆的(炎症和痉挛消退后管腔能回到接近原来的口径),而慢阻肺的气道损害以不可逆重构为主——肺泡壁一旦被酶解、细支气管一旦纤维化,几何结构回不去。这决定了两者治疗目标的不同:一个侧重压住炎症、减少发作,一个侧重延缓下降、处理加重。重叠表型存在,但不能用重叠当借口,把两套机制写成一句话。

机制:两种不同的"气道变窄"

两种病的共同点是气道(把空气送入肺泡的管道)变窄、气流受阻,但底层机制不同。层流时阻力与半径的四次方成反比:半径稍微掉一点,阻力可以跳得很厉害。这就是为什么“只是有点肿”也会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哮喘的核心是气道的慢性炎症与高反应性。在易感者体内,免疫系统(见 immune-system)对过敏原(尘螨、花粉、动物皮屑)或冷空气、运动、感染等触发因素反应过度,引发以 2 型辅助 T 细胞和嗜酸性粒细胞为主的气道炎症(见 inflammation)。

发作时,气道平滑肌痉挛收缩、黏膜肿胀、分泌大量黏液,三者叠加使气道急剧变窄——于是喘息、胸闷、咳嗽。由于主要是炎症和痉挛,炎症被压住、平滑肌松下来之后,管腔多可逆转。并非所有哮喘都是嗜酸粒细胞驱动:中性粒细胞型、少炎症型在成人和吸烟者中更常见,这也是后来生物制剂不能覆盖所有表型的原因。

还有一类常被忽视的是职业性哮喘:面粉、异氰酸酯、动物蛋白等工作场所暴露可以诱发成人新发哮喘。2019 年美国胸科学会与欧洲呼吸学会的联合声明,把职业暴露对成人新发哮喘的人群归因分数估为 16%(95% 置信区间 10–22%)。见 environmental-occupational-health。这不是“所有成人哮喘的 16%”,而是新发里可归因于工作的那一截。

慢阻肺则是长期有害刺激造成的进行性、不可逆的气道与肺组织损伤。长年吸入烟草烟雾或污染物,引发持续炎症,导致两类破坏:

  • 慢性支气管炎:气道长期炎症、增厚、黏液过多。
  • 肺气肿:肺泡壁被破坏、融合成大泡,肺失去弹性,气体交换的有效面积大幅减少。

这些结构性破坏一旦形成,难以恢复,所以慢阻肺会随时间缓慢恶化。诊断上,医生用肺功能检查(肺量计)来"定量"这种损害:让患者用力吹气,测量第一秒呼出的气量(FEV1)占全部呼出气量(FVC)的比例。使用支气管扩张剂后 FEV1/FVC 仍低于 0.7,是 GOLD 诊断的客观标准。

0.7 这条线本身有争议。固定比值简单、便于全球比较,但 FEV1/FVC 随年龄生理下降,固定 0.7 会在老年人中制造假阳性、在年轻人中漏诊。美国胸科学会与欧洲呼吸学会更倾向用同年龄的正常下限(LLN)。

GOLD 仍坚持:在有症状、有暴露史的临床情境里,用 0.7 确认与慢阻肺相关的气流受限。两条线不是对错题,而是“筛人群”和“诊一个有病史的人”两件不同的事。

诊治与公共卫生:吸入治疗与看不见的空气

截至 2026 年,两种病都以吸入治疗为核心——把药物直接送到气道,起效快、全身副作用小。哮喘的长期控制针对炎症本身,缓解药物针对平滑肌痉挛;把缓解喷雾当成唯一手段、不处理炎症,是急性发作甚至死亡的重要危险因素。

慢阻肺则以长效支气管扩张为主,抗炎吸入在有加重或血嗜酸粒细胞升高等特定表型里才进入组合。对慢阻肺而言,能最清楚改写肺功能下降斜率的,仍是停止烟草暴露。氧疗和肺康复针对的是已经很重的气体交换与骨骼肌去适应,不是把肺泡“修回去”。

药物之外,管理的另一半在日常监测与环境。指南强调预先写明加重时的联络阈值,而不是在喘息当晚临时发明方案。吸入装置的失败经常被误写成“药无效”:干粉需要足够的吸气流速把药打散,而流速不足恰恰是重度患者的特征。

装置选择必须匹配当下能产生的流速,这是物理约束,不是偏好。具体用什么药、如何调整,应由合格专业人员决定;本文不构成给药或急救指导。

慢阻肺患者要警惕急性加重:咳嗽、痰量、气短突然恶化,常由呼吸道感染或污染诱发。每一次急性加重都可能让肺功能再下一个台阶,是住院和死亡的主要原因。

公共卫生层面,这两种病把医学问题与环境问题紧紧绑在一起。空气污染(PM2.5、臭氧)既诱发哮喘发作,也促成慢阻肺;室内生物质燃料烟雾在低收入地区是重要病因。因此,清洁空气政策、控烟和清洁能源,本质上都是呼吸系统疾病的预防措施。

本文为科普,不替代专业医疗意见。

历史与社会:呼吸困难的古老记载与现代流行

哮喘的描述可追溯至古代——"asthma"一词源自希腊语,意为"喘息、急促呼吸"。但直到现代,人们才理解它是气道炎症性疾病,而非单纯的"喘"。哮喘治疗史本身也充满教训:20 世纪中期,注射肾上腺素、口服茶碱是主流。压力定量吸入器在 1956 年进入临床,先被用来送非选择性β激动剂。

1960 年代,英格兰与威尔士、苏格兰、爱尔兰、新西兰、澳大利亚和挪威出现一波哮喘死亡异常升高。Inman 与 Adelstein 估计,仅英格兰与威尔士在 1961–1967 年的超额死亡就超过 3500 人;10–14 岁组死亡率升约七倍。

后来的国际比较把疫线对准高浓度异丙肾上腺素气雾剂(isoprenaline forte,单位喷次浓度约是普通制剂的五倍):上市该高浓度制剂且销量高的国家几乎都出现死亡高峰,未上市的国家则没有同等规模的流行。这成为药物上市后监测的经典案例:缓解药把管腔暂时拉开,也可能让人在炎症未被控制时推迟就医。

1972 年,Brown、Storey 与 George 在《英国医学杂志》报告倍氯米松气雾剂;同年该吸入性糖皮质激素上市。它把抗炎效力直接送达气道,全身副作用远小于口服激素,才真正奠定了现代哮喘"控制炎症"的治疗范式。

2003 年,抗 IgE 单抗奥马珠单抗获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批准,开启了重症哮喘的生物制剂时代。此后针对 IL-5、IL-4 受体等通路的抗体,让一部分既往反复加重的嗜酸粒细胞型患者少了住院。它们不是把“哮喘”治好,而是把一种可识别的炎症表型从不可控里拉出来。

慢阻肺则是工业化与烟草普及的产物。20 世纪香烟的大规模流行,几十年后以慢阻肺和肺癌的形式显现代价,成为公共卫生史上控烟运动的核心动因。

空气污染的历史账单同样沉重。1952 年 12 月 5–9 日,伦敦被逆温层罩住,千家万户的煤烟排不出去,形成持续约五天的"大烟雾"(Great Smog)。英国卫生部当时把当月超额死亡估为约 4000 人;Bell、Davis 与 Fletcher(2004)把随后数月、曾被算到流感头上的超额死亡一并计入,总数大约 1.2 万。这场灾难直接催生了英国 1956 年《清洁空气法》,成为现代空气污染防治立法的起点。

进入 21 世纪,城市空气污染让呼吸疾病再次成为焦点。哪怕不吸烟,仅仅生活在污染严重的城市,也会增加患病与发作风险——这把个人健康与城市治理、能源结构连在了一起。

2018 年发表于《柳叶刀》的"中国肺健康(CPH)研究"对 50991 名有可靠舒张后肺功能的 20 岁及以上成人做了测定,发现慢阻肺患病率达 8.6%(7.5–9.9%),推算全国患者约 9990 万(7630–13570 万)。男性 11.9%,女性 5.4%;40 岁及以上 13.7%。在已经符合肺功能标准的人里,只有 12.0% 报告曾经做过肺功能检查。中国自己的"慢阻肺地图"就此第一次被清晰绘出。

同一团队次年报告,中国成人哮喘患病率约 4.2%(3.1–5.6%),推算患者约 4570 万。在 2032 名哮喘患者中,仅 28.8% 曾被医生诊断,23.4% 做过肺功能,5.6% 用过吸入糖皮质激素。疾病负担的一半是生物学,另一半是诊断和药物根本没有到达该到的人。

代价与争议 / 未解之题

慢阻肺造成的死亡和失能负担巨大,且在中低收入国家上升;哮喘虽多数可控,但全球仍有大量患者得不到基本的吸入药物,造成本可避免的死亡。GBD 2019 里慢性呼吸道疾病合计约 397 万死亡,其中慢阻肺占了八成以上;死亡集中在低和中低社会人口学指数国家,患病率却在高指数国家更高——这是典型的“病在富国被看见、死在穷国被漏诊”。

争议与未解之题包括:

  • 哮喘的异质性:哮喘其实是多种"表型"的集合(过敏性、非过敏性、嗜酸性粒细胞型等),近年针对特定炎症通路的生物制剂为重症患者带来突破,但如何精准分型、谁该用,仍在探索。把所有喘息写成同一种病,会让对激素反应差的人反复加量,却加不到真正驱动炎症的那条轴。
  • 空气污染的安全阈值:现有证据显示空气污染可能不存在真正"安全"的下限,这对监管标准提出尖锐挑战。伦敦的教训是可见的黑雾;今天的 PM2.5 常常看不见,剂量—反应却仍在死亡证明上签字。
  • 可及性鸿沟:吸入药物在富裕国家是常规,在许多地区却供应不足、价格过高,是全球健康公平的现实问题。中国肺健康研究里吸入激素使用率 5.6%,与“药物已经发明”不是同一句话。
  • 慢阻肺能否更早拦截:慢阻肺的肺功能下降在症状出现前多年就已开始,是否应对吸烟等高危人群做肺功能筛查、如何定义"慢阻肺前期(pre-COPD)",学界尚无共识。GOLD 的 0.7 与 LLN 之争,本质上是在问:我们愿意用多少老年假阳性,去换年轻吸烟者的早发现。
  • 固定比值会不会把衰老当成疾病:有队列显示,比值落在 LLN 与 0.7 之间的人,住院和死亡仍高于“两边都正常”的人。假阳性指控与“漏掉有风险的人”指控,目前还没有被同一套金标准裁决。

最朴素的提醒是:呼吸看似免费,洁净的空气却需要整个社会去守护。

跨域连接

  • 大气结构:烟雾事件几乎总是气象事件。通常近地面空气较暖、会向上扩散;一旦形成逆温层,暖空气盖在冷空气之上,垂直混合被掐断,排放物就被封在人呼吸的那几十米里。1952 年伦敦正是如此——数日之内的超额死亡各方估计从约四千到上万不等,随后促成 1956 年的清洁空气法。污染的健康后果由排放量与大气稳定度共同决定,因此减排之外还必须预报气象。
  • 气体定律:气道为什么对轻微收缩如此敏感?因为在层流条件下阻力与半径的四次方成反比——半径减半,阻力增至十六倍。这解释了为什么儿童的气道更危险(起点半径本就小),也解释了吸入给药的两难:干粉装置需要足够的吸气流速把药粉打散,而流速不足恰恰是重度患者的特征。装置的选择因此不是偏好问题,它必须与患者当下能产生的流速匹配。
  • 制度经济学:定量吸入器原本用氟氯烃作抛射剂,蒙特利尔议定书要求淘汰后改用氢氟烷烃。新抛射剂需要新装置、新注册,已经过期的仿制资格随之归零,自付价格明显上涨。这是环境法规的意外分配后果:一条为保护臭氧层设计的规则,重置了一个成熟药物的专利时钟。评估法规时若只看它的目标领域,就会系统性地漏掉这类跨域代价。
  • 全球健康不平等与殖民性:全球慢阻肺负担里有很大一块来自室内固体燃料烹饪的烟雾,暴露最重的是女性与幼儿。但把炉灶换成清洁炉的随机试验结果常常令人失望——不是机制错了,而是暴露削减幅度不够:只要仍有部分时间用旧炉、或通风未改,实际吸入量下降有限。这条教训适用于所有环境干预:效果由最终暴露决定,而不是由发放的设备数量决定。
  • 农业生态:阿米什与哈特派是近乎理想的对照——祖源相近、家庭结构与生活方式相似,区别在于前者维持传统畜牧农耕、后者高度工业化。研究发现阿米什儿童的哮喘患病率约为哈特派的四分之一、过敏致敏约六分之一,而其室内尘土的内毒素水平高出数倍;把两组尘土提取物滴入小鼠鼻腔,只有阿米什的能抑制气道高反应。保护性暴露的具体成分仍未确定,但"更干净不等于更健康"在这里有了实验支撑。

参考文献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hronic Obstructive Pulmonary Disease (COPD) Fact Sheet; Asthma Fact Sheet (updated 2026). WHO.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5). Household air pollution. WHO Fact Sheet, 16 December 2025.
  • Global Initiative for Asthma (2024). Global Strategy for Asthma Management and Prevention (GINA Report).
  • Global Initiative for Chronic Obstructive Lung Disease (2024). Global Strategy for the Diagnosis, Management, and Prevention of COPD (GOLD Rep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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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nman, W. H. W. & Adelstein, A. M. (1969). Rise and fall of asthma mortality in England and Wales in relation to use of pressurised aerosols. The Lancet, 294, 279–2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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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GBD 2019 Diseases and Injuries Collaborators (2020). Global burden of 369 diseases and injuries in 204 countries and territories, 1990–2019. The Lancet, 396(10258), 1204–1222. DOI: 10.1016/S0140-6736(20)30925-9

延伸阅读

  • Jackson, M. (2009). Asthma: The Biograph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Brimblecombe, P. (1987). The Big Smoke: A History of Air Pollution in London since Medieval Times. Methu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