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 年前后,免疫学奠基人之一保罗·埃尔利希(Paul Ehrlich,见 paul-ehrlich)断言:身体绝不会攻击自己。
他给这条原则起了个拉丁名——"horror autotoxicus"(对自体中毒的恐惧)。
这个论断如此权威,以至于"免疫系统会攻击自身"的想法被压制了半个世纪;直到 1950 年代,医生在桥本甲状腺炎里测出针对自身甲状腺的抗体,才不得不承认埃尔利希错了。
这正是自身免疫病的核心悲剧:本该只攻击外来入侵者的免疫系统(见 immune-system),调转枪口,把你自己的关节、皮肤、甲状腺甚至胰腺当成入侵者围攻。
自身免疫病不是一种病,而是一大类——已知有 80 多种,从类风湿关节炎、系统性红斑狼疮、1 型糖尿病到多发性硬化、桥本甲状腺炎。
它们合计影响多少人,取决于统计口径:传统流行病学综述常给出 3%–5% 的估计。
而 2023 年发表于《柳叶刀》、分析英国 2200 万人健康记录的研究则发现,约每 10 人中就有 1 人患 19 种常见自身免疫病中的至少一种,且发病率仍在上升。
无论取哪个口径,这都是一个庞大而被低估的群体,且其中女性患者明显居多。
破除误解:这不是"免疫力太强",而是"认错了人"
最常见的误解是把自身免疫病理解为"免疫力太强",于是有人想着"压一压免疫力就好",或反过来担心"我是不是太能扛了"。
这是对机制的误读。
自身免疫病的问题不是免疫"强弱",而是免疫"瞄错了靶子"。
免疫系统本应有一项核心能力——区分"自我"与"非我",对自身组织保持"免疫耐受",绝不攻击。
自身免疫病正是这套耐受机制失灵,免疫系统错把自身分子当成抗原来攻击。
所以它和"免疫力强"无关,也和"过敏"(对无害外来物反应过度)、"免疫缺陷"(免疫太弱、易感染)是不同的免疫失调类型。
另一个误解是把它们当成"想出来的病"或心理问题。
事实上,它们有明确的免疫学和病理学基础,常伴随可测的自身抗体和真实的组织损伤。
机制:免疫耐受的崩溃与对自身的攻击
健康状态下,免疫系统在发育时会经过严格"筛选",清除或抑制那些会攻击自身的免疫细胞,建立免疫耐受。
这套筛选分两层设防,对理解自身免疫病至关重要。
第一道防线在胸腺和骨髓里,叫中枢耐受:未成熟的 T 细胞、B 细胞要过"政审"——凡是强烈识别自身分子的,就被勒令自杀(凋亡)。
胸腺里有一个关键角色:AIRE 基因编码的蛋白像一位"图书管理员",让胸腺细胞表达出本来只属于身体各处的组织蛋白(胰岛素、甲状腺球蛋白……),好让路过的 T 细胞提前"见世面"、把会认错的淘汰掉。
1997 年,两个研究组分别定位出 AIRE 基因:它的突变会导致一种罕见的遗传性自身免疫病 APECED(自身免疫性多内分泌腺病—念珠菌病—外胚层营养不良),患者从儿童期起多个内分泌腺被自身免疫系统轮番攻击。
一个基因、一种罕见病,却把"中枢耐受"这台机器的运作原理照得雪亮。
第二道防线在全身各处,叫外周耐受:总有漏网的自身反应性淋巴细胞逃进体内,靠调节性 T 细胞这支"维和部队"看住。
1995 年,坂口志文(Shimon Sakaguchi)鉴定出 CD4⁺CD25⁺ 调节性 T 细胞。
后来发现,FOXP3 基因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FOXP3 突变的男孩会患 IPEX 综合征,出生不久即发生多器官自身免疫,不经移植治疗常早年夭折。
维和部队一旦缺编或失灵,错误的攻击就开始了。
还有什么会"点燃"攻击?
分子模拟是最有名的嫌疑人:某些病原体的分子与自身分子"撞脸",免疫系统在追击病原体时误伤自己。
经典例子是 A 组链球菌感染后引发的风湿热——针对链球菌的抗体和 T 细胞交叉攻击心脏组织,这正是抗生素普及前儿童心脏病的重要来源。
一旦攻击开始,免疫系统会产生针对自身的自身抗体,并引发持续的慢性炎症(见 inflammation)——正是这种慢性炎症造成了组织的累积性破坏。
不同的病,攻击的靶器官不同:
- 类风湿关节炎:攻击关节滑膜,导致关节肿痛、变形。
- 系统性红斑狼疮(SLE):攻击多个器官(皮肤、关节、肾脏等),是典型的全身性自身免疫病。
- 1 型糖尿病:攻击胰腺分泌胰岛素的 β 细胞(见 diabetes),导致胰岛素绝对缺乏。
- 乳糜泻:攻击小肠黏膜,是目前唯一确知环境诱因(麸质)的自身免疫病,严格的无麸质饮食即可控制——它提示"找到并躲开扳机"有时是可能实现的。
至于为什么耐受会崩溃,截至 2026 年仍未完全清楚。普遍认为是遗传易感(某些基因,尤其 HLA 类型)与环境触发(感染、吸烟、激素、可能还有肠道菌群与饮食)共同作用的结果。
女性更易患病的现象尤为突出——红斑狼疮患者约九成为女性,干燥综合征的男女比例更为悬殊。
性激素与 X 染色体相关基因(女性有两条 X,其中涉及免疫调节的基因可能"剂量"不同)都被怀疑参与,但确切机制仍在研究。
诊治与公共卫生:从"压制免疫"到"精准调节"
自身免疫病大多是慢性、需长期管理的疾病——目前多数尚不能根治,目标是控制炎症、保护器官、维持生活质量。
治疗史本身就是一部"精准度不断升级"的历史。
1948 年,美国梅奥诊所的菲利普·亨奇(Philip Hench)首次把刚分离出的可的松(cortisone)用于类风湿关节炎,原本卧床的患者几天内竟能行走。
糖皮质激素时代就此开启,亨奇也因此分享了 1950 年诺贝尔奖。
但激素的"无差别"压制代价沉重:感染、骨质疏松、代谢紊乱。
此后甲氨蝶呤等传统免疫抑制剂成为支柱,疗效更好、特异性却仍旧有限。
截至 2026 年,治疗思路大致分层:
- 广谱免疫抑制:糖皮质激素、传统免疫抑制剂能压制过度的免疫攻击,但"无差别"压制也带来感染等副作用。
- 靶向生物制剂:近二十多年的重大进展,是针对特定免疫分子的"精准武器"。1998 年,首个抗肿瘤坏死因子(TNF)单抗英夫利西单抗获批(先用于克罗恩病,次年用于类风湿关节炎),随后针对 B 细胞、各种细胞因子的单抗相继问世——它们对许多患者改变了病程,但价格高昂、可及性不均,压制特定通路同样会增加结核等感染风险。
- 替代治疗:对 1 型糖尿病等,核心是补充所缺(胰岛素),而非压制免疫。
最令人兴奋的前沿,是"重置"而非"压制"免疫系统。
2022 年,德国埃尔朗根-纽伦堡大学的格奥尔格·谢特(Georg Schett)团队把原本用于血液肿瘤的 CAR-T 细胞疗法首次用于难治性红斑狼疮。
做法是提取患者自己的 T 细胞,在体外装上识别 B 细胞的"导航弹头",回输后把产生自身抗体的 B 细胞近乎清空。
首批 5 名重症患者在三个月内全部达到缓解,停用免疫抑制药物后维持无病状态,有的已超过两年——数月后长出的新 B 细胞不再"记仇",仿佛免疫系统被"重启"。
样本虽小、长期安全性待考,但它第一次让"功能性治愈自身免疫病"从口号变成了可检验的假设。
公共卫生上,自身免疫病多为终身慢病,对长期用药、随访和医疗系统提出持续要求;早诊断、早控制炎症往往能显著改善预后。本文为科普,不替代专业医疗意见。
历史与社会:从"身体不会自伤"到承认自身免疫
历史上,医学界长期相信一个直觉:身体不会攻击自己。
1912 年,日本医生桥本策(Hakaru Hashimoto)描述了一种甲状腺被淋巴细胞浸润、缓慢肿大的怪病,当时无人理解它与免疫的关系。
埃尔利希的"恐怖的自体毒性"(horror autotoxicus)则把整个领域钉在原地。
破冰发生在 1956 年:罗斯(Noel Rose)与维捷布斯基(Ernst Witebsky)用家兔自己的甲状腺蛋白免疫家兔,家兔体内竟然产生了针对自身甲状腺的抗体并出现甲状腺炎——"自身免疫"在实验室里被人工制造出来。
同年,多尼亚赫(Deborah Doniach)与罗伊特(Ivan Roitt)在桥本甲状腺炎患者的血液中测到了抗甲状腺自身抗体。
实验动物与人类疾病两条证据汇合,"身体不会攻击自己"的教条就此崩塌。
几乎同一时期,伯内特(Frank Macfarlane Burnet)与梅达沃(Peter Medawar)因发现"获得性免疫耐受"分享了 1960 年诺贝尔奖——耐受的存在被承认之日,也是"耐受会失败"被正视之时。
这一观念转变,本身就是免疫学史上的重要一步。
自身免疫病的社会面也值得注意:它们多为慢性、症状常"看不见"(疲劳、疼痛、时好时坏),患者常被误解为"装病"或"小题大做",且女性患者更易遭遇症状被轻视——这与精神疾病的污名有相通之处。
代价与争议 / 未解之题
自身免疫病合计影响人口的相当比例,且许多研究提示其患病率在工业化国家上升,带来沉重的长期疾病负担。
核心争议与未解之题包括:
- 患病率为何上升:1989 年,戴维·斯特拉臣(David Strachan)在《英国医学杂志》提出"卫生假说"——大家庭的孩子幼年感染机会多,日后反而不易患花粉症等过敏病——此后被延伸到自身免疫病:现代生活方式(更清洁的环境、饮食、菌群改变)可能扰乱了免疫调节。但确切原因尚无定论,不应简单理解为"越脏越好"。
- 女性高发之谜:性别差异如此显著,机制却远未阐明。
- 能否诱导耐受:与其广谱压制免疫,能否"重新教会"免疫系统容忍自身(抗原特异性免疫耐受)?CAR-T"免疫重置"只是其中一条路,口服耐受、耐受性疫苗等策略同样在探索,这是充满希望但远未成熟的前沿。
- CAR-T 的可及性:细胞疗法价格极其昂贵、制备复杂,即便疗效得到确认,如何让普通患者用得上,将是比科学更难的问题。
最根本的启示是:自身免疫病揭示了免疫系统精妙平衡的脆弱——保护我们的力量,一旦失控也会伤害我们。
跨域连接
- 免疫系统:免疫系统怎么知道什么是"自己"?中枢耐受给出的答案惊人地直接:胸腺髓质上皮细胞会异位表达全身各处的组织特异性抗原——胰岛素、甲状腺球蛋白等等——让发育中的 T 细胞逐一"过目",凡是强烈反应的就地删除。一个转录调控因子撑起了一份全身抗原目录,它失效的患者会同时出现多个内分泌腺的自身免疫破坏。自我不是天生就被认识的,是被教出来的。
- 疫苗:一项覆盖上千万美军人员的前瞻队列显示,EB 病毒感染后多发性硬化风险升高约三十倍,而其他病毒感染无此关联;几乎所有患者在发病前都已血清转阳。如果 EB 病毒是必要原因,那么一支有效的 EB 病毒疫苗理论上就能预防多发性硬化——这是一条极强却完全可检验的推论,也是当前多支候选疫苗被推进的直接理由。若疫苗普及后发病率不降,假说就得重写。
- 性别与社会:自身免疫病患者中女性占绝大多数,机制线索指向 X 染色体:失活过程所依赖的长链非编码 RNA 与大量蛋白结合成的复合物本身具有免疫原性,在动物模型中让雄性表达它即可加重狼疮样病变。但生物学解释包办不了全部——女性从首发症状到确诊的时间普遍更长,症状更常被先归因为焦虑或压力。生物学的性别差异与诊疗中的性别偏倚,在流行病学数字里是叠加在一起的。
- 产业组织:肿瘤坏死因子抑制剂长期位居全球销售榜首,其排他期的延长靠的不是单一专利,而是围绕配方、装置、给药方案层层堆叠的专利丛林——挑战者要逐一无效,成本高到足以劝退。这解释了一个反常现象:生物类似药在部分市场早已上市,在另一些市场仍被挡在门外,价格差距因此长期存在,而这与产品本身的优劣无关。
- 癌症免疫治疗: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原理是松开 T 细胞的刹车去攻击肿瘤,而这套刹车正是外周耐受的一部分。于是它的主要毒性是医源性的自身免疫——甲状腺炎、结肠炎、垂体炎、皮疹,谱系与自发的自身免疫病高度重叠。这条对称性提供了难得的实验窗口:疗效与免疫相关不良事件常常同向出现,提示二者可能共享同一个机制,而不是"疗效"与"副作用"两件事。
参考文献
- Davidson, A. & Diamond, B. (2001). Autoimmune diseases.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45(5), 340–350. DOI: 10.1056/NEJM200108023450506
- Theofilopoulos, A. N., Kono, D. H. & Baccala, R. (2017). The multiple pathways to autoimmunity. Nature Immunology, 18, 716–724. DOI: 10.1038/ni.3731
- Wang, L., Wang, F.-S. & Gershwin, M. E. (2015). Human autoimmune diseases: a comprehensive update. Journal of Internal Medicine, 278(4), 369–395. DOI: 10.1111/joim.12395
- Conrad, N. et al. (2023). Incidence, prevalence, and co-occurrence of autoimmune disorders over time and by age, sex, and socioeconomic status: a population-based cohort study of 22 million individuals in the UK. The Lancet, 401(10391), 1878–1890. DOI: 10.1016/S0140-6736(23)00457-9
- Mackensen, A. et al. (2022). Anti-CD19 CAR T cell therapy for refractory 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 Nature Medicine, 28, 2124–2132. DOI: 10.1038/s41591-022-02017-5
- Rose, N. R. & Witebsky, E. (1956). Studies on organ specificity. V. Changes in the thyroid glands of rabbits following active immunization with rabbit thyroid extracts. Journal of Immunology, 76(6), 417–427.(自身免疫的实验证据)
延伸阅读
- Anderson, W. & Mackay, I. R. (2014). Intolerant Bodies: A Short History of Autoimmunity.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 Pradeu, T. (2012). The Limits of the Self: Immunology and Biological Identit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