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6 年 5 月 14 日,英国格洛斯特郡乡间,一位乡村医生在一个八岁男孩 James Phipps 的胳膊上划了两道小口子。 他刮取的不是天花病人的脓液,而是一名挤奶女工 Sarah Nelmes 手上牛痘水疱里的液体。
这位医生叫爱德华·詹纳(Edward Jenner)。 男孩起了点低烧,几天后痊愈。 两个月后,詹纳做了一件在今天看来近乎残忍、在当时却是关键的事:他给这个男孩接种了真正的天花物质。 男孩没有发病。
这道小小的划痕,是人类第一次用一种可控的方式,预先武装免疫系统去对抗一种致命传染病。 疫苗学(vaccinology)由此诞生——连"vaccine(疫苗)"这个词,都来自拉丁语 vacca(母牛)。
天花本身:它配得上被消灭
要理解詹纳的意义,先得理解他面对的敌人。
天花是人类历史上最致命的传染病之一:重型天花(variola major)病死率约三成,幸存者常留下满脸瘢痕,部分人失明。
仅 20 世纪,在疫苗已经存在的情况下,天花仍夺走了约 3 亿人的生命——比该世纪所有战争死亡人数的总和还多。
但天花也有独一无二的"软肋":它只感染人类、没有动物宿主;症状明显、易于识别;康复者终身免疫。
这意味着,理论上只要打断传播链,就能把它从地球上彻底删除。
1958 年,苏联代表维克托·日丹诺夫(Viktor Zhdanov)在世界卫生大会上力主全球根除天花,提案获得通过;1967 年,WHO 正式启动强化根除计划。
策略不是给全世界每个人接种,而是"监测加围堵":发现一例,立刻隔离,并给周围所有接触者接种——让病毒无处可去。
1975 年,孟加拉的两岁女孩拉希玛·巴努(Rahima Banu)成为最后一例自然感染的重型天花患者;1977 年,索马里的阿里·马奥·马林(Ali Maow Maalin)成为最后一例自然感染者。
1980 年 5 月,世界卫生大会正式宣布:天花被根除。这是人类第一次、也是迄今唯一一次,靠组织起来的集体行动彻底消灭一种人类疾病。
中国也是这场行动的早期完成者:1960 年云南报告了全国最后一例天花,比全球根除早约二十年,靠的是全民种痘与疫情报告网络。
根除之后还留着一个没有结论的争论:天花病毒如今仅存于美国与俄罗斯的两个高防护实验室,"该不该销毁最后毒种"讨论了数十年——销毁派认为剩余的风险只剩实验室泄漏,保留派认为需要它来研制新药与疫苗。
从詹纳那道划痕到根除宣言,中间隔了 184 年——以及数以百万计无名的接种员、流行病学家和志愿者。
痘苗病毒的身世之谜
一个少有人知的冷知识:今天根除天花所用的疫苗,严格说已经不是詹纳的牛痘病毒,而是痘苗病毒(vaccinia virus)——一个在实验室和疫苗工厂里传代了两百年的"神秘物种"。
它的自然宿主至今不明:与牛痘病毒、马痘病毒都相近,却对不上任何一个。
近年的基因组研究提示,历史上的疫苗株很可能更接近马痘——詹纳本人就曾用马身上的痘疮取材。
也就是说,拯救了数亿人的疫苗,确切来历至今成谜。
这不妨碍它有效,却提醒我们:经验先行、科学解释随后,是疫苗史上反复出现的顺序。
破除误解:詹纳不是"凭空发明"了接种
最常见的误解是把詹纳描绘成孤独的天才,凭一己之力发明了对抗天花的方法。事实更复杂,也更有意思。
在詹纳之前,"人痘接种"(variolation)早已在亚洲、非洲、奥斯曼帝国和欧洲流传。
做法是把轻症天花病人的痘痂或脓液,接种给健康人,期望引发一次较轻的感染从而获得终身免疫。
这种方法在中国明代就有明确记载,发展出把痘痂吹入鼻腔的"鼻苗法"等技艺,清代还有《种痘新书》这样的专门医著。
人痘术后来经俄国、土耳其西传——蒙塔古夫人(Lady Mary Wortley Montagu)于 1721 年把它从君士坦丁堡引介到英国上流社会。
人痘接种确实有效,但危险:被接种者会得真正的天花,约 1% 到 2% 死亡,而且它本身就有传染性,可能在人群中引发新的疫情。
不过要把这个风险放回历史里看:在天花自然感染死亡率约三成的年代,接受 1–2% 的死亡率换取终身免疫,对许多家庭仍是理性选择——这解释了人痘术为什么能先于牛痘流传数百年。
詹纳的真正贡献,不是"发明接种",而是系统地验证了一个民间观察——挤奶女工很少得天花,因为她们常染上一种温和的牛身上的"牛痘"(cowpox)。
他把这个观察变成可重复的实验,用相对安全的牛痘来替代危险的天花物质。
这是从"经验偏方"到"科学方法"的跨越。
现场:从乡间传闻到系统验证
詹纳留意到一句乡间俗话:得过牛痘的人不会再得天花。
这类说法当时被当作迷信。他没有止步于听闻,而是着手验证;1796 年那次对 Phipps 的接种只是开始。
此后数年,詹纳又对更多对象重复实验,记录谁接种过牛痘、谁随后接触天花却安然无恙。
需要说明的是,Phipps 实验并非孤证:詹纳同时收集了十几例自然感染牛痘后便对天花免疫的病例——他那 23 个案例里,大多数其实是这类"自然实验"的观察记录。
1798 年,他自费出版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关于牛痘的成因与效果之研究》(An Inquiry into the Causes and Effects of the Variolae Vaccinae),用 23 个案例陈述自己的发现。这本书是疫苗学的奠基文献。
值得强调的是,詹纳完全不知道天花是由病毒引起的——病毒的概念要到一个世纪后才出现,"免疫系统"更是无从谈起。
他在对机制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凭借细致观察和实验,找到了一种行之有效的预防手段。
这正是经验科学的力量:有效的干预,未必要等到机制被完全理解。
为什么是转折点:第一次"主动免疫"
詹纳的牛痘接种之所以是医学史的分水岭,在于它确立了一个全新的范式:
可以在人生病之前,主动训练身体去抵抗特定疾病。
人痘接种是"以毒攻毒",用真天花赌一个轻症;牛痘接种则换用一种对人几乎无害、却能激发交叉免疫的近亲病毒。
今天我们知道,牛痘病毒与天花病毒同属正痘病毒属(Orthopoxvirus),抗原相似,所以免疫系统对牛痘产生的防御能识别并清除天花病毒——这就是"交叉免疫"。
这套思路后来被一再推广:巴斯德用减毒的方法制备狂犬病和炭疽疫苗,并把"vaccine"一词从专指牛痘扩展为所有此类预防制剂的通称,以纪念詹纳。
根除计划的经济账同样有名:整个行动的直接花费约 3 亿美元,而此后各国每年省下的疫苗与防疫开支远超此数,被公认为回报最高的公共卫生投资之一。
20 世纪的脊髓灰质炎、麻疹、乙肝疫苗,乃至今天的 mRNA 疫苗,都站在 1796 年那道划痕之上。
接种很快跨越国界。1803 年,西班牙发起"巴尔米斯远征"(Balmis Expedition),用一批接力接种的孤儿作为"活体冷链",把牛痘苗带到美洲和菲律宾——这是历史上最早的大规模国际公共卫生行动之一。
远征的细节同样惊人:二十余名孤儿两人一组依次接种,航程中臂臂相传,历时数年跨越三大洲——既是人道主义的壮举,也带着以儿童为工具的时代阴影。
冷遇、拒绝与回响
詹纳的发现起初并非一路凯歌。
1797 年,他把初步结果投给皇家学会,得到的回应近乎劝退:证据太少,不宜声张,以免影响声誉。
他于是继续积累病例,次年自费出版了那本小册子,书中用 23 个案例说话。
历史证明,这次"绕开权威"反而加速了传播:十几年内,牛痘接种传遍欧洲、美洲与亚洲。
还有一笔温暖的后账:被接种的男孩 Phipps,后来多次被接种天花物质,均未发病。
他成年后,詹纳在家乡伯克利为他建了一栋小屋——那栋房子今天仍作为纪念馆保存着。
詹纳本人并非一无所获:英国议会先后两次投票,授予他总计三万英镑的奖金——在当时是巨款,只是他的自费研究与乡村行医也几乎耗尽了它。
19 世纪后期,微生物学的兴起让疫苗生产走向标准化:痘苗改在小牛身上培养、加甘油保存,危险的"臂对臂"人链才逐步退出历史舞台。
代价与争议
詹纳的方法并非无懈可击,推广过程也充满阻力与代价。
早期疫苗缺乏标准化:苗株来源混乱、保存条件差,"臂对臂"接种(从一个人的痘疱取液接种下一个人)有传播梅毒等其他疾病的风险。
疫苗的安全性与有效性,在 19 世纪相当参差。
强制接种引发了持久的反抗。
英国在 1853 年立法强制婴儿接种天花疫苗,催生了有组织的反疫苗运动,1885 年莱斯特(Leicester)爆发了大规模抗议游行。
反对者的动机混杂着对身体自主权的主张、对政府强制的不信任,以及真实存在的早期疫苗安全顾虑。
这场争论的许多论点,在今天关于疫苗的辩论中仍能听到回声。
疫苗犹豫的历史几乎与疫苗本身一样长:19 世纪初的讽刺漫画就把接种者画成头生牛角——对"外来物质进入人体"的恐惧,每个时代都会换上新的外衣。
还需诚实指出:尽管詹纳常被誉为"拯救生命最多的人",把功劳完全归于他一人并不公允。
无名的挤奶女工、被当作试验对象的孩子、传播人痘术的亚非民间医者,都是这段历史的一部分。
跨域连接
- 公民权利:英国 1853 年起强制婴儿接种,1867 年加重罚则并允许对同一人反复处罚,于是拒绝者被连续罚款直至财产被查封或入狱。1885 年 3 月莱斯特的大游行据估计有八万到十万人参加,队伍里走着坐过牢的人和被抄家的家庭。皇家委员会调查七年后肯定了疫苗有效,却建议取消惩罚并引入"良心反对"条款,1898 年立法。机制值得记住:强制的执行成本随抵抗规模上升,而反复处罚同一批人会把技术争议转化成公民自由争议——国家最终让步的不是科学判断,而是执行方式。
- 宪法法院与司法审查:美国 1905 年的雅各布森案确立州的治安权可以要求接种(拒绝者罚款五美元),论证是个人自由并非绝对,可以为共同体安全受限。要害在于先例会被援引到起草者未曾预料的地方:1927 年的巴克诉贝尔案里,霍姆斯大法官正是引用这条推理来支持强制绝育,写下"支撑强制接种的原则宽到足以覆盖切断输卵管"。可检验推论:授权类判决的实际边界不由判决书里的事实决定,而由后来谁拿它作类比决定。
- 疫苗接种:早期接种没有冷链,痘苗靠人链维持——从一名接种者的疱疹取材,接种给下一个人,称臂对臂传代。这条链同时也是别的病原的传播链,梅毒与肝炎因此被一并传给儿童,十九世纪多国都出过这类事故。解决办法是把毒种移到小牛身上生产,后来再加上甘油保存与冷冻干燥。推论一般:一项技术的安全问题常常不在原理而在供应链,而供应链的改造几乎总是由事故推动,不是由预见推动。
- 助推与自由家长制:强制的边际效果随覆盖率上升而衰减,而且高覆盖率恰恰使个人拒绝变得"理性"——别人都接种时,自己面对的风险主要来自疫苗而非疾病。所以后期真正有效的工具不是加重罚款,而是改变默认与摩擦:入学入托查验、诊所的默认预约、就诊时顺手补种。可检验推论:把不接种的成本从"罚金"换成"多跑一趟",冲突强度明显下降而覆盖率不降——这也解释了为何罚款制在高覆盖率社会往往适得其反。
- 流行病学:莱斯特在退出强制后并没有听天由命,而是改用另一套办法——迅速上报病例、隔离病人、追踪并观察接触者、必要时只给接触者接种。这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对照:同一时期英国各城市在强制强度上差异很大,结局可以相互比较。机制在于:普遍接种与"监测加围堵"是两条互相替代的路径,谁更优取决于报告延迟——从出疹到上报若超过病人的传染期,围堵就永远追在传播链后面,届时只剩普遍接种可用。
参考文献
- Jenner, E. (1798). An Inquiry into the Causes and Effects of the Variolae Vaccinae. London.
- Riedel, S. (2005). Edward Jenner and the history of smallpox and vaccination. Baylor University Medical Center Proceedings, 18(1), 21-25.
- Plotkin, S. A., Orenstein, W. A., & Offit, P. A. (Eds.). (2018). Plotkin's Vaccines (7th ed.). Elsevier.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1988). The Global Eradication of Smallpox: Final Report of the Global Commission. Geneva: WHO.
- Henderson, D. A. (2009). Smallpox: The Death of a Disease. Prometheus Books.
延伸阅读
- Snowden, F. M. (2019). Epidemics and Society: From the Black Death to the Present. Yale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