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 返回公共卫生里程碑
医学影像约 16 分钟阅读

伦琴 1895:维尔茨堡的黑纸板、氰亚铂酸钡屏与初步通讯

Röntgen 1895: The Wrapped Tube and the New Ray

1895 年 12 月 28 日,威廉·伦琴把包着黑纸板的阴极射线管、氰亚铂酸钡屏与底片写成初步通讯:记下的是穿透后的影子,不是反射像,当时也还不知道它是电磁波。

伦琴X射线维尔茨堡荧光屏

1895 年 12 月,维尔茨堡大学物理研究所里的对象很具体:一根放电管,一层罩得很贴的薄黑纸板,一张涂了氰亚铂酸钡的纸屏,以及会被同一种作用感光的照相干板。威廉·伦琴(Wilhelm Conrad Röntgen)把这些观察写成《Ueber eine neue Art von Strahlen》的初步通讯,交给维尔茨堡物理医学学会。通讯正文的落款只写“维尔茨堡,大学物理研究所,1895 年 12 月”。该期会刊把稿件记在 12 月 28 日提交,收在 1895 年卷第 9 期第 132–141 页。施泰尔王室与大学书店的单行本初印封面署“1895 年底”,正文十页;1896 年的再版封面改署年份,文字与初印相同。本页的对象就是这套管,以及这篇通讯实际报告了什么。

它不是 X 射线影像 那一页。总览要讲后来的吸收衬度、球管、滤过、剂量和从胶片到数字探测器的换代。本页停在 1895 年 12 月这封没有公式、把未知留在名字里的初步通讯。它也不是一份可以照着做的装置说明。放电管、感应圈和底片都属于电离辐射。下面只复述他公开发表的观察与他明确写下的限制,不写如何绕制、抽空、加电压,也不写曝光或显影的配方。

通常被记在 12 月 22 日的那张手骨片,后来被认作安娜·贝尔塔的手,戒指的影子留在指骨旁边。1895 年通讯没有写出她的名字,也没有写出 12 月 22 日。正文只说:手放到放电装置和荧光屏之间,骨头的影子更暗,落在手本身那层浅一些的影子里;他又说自己拥有手骨影子的照相。后来的转述里有一句「我看见了我的死亡」。这句不在 1895 年文本里,本页不采用。学会厅里的口头演示是 1896 年 1 月 23 日,续篇在 1896 年 3 月收束。那两步都不是 12 月 28 日交出去的这一篇。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是把这次实验说成“拍了一张照片”。

    实情普通照相记录的是物体表面把光反射或散射回镜头的那一部分。1895 年通讯反复使用的词是影子,不是反射像。纸板挡住的是太阳和电弧里的可见光与紫外线;穿过纸板、仍能让氰亚铂酸钡发荧光的,是另一种作用。底片记下的是这种作用穿过不同厚度、不同材料之后剩下多少,于是密的骨头比周围的手更暗,锡箔叠多了才现出影子,铅到了一定厚度几乎不让荧光留下。这是穿透后的差,不是表面的像。X 射线影像 已经把后来的吸收衬度讲成医学原理。本页只负责:1895 年那篇通讯自己把证据写成阴影,并且报告规则反射并没有以可观的分量出现。把底片叫成照片,会把“剩下的射线”误听成“反射回来的光”。

  2.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以为 1895 年已经知道这种射线是电磁波。

    实情通讯第十七节把紫外线这个最先会想到的候选拿起来,又放下。若它是当时已知的紫外线,它就该在进入水、二硫化碳、铝、岩盐、玻璃或锌时有可察觉的折射,有可察觉的规则反射,因而能用当时的常用办法偏振,吸收也不该几乎只跟着密度走。这些他都没有得到,所以不愿把它算进已有的红外、可见和紫外。他写下的替代是以太里的纵振动,并立刻声明这个解释还需要进一步的根据。干涉找过,没找到;静电影响只开了头。偏振的实验判决属于巴克拉后来的工作,晶体衍射要到劳厄一派 1912 年前后。两件事都不能提前写进 1895 年 12 月。脚注里他把名字留给未知:为简短起见称为射线,为了和其他射线分开,称为 X 射线。X 不是电磁波的缩写。

  3.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把它写成 放射性的发现 的前一格,好像贝克勒尔 1896 年的铀盐底片是同一套管子换了样品。

    实情亨利·贝克勒尔那一页的硬物是:铀盐在没有阳光的抽屉里,仍让包严的底片感光,射线从盐自己来,没有放电管。伦琴这一页的硬物是:作用从放电装置的壁上发出,而且是从阴极射线打到壁上的那一块发出;他把管外的新射线放进很强的磁场,没有得到偏转。他由此写明,新射线不是阴极射线原样穿过玻璃,也不是阴极射线在管壁上被反射之后仍保持原身份。两页都用了黑纸和底片。用了同一种记录物,不等于测到了同一种源。把铀盐放进维尔茨堡的纸板罩,或把放电管写进巴黎的抽屉,都是对象错位。

  4. 误解第四个误解,是把它看成 CT 与 MRI 已经在 1895 年动过手。

    实情戈弗雷·亨斯菲尔德那一代机器要许多方向上的投影,再用计算把重叠拆开,得到断面。1895 年通讯证明的是直线传播的一幅影子:另一个房间里的底片可以收下门的轮廓,木轴上的金属丝、盒中的砝码、金属壳里的罗盘磁针也会留下影子。小孔对包着黑纸的装置所成的像很弱,但形状不错,用来支持走直线。一幅影子回答“什么挡住了更多”,不回答“挡在厚度的哪一层”。重叠没有被解开。CT 是另一代机器,MRI 连射线都不用。

装置

他报告的发生端,是一只希托夫(Hittorf)真空管,或抽得足够空的勒纳德(Lenard)管、克鲁克斯(Crookes)管及类似装置,由较大的一只鲁姆科夫(Ruhmkorff)感应圈放电。管外罩一层贴得较紧的薄黑纸板。纸板的资格写得很窄:它不让太阳或电弧的可见光和紫外线通过。房间完全遮暗之后,涂了氰亚铂酸钡的纸屏一靠近装置,每一次放电都明亮地荧光;涂药的一面朝向装置或反过来,都会亮。荧光在 2 米外仍然看得出来。原因来自放电装置,不来自回路上的其他部位。他也报告,射线从壁上阴极射线打到的地方发出;在一只用铝片封闭的装置上,金属壁同样可以充当这个终点,不限于玻璃。这些是他看见的安排,不是制作规程。电压、抽空程度和曝光时间,通讯没有写成可跟随的配方,本页也不补。

屏不是射线本身,是碰到之后会发可见光的那一层。人眼看不见新射线:视网膜对它不敏感,眼睛凑近装置也没有直接感觉,尽管按他的经验,眼球里的介质应当足够透明。看得见的是氰亚铂酸钡上的荧光。发荧光的不只有这一层药,钙化合物、铀玻璃、普通玻璃、方解石和岩盐也会发。铀玻璃被新射线打亮,不等于铀盐自己在发光。

底片是第二种读出。照相干板对新射线敏感。他写明:凡是重要的、能在荧光屏上用眼睛做的观察,只要办得到,就用照相再核对一次,以便减少看错。因为射线几乎不受阻碍地穿过较薄的木层、纸层和锡箔,底片可以放在暗盒里,或包在纸里。他没有断言银盐的化学变化一定是射线直接造成的。他留下一个开口:作用也可能来自玻璃或明胶层里被激起的荧光。胶片可以像玻璃干板一样使用。热效应他没有用实验证明,只根据“射线会转化”推测应当存在。推测不是测量。

穿透的例子,通讯第 2 节只给对比,不给“什么都能穿”。纸很透:大约 1000 页的装订书后面,屏仍然明显发亮,油墨几乎不构成障碍;双份惠斯特纸牌后面仍有荧光,单张纸牌夹在中间,眼睛几乎看不出来。木也透:厚木块仍通过,2 到 3 厘米厚的枞木板只吸收很少。手是同一节里的人体例子:放到装置和屏之间,骨头的影子更暗,嵌在手本身那层只略暗的影子里。金属则分化。单层锡箔几乎看不出,几层才在屏上留下清楚影子。大约 15 毫米的铝把作用减弱很多,却没有灭掉荧光。铜、银、铅、金、铂不太厚时,后面仍能认出荧光。0.2 毫米的铂仍透过,银和铜可以更厚;1.5 毫米的铅几乎不透,他因此常拿铅来挡。这些厚度是观察结果,不是照射步骤。

他还把铂、铅、锌、铝轧成看起来几乎一样透的薄片,用来比较“厚度乘密度”够不够解释差别。测得的厚度大约是铂 0.018 毫米、铅 0.05 毫米、锌 0.10 毫米、铝 3.5 毫米;若以铂为 1,相对厚度约为 3、6 和 200;密度他写作约 21.5、11.3、7.1 和 2.6。结论是否定的:厚度与密度的乘积相等,并不给出相等的透过。透过增加的程度,比那个乘积减小的程度更猛。等厚度时,密度是他能指出的最主要因素,但不是唯一因素。这张表不能扩写成后来的光电吸收公式。

第十四节把“射线”这个名字的部分资格放在影子是否规则上。他观察并部分拍摄了门的轮廓——装置在一个房间,底片在另一个房间——以及手骨、绕在木轴上藏起来的金属丝、盒中的一套砝码、金属壳完全包住的罗盘磁针,还有一块内部不均匀、因而显出差别的金属。小孔对黑纸包着的装置所成的像又弱又清楚,用来说明走的是直线。底片记下的是穿透之后剩下的差,没有一帧是表面反射回来的肖像。X 就放在这种尚未归类的作用旁边。

它测到了什么,没有测到什么

它测到的,首先是黑纸板解释不了的作用:纸板不透可见光和紫外线,屏却在放电时发荧光,2 米外仍能看见。其次是透过的分化,纸、木、手和金属不在同一等级。再次是两种读出互相核对,屏上的荧光,干板上的影子。他又把新射线和阴极射线分开。阴极射线的标记之一是磁偏转;赫兹和勒纳德见过不同种类,吸收和偏转程度可以差,但他们检查过的都有可观偏转。伦琴在很强的磁场里仍得不到新射线的偏转,因此不肯拿掉这个标记。新射线从管壁上阴极射线的终点发出;那个终点在管内被磁铁挪开时,新射线的出发点跟着移动。阴极射线参与产生它,却不等于它。空气留住的份额也小得多:他用手头的韦伯光度计比较大约 100 毫米和 200 毫米两处的荧光,三次还算一致,强度大致按距离平方反比下降。这和 2 米外仍能看见放在一起,说明测到的是一组对比,不是一种已经命名的电磁波。

它没有测到普通光学里那些会被当成“已经是光”的阳性证据。水和二硫化碳的棱镜,大约 30 度,屏和底片上都看不出偏折;同样安排下,普通光在底片上大约偏开 10 毫米和 20 毫米。硬橡胶和铝的棱镜上或许有一点迹象,他写明很不确定;即便是真的,折射率也至多到 1.05。更密的金属棱镜没有可靠结果。岩盐粉、银粉和锌粉与同样质量的整块材料一样透,他用来论证可察觉的折射和规则反射都不存在。硬橡胶透镜和玻璃透镜也不能把射线会聚。圆棒的影子中间更暗,装了更透物质的管子则中间更亮。这是影子的几何,不是透镜成像。

规则反射被否定之后,还有一段容易读反的对照。底片玻璃面朝向装置,药膜上盖着抛光的铂、铅、锌和铝。显影后铂、铅尤其是锌下面更黑,铝没有这种作用。他先想到金属在返回射线。为排除紫外线从金属回到药膜,对照里夹进对紫外不透、对新射线却很透的薄铝,结果大体仍在。他因此承认这些金属上有一种返回。但粉末与整块一样透,粗糙面与抛光面也一样,所以这不是镜面式的规则反射。他的判断是:物体对新射线,像浑浊介质对光,只把作用打散,不交出可对焦的反射像。手骨在底片上仍是影子。把“锌下面更黑”读成反射肖像,是把这段对照读反了。

身份上没有测到的,就是第十七节拒绝越过去的那一条。他没有测到可用当时手段确认的偏振,没有测到干涉,没有测到可写进折射率表的偏折,也没有测到波长。他愿意公开的,是一个带着自我限制的猜测:新射线也许是以太中的纵振动。猜测被印出来,是为了让同行知道他倾向哪一边;限制被印出来,是为了不让倾向变成已经证实的波动身份。巴克拉后来的偏振,以及劳厄一派在 1912 年前后的晶体衍射,才把“它是波,而且可以干涉”做成另一层证据。那一层不属于 1895 年这块屏。

它也没有测到后来医学才要的那些量。没有剂量,没有防护,没有“哪一层器官”。手的影子只说明骨头比软组织挡住更多,不说明骨折怎样复位,也不说明一张胸片能排除什么病。通常被记在 12 月 22 日的那张手骨片,不在通讯正文里带着妻子的名字,更不带着看见死亡的那句转述。1896 年 1 月 23 日的学会演示、1896 年 3 月 9 日收束的续篇,都不能回头改写 12 月这封通讯的边界:阴极射线在管壁上产生的一种作用,不被磁铁偏转,由屏和底片读成影子,身份仍写成 X。其他壁材料他留到以后再查,不能用后来的靶和线质把留白填上。

跨域连接

  • X 射线影像:总览把穿透后的吸收差讲成后来的影像原理,并讲到球管、剂量和数字探测器。本页只钉 1895 年那根罩了黑纸板的放电管、氰亚铂酸钡屏、干板,以及 12 月 28 日提交的初步通讯。总览里的电磁波和光电吸收,都不是这封通讯测到的身份。一页管它后来怎样成为影像,一页管当时实际写下的影子和未知。
  • CT 与 MRI:CT 把许多角度的投影重构成断面,MRI 改用磁场和射频,都不是一幅一次投出的影子。1895 年通讯里的门轮廓、盒中砝码、金属壳中的罗盘针和手骨,证明直线传播和差别透过,重叠仍在同一张底片上。戈弗雷·亨斯菲尔德的临床机器是另一代。把断面写进维尔茨堡的纸屏,会把计算问题提前报销。
  • 放射性的发现:1896 年亨利·贝克勒尔的铀盐在黑暗中仍使包严的底片感光,源是盐本身,没有放电管。伦琴报告的作用从阴极射线打到的管壁发出,而且不被磁铁偏转。两页都用底片,来源却不是同一种。铀玻璃在新射线下会发荧光,也不能充当 1895 年已经测到放射性的证据。
  • 超声成像:超声读的是发出再返回的回声,对比来自界面反射。1895 年的屏是在射线穿过纸、木、手或金属之后才发荧光,底片记下没被同等挡住的那一部分。回声图不是影子。把通常被记在 12 月 22 日的那张手骨片说成体内回声,是把两种读出焊在同一句话里。
  • 听诊器:1816 年勒内·拉埃内克用纸筒把胸腔里的声音传到耳朵。那也是不切开,读的却是声音,不是穿透后的阴影。1895 年新加的是骨头比周围的手更暗的一幅影子。听诊正常不能排除底片上的致密差,影子也不能代替心音。两条“不切开”不是同一种检查。
  • X 射线晶体学:晶体学记录衍射强度,再靠周期性、对称性和相位重建电子密度,不是给晶体拍照,也不是 1895 年屏上的那一层荧光。通讯写了干涉没有找到,并猜测纵波,同时声明解释仍缺根据。劳厄一派在 1912 年前后才把晶体做成光栅。波长和结构因子不能回写成 12 月 28 日已经知道的身份。

参考文献

  1. Röntgen, W. C. “Ueber eine neue Art von Strahlen (Vorläufige Mittheilung).” Sitzungsberichte der Physikalisch-medicinischen Gesellschaft zu Würzburg, Jahrgang 1895, Nr. 9, 132–141. 文末落款:Würzburg, Physikal. Institut der Universität, Dec. 1895.
  2. Röntgen, W. C. Eine neue Art von Strahlen. Würzburg: Verlag und Druck der Stahel’schen k. Hof- und Universitäts-Buch- und Kunsthandlung, Ende 1895. 单行本初印,10 页;1896 年再版封面署 1896,正文与初印相同。扉页注明出自《Sitzungsberichte der Würzburger Physik.-medic. Gesellschaft》1895。
  3. Röntgen, W. C. “Eine neue Art von Strahlen. II. Mittheilung.” Sitzungsberichte der Würzburger Physik.-medic. Gesellschaft, 1896, Nr. 1–2, 11–19. 文末:Abgeschlossen 9. März 1896. 本页只用来标出续篇的边界,不把它的新观察算进 1895 年 12 月的通讯。

延伸阅读

  • Glasser, O. Wilhelm Conrad Röntgen and the Early History of the Roentgen Rays. Charles C. Thomas, 1934.
  • Dibner, B. Wilhelm Conrad Röntgen and the Discovery of X Rays. Franklin Watts, 19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