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施泰纳 1901 正常人血凝集:血清使他人血球成团,以及后来称为 A、B、C 的分组
Landsteiner 1901 Agglutination of Normal Human Blood: Serum Clumps Other People's Corpuscles and the Groups Later Called A, B, and C
1901 年 11 月 14 日,维也纳《临床周刊》(Wiener klinische Wochenschrift)刊出卡尔·兰德施泰纳(Karl Landsteiner)一篇很短的通讯。当时他在维也纳大学病理解剖学研究所。标题把对象钉死:正常人血的凝集现象。一些人的血清,会把另一些人的血球粘成肉眼可见的团。他自己的血清不把自己的血球粘成团。规律可以分成后来被称为 A、B、C 的三组。C 后来被改写成 O。第四组 AB 要到次年才由别人补上。
本页对象就是这套管血清学读出。它解释了为什么有的 输血 会把人杀死:不是刀不快,也不是血本身“有毒”,而是两个人的血清与血球彼此不能共处。对象不是输血技术总览,不是血库与交叉配血手册,不是 外科学 把失血写成第三道关口的通史,也不是 1940 年兰德施泰纳与亚历山大·维纳(Alexander Wiener)后来另做的 Rh 线。本页更不是今日血站的分型作业,也不是一份可以照着抽血、温育、判读的配方。
本页不提供采血、抗凝比例、孵育时间、玻片或试管步骤,也不提供现代 ABO 分型、抗体筛查或交叉配血的可跟随方案。不过时的是:当时公开发表了什么证据,证据打断了哪条隐蔽全称句,以及读出并不等于血库已经建成。
破除误解:看见成团,不等于发明了输血,也不等于血已经按种族分好
第一个误解,是把 1901 年写成“发明了输血”。人对人输血的尝试比这篇短文早了两百年。詹姆斯·布伦德尔(James Blundell)在十九世纪产科里已经把血从一个人移给另一个人。有人活下来,有人迅速死去。死亡被写成体质、腐败或不可理解的暴怒。兰德施泰纳交出的不是输液器,而是一张可核对的血清—血球矩阵。把矩阵写成输血史的开篇发明,会把前史里已经发生的死亡删掉,也会把后史的抗凝、保存与床旁核对提前报销。那些工序属于输血页。本页只钉住:致死反应里有一条可以被正常人血的凝集解释的机制。
第二个误解,是把 1901 年写成已经备齐 A、B、AB、O 四格。短文明确分成三组。A 的血清作用于 B 的血球,不作用于 A;B 的血清以同样方式回过来作用于 A。第三组 C 的血清把 A 与 B 的血球都粘住,而 C 的血球不被 A、B 的血清粘住。他用日常语言说:至少有两种凝集素,一种在 A,一种在 B,两种一起在 C。血球对自己血清里已有的那种凝集素不敏感。缺席的是后来称为 AB 的组合。1902 年,阿尔弗雷德·冯·德卡斯特洛(Alfred von Decastello)与阿德里亚诺·施图尔利(Adriano Sturli)才把它补进文献。施图尔利是兰德施泰纳的学生,也是 1901 年矩阵里被写成姓名的同事之一。把四年并成一页“血型被发现了”,会把他们自己按下的空白删掉。空白是装置的一部分。
第三个误解,是把凝集写成疾病的标志,或写成细菌已经把血弄脏。十九世纪末,细菌凝集已经是 细菌理论革命 之后实验室里的家具:血清可以让特定菌体成团,用来认菌。有人在发热病人身上也看见血球成团,于是把现象读成病理。兰德施泰纳要争的,正是“正常”这两个字。健康人的血清,常常也会把另一个健康人的血球粘住。1900 年他在《细菌学中央杂志》一篇讨论血清抗酶、溶解与凝集作用的文章里,用脚注先把这件事点出来。1901 年短文把脚注收成可公开核对的矩阵。细菌理论回答特定活物与特定疾病。它没有规定两个人的血必须可以混。
第四个误解,是把这篇短文写成 1940 年的 Rh,或写成今日血站的全套相容规则。Rh 因子的发表,要等到兰德施泰纳已经离开维也纳、在纽约与维纳合作之后。那条线解释的是另一类免疫:许多抗体不是“本来就在血清里”,而是被妊娠或输血教出来的。1901 年看见的,是健康成人血清里已经稳定存在的那一对凝集素。把两套机制焊成一次发现,会让 血液学 后来必须分开记账的天然抗体与免疫抗体重新黏在一起。黏在一起之后,读者会以为“配过 ABO 就万事大吉”。1901 年从未声称这一点。
第五个误解,是把同事、产妇与新生儿写成试剂,或把血型写成种族本质、性格标签。矩阵里出现的是有名字的人:施图尔利、普莱钦尼希(Pletschnig)以及其他用缩写记下的同事,再加上兰德施泰纳自己。他们把自己的血交给一次比较。他们是权利主体,不是可以按编号再取的材料。短文还比较了产妇血清与胎盘、脐带血。那些血来自已经结束的分娩,不是一份可以再办的入组方案。1901 年的矩阵没有测量种族,也没有测量性格。把成团读成民族性格,是后加的迷信。
装置:交叉矩阵、自己不粘自己,以及被推迟的第四组
现场在维也纳的病理解剖实验室,不在产房输液架旁。读出很朴素:把一个人的血清与另一个人的血球放在一起,看是否凝成团。它不要求读者学会任何可照做的温育程序。它要求读者看懂一种对称。没有一份血清粘自己的血球。普莱钦尼希的血清粘施图尔利的血球,施图尔利的血清也粘普莱钦尼希的血球。这不是单向的“某人血有毒”,而是两类血球、两类凝集素的对仗。后来的阅读把施图尔利放进 A,把普莱钦尼希放进 B,把兰德施泰纳自己放进 C,也就是后来的 O。译码可以帮助理解。它不是 1901 年已经印好的判读卡。
短文写明,健康人这张六人交叉之外,他还看过血友病患者以及另外约十名健康人,结果规律相当,因此没有全部铺进同一张公开矩阵。他检视的标本总数写成约二十二份。装置需要的是可公开核对的规则,不是把每一个被比较的人的姓名印成附录。本页若把六人写成可以按原名单再抽一次的队列,就会滑向教人如何再办一场人体血清采集。那是明确拒绝的句子。
产妇与脐带血被单独拿来对照。胎盘、脐带侧的血球往往不引出成团,或很少引出。约瑟夫·哈尔班(Josef Halban)当时也在维也纳观察母婴之间的血清反应。兰德施泰纳引用这类观察,不是为了发明一套产科分型术。他要挡住的是另一种隐蔽输入:也许成团只属于发热、产褥或严重疾病。母亲与新生儿是人。分娩已经结束,实验室借用了当时处理标本的渠道。渠道能让比较发生,不等于今天可以照着再取一回。
他讨论过凝集素从哪里来。菲利普·艾森贝格(Philipp Eisenberg)一类同城作者倾向于:血球碎片被重新吸收,于是身体学会了凝集。兰德施泰纳拒绝把这句话当成已经完成的因果。他自己用动物做的尝试,并没有靠注射自身溶解血球就造出稳定的自身凝集。他倾向一种更克制的写法:这是正常人血里已经存在的个体差异。来源可以继续问。来源未决,不等于矩阵未决。矩阵已经把“任何人的血都可以和任何人的血混”这条全称句打断。
短文末尾把观察接到治疗性输血。句子很短。它没有给出适应证、剂量或“先做什么检验再穿刺”。它只说:已经看见的规律,也许能解释治疗性输血为何有时平安、有时暴烈。解释是资格,不是规程。资格一旦成立,外科学 在麻醉与抗菌之后面对的失血,才有可能从赌博变成可被血清学约束的问题。变成约束,仍需要后史的保存与身份核对。那些是输血页的对象。
它也没有把血球表面的化学写成糖链。ABO 的差别后来被证明落在红细胞膜糖链末端的一个糖基上,由糖基转移酶决定。1901 年看见的是成团,不是 N-乙酰半乳糖胺或半乳糖。它完成的是分类:人的血不是一种匀质液体。结构属于后史,属于 血液学 后来才能讲清的那一层。
它测到了什么,没有测到什么
它测到的,首先是正常人血里的同种凝集。健康不是豁免。豁免的是自己的血清对自己的血球。其次是分组规则:两种凝集素、三类可公开描述的组合,以及自己不攻击自己这一条贯穿矩阵的阴性对照。再次是:病理状态不是前提。发热可以加重反应,但反应不必靠发热才存在。最后是一句指向治疗性输血的解释资格。资格很窄。窄,才硬。
它测到的还有一种方法上的克制。六人矩阵被印出,更多标本被写成“规律相当、故从略”。克制让规则比名单更重要。把克制写成样本太小,会看错短文的野心。野心不是普查维也纳,而是打断一条全称句。再多印几个名字,不会让“自己不粘自己”变得更真,只会把更多人写成可被点名的材料。
它没有测到第四组。AB 的缺席是 1901 年真实的边界。它也没有测到遗传。1910 年前后,冯·邓恩(Emil von Dungern)与赫希费尔德(Ludwik Hirszfeld)才用家系把凝集原写成可遗传的性状。1924 年,伯恩斯坦(Felix Bernstein)才把三个等位基因的模型收紧。1901 年可以让人猜想个体差异稳定存在。猜想不是孟德尔表。
它没有测到 Rh,没有测到 Kell、Duffy、Kidd,也没有测到抗体筛查为何必须独立于 ABO。天然存在的抗 A、抗 B,与被输血或妊娠教出来的抗体,不是同一条学习曲线。免疫系统 后来把两条曲线都收进同一套识别语言。1901 年只看见其中更早、更普遍的那一对。看见这一对,不能推出“相容已经穷尽”。
它更没有测到血型与性格、血型与民族优劣。频率在人群中的差别是后史的群体遗传学题目。把维也纳矩阵读成种族清单,是把实验室读出征用为分类政治。成团可查;被比较的是有名字的人;被写成对象的是读出,不是把人再次当成材料。
反事实:若矩阵仍被写成疾病,或被写成可以照做的分型术
若兰德施泰纳停留在 1900 年那条脚注,现象仍可能在维也纳口头流传。脚注不是矩阵。没有印出的对仗,发热凝集与正常人凝集会继续被混成一句“血有时会结块”。混成一句之后,治疗性输血的死亡仍可被写成体质或运气。运气无法被核对。矩阵让运气变成组合。组合可以被别人用另一些人的血重复看见——重复的是规则,不是原名单。原名单没有被授权成为可再召集的队列。
若他把成团只写成感染或细菌污染,装置会滑回细菌理论已经熟悉的那条路:血清认菌。认菌解释不了两个看起来都健康的人为何不能共血。细菌理论革命 已经让实验室习惯于“特异性”。特异性在这里必须从菌转到人与人之间。转过去之后,外科学才能把失血从道德勇气问题改写成相容问题。改写仍不是血库。
若 1901 年把尚未出现的 AB、尚未证明的遗传、尚未发现的 Rh 一并写入,后史会多一篇必须被撤回或被收窄的主张。三组规则本身仍可能成立。但读出的公信会裂开。克制的价值,正在于它没有提前征收后史。
若读者坚持把同事的血、产妇的血、脐带血写成可以按步骤再取的原料,反事实会滑向教人如何再办一套人体血清采集与分型。可迁移的不是穿刺术,也不是判读口诀。可迁移的是:全称句必须拿出交叉对照;自己必须当阴性对照;病理不是默认前提;缺席的组别要被写成缺席;被比较的人必须被写成权利主体。本页只打开系统前面那一扇:人的血不是一种可以任意对倒的液体。
跨域连接
- 糖类与脂质:ABO 后来被证明是红细胞膜糖链末端多一个或少一个糖基。A 多 N-乙酰半乳糖胺,B 多半乳糖,O 停在 H 前体。化学页讲糖怎样构成细胞的身份标签。本页讲 1901 年还看不见糖。看见的是血清把他人血球粘成团。没有先被打断的全称句,糖链不会被当成“为什么有人会死”的答案。把分子式写进维也纳短文,会把分类资格偷换成已经完成的结构测定。
- 证伪:任何人的血都可以和任何人的血相混,是一条听起来像常识的全称句。六人矩阵里的对仗是反例。自己的血清不粘自己的血球,挡住了“这不过是血离开身体就会坏”的辅助假说。哲学页讲理论必须冒被经验打脸的险。本页讲一条被当成匀质液体的常识,怎样被交叉对照拆开。辅助假设仍在:也许只有病人会粘。产妇与脐带血的比较专门去挡这条退路。
- 格雷戈尔·孟德尔:豌豆表把性状写成代际可计数的因子。1901 年矩阵没有家系,没有分离比,也没有等位基因。它只证明个体差异在健康成人身上稳定到可以分组。遗传分析要等到 1910 年代的家系与后来的复等位基因模型。看见表型不是已经看见基因。血型先是一张成团表,后来才成为遗传标记。
- 种族与族群:后史曾把血型频率画成民族地图,并暗示地图就是本质。社会学页讲种族是被建构的分类,后果却真实。1901 年矩阵测量的不是肤色或民族名单,而是血清与血球是否成团。同城实验室里的同事可以被分成 A、B、C,已经说明分组发生在“看起来同类”的人之间。把成团征用为种族等级,是分类政治,不是这篇短文的读出。
- 巴斯德鹅颈瓶:鹅颈证明腐败来自外来活物,不是肉汤自生。本页的试管证明成团来自人与人之间预先存在的差别,不是血离开身体后的污染故事。瓶子挡住的是尘。矩阵挡住的是“血都一样”和“只有病人会粘”。细菌理论让特异性成为习惯;同种凝集把特异性从菌转到邻居的血球上。
- 同一性:哲学页把“是同一个东西”和“长得很像”分开。两个人可以同属“人类的血”,在血清学上却不是同一份液体。自己的血清与自己的血球同一套组合,才不粘。换一个人,组合就可能变成团。被比较的是关系,不是可消耗的身体。
参考文献
- Landsteiner, K. “Über Agglutinationserscheinungen normalen menschlichen Blutes.” Wiener klinische Wochenschrift 14 (1901): 1132–1134.
- Landsteiner, K. “Zur Kenntnis der antifermentativen, lytischen und agglutinierenden Wirkungen des Blutserums und der Lymphe.” Centralblatt für Bakteriologie, Parasitenkunde und Infektionskrankheiten 27 (1900): 357–362.
- von Decastello, A. & Sturli, A. “Über die Isoagglutinine im Serum gesunder und kranker Menschen.” Münchener medizinische Wochenschrift 49 (1902): 1090–1095.
- von Dungern, E. & Hirszfeld, L. “Über Vererbung gruppenspezifischer Strukturen des Blutes.” Zeitschrift für Immunitätsforschung 6 (1910): 284–292.
- Landsteiner, K. “On 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Human Blood.” Nobel Lecture, 11 December 1930. In Nobel Lectures, Physiology or Medicine 1922–1941. Elsevier, 1965.
- Owen, R. “Karl Landsteiner and the First Human Marker Locus.” Genetics 155(3), 2000, 995–998.
延伸阅读
- Schwarz, H. P. & Dorner, F. “Karl Landsteiner and his major contributions to haematology.” British Journal of Haematology 121(4), 2003, 556–565. DOI: 10.1046/j.1365-2141.2003.04295.x
- Bernstein, F. “Ergebnisse einer biostatistischen zusammenfassenden Betrachtung über die erblichen Blutstrukturen des Menschen.” Klinische Wochenschrift 3 (1924): 1495–1497.
- Mazumdar, P. M. H. Species and Specificity: 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History of Immunolog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