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 返回思想实验
政治哲学1974 年约 16 分钟阅读

威尔特·张伯伦

The Wilt Chamberlain Argument

罗伯特·诺齐克
诺齐克张伯伦资格理论分配正义模式化原则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则关于模式化分配原则在自由转让下能否站住的印刷论证。一九七四年,罗伯特·诺齐克(Robert Nozick)在 Basic Books 印成《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Anarchy, State, and Utopia)。分配正义章题为「分配正义」(Distributive Justice),通常标为第七章。对象钉在资格理论里的这一刀:若分配 D1 是正义的,人们又自愿付钱去看威尔特·张伯伦打球,由此得到的 D2 也是正义的;任何按公式裁切份额的模式化原则(patterned principles),在人们被允许按自己的持有去交易、馈赠时都会被搅乱。年份钉在一九七四年,因为那是这套装置第一次印成专书的年份。对象钉在张伯伦这一则,以及它要逼出来的那句口号——自由扰乱模式(Liberty upsets patterns)——不钉在整本书的最小国家推导,也不钉在思想家专页上的生平目录。

它不是体验机器。体验机器印在同一九七四年的同一本书里,对象是快乐主义:人是否应当接入一台能提供任意体验的机器。那是伦理学封面。把张伯伦听成「人更在乎真实而非感觉」,会把价值实验偷运进分配正义。思想家专页见 罗伯特·诺齐克。本页只领走一九七四年这一章里的资格论证。

它也不是诺齐克 1981 追踪。追踪印在一九八一年的《哲学解释》,对象是知识:信念是否必须随命题的真假一起起伏。那是认识论封面。把「资格随历史起伏」听成「信念随真理起伏」,年份与评价对象都焊错了。

它不是原初状态,也不是无知之幕。那两则是一九七一年罗尔斯的装置,问的是:在不知道自己将处于何种社会位置时,理性的立约者会选哪套正义原则。张伯伦不进入幕布。它从你已经承认的 D1 出发,问自愿转让之后你还能否守住那套模式。原初状态与无知之幕是邻居,用来对照「正义先看结构还是先看历史」,不是本页封面。

它更不是效用怪兽,也不是纽科姆问题。效用怪兽同印一九七四年,靶标是功利主义的总量计算:若有存在从每单位资源里挤出天文效用,最大化总和会把资源全部喂给它。纽科姆是决策论里的预测与选择。本页不领走效用加总,也不领走盒子与预测者。封面是:自愿看球的二十五美分,会不会把你认为公正的那张表撕开。

破除误解

  1. 第一种最快的读法是:这就是在为球星高薪、为富人辩护,或者在教人「市场给了你什么你就该拿什么」。印本不是从「张伯伦配得上」起笔。它先让你选定你自己认为正义的 D1——哪怕是严格平等,哪怕是按需要、按道德价值、按智商裁切。然后再问:这些人拿着自己那一份,自愿把二十五美分交给门口的盒子,你凭什么在赛季结束时宣布 D2 不正义。装置要压的不是球星崇拜,而是:模式一旦允许自愿转让,就无法自己维持。把这一则写成名人收入的道德鉴定,等于把思想实验的起点偷换成了结论。

第二种读法是:这就是整本《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或者就是最小国家、守夜人、反再分配的政治纲领。书里确有从自然状态推到最小国家的看不见的手叙事,也有「对劳动所得征税等同于强迫劳动」的相邻推论。那些是同一章里的别的刀。张伯伦这一则的税则更窄:它不先要求你接受洛克式产权的全部细节,也不先要求你接受最小国家;它只要求你承认 D1 公正、承认门口那一步是自愿的。用最小国家去给张伯伦当目录,是把邻居认成门牌。

第三种读法是:这就是罗尔斯差别原则的反面教材,或者在说「不平等只要能改善最不利者就可以」。差别原则仍是一种模式:份额要按「最不利者的期望」来排队。诺齐克的攻击对准一切模式,包括这一条。若差别原则所批准的分配是 D1,人们仍可能自愿把票款送给张伯伦,从而走出那条排队。把两造焊成「一个要平等、一个要效率」,会把历史性资格与帕累托改进焊成同一页。本页问的是正义资格,不是资源配置是否有效。

第四种读法最像处世劝告:只要交易看起来没人拿枪,结果就不可批评。这句话漏掉了锋刃。印本把「自愿」钉在持有已经属于当事人、且转让未使用强力与欺诈这一层。它没有自动结算背景产权是否干净,也没有自动结算第三人是否被改写了机会。批评者后来正是从这两处开口。没有先写出 D1 与自愿转让这两步,任何「市场即正义」都还没有对象。

印本里的装置

分配正义章把场景写成几乎可以分镜的球场门口。先假定一种你赞成的正义分配 D1。人人持有的份额符合你挑选的模式——为了让刀口最利,诺齐克常请你从平等出发。篮球运动员威尔特·张伯伦极受欢迎。他与球队签下这样的合同:每张主场门票里,有二十五美分进他自己的盒子。一个赛季里,一百万人去看他的主场比赛,每人都额外自愿交出那二十五美分。赛季结束,张伯伦多得二十五万美元,远高于平均收入,也高于其他任何人。新的分配叫 D2。

需要钉死的只有五件事。第一,D1 按你自己的正义标准是正义的。第二,每一位买票者对自己在 D1 中的那二十五美分拥有资格,并且没有被强迫。第三,没有人用欺诈把别人的持有转走。第四,由此形成的 D2 若被判为不正义,你必须说明:正义的资格如何在自愿的一步上断掉。第五,若你坚持回到原模式,你就得持续干预人们拿自己的持有去做的事——禁止把余钱送给球星,也禁止把余钱送给教会、政党、报社,或换成别的服务。少一条,装置会塌成别的题。若 D1 本身不正义,题会退回获取与矫正。若门口那一步不是自愿,题会退回强力与欺诈。若你只羡慕结果平等却不肯说 D1 曾经正义,张伯伦这一则根本还没开打。

诺齐克把这一跳写成原则。原则是:正义的持有,来自正义的获取与正义的转让;一个人有资格持有的东西,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转让。D2 里张伯伦的那二十五万美元,是一百万人各自自愿交出的资格的汇流。若每一步都正当,终点也正当。模式在这里不是正义的标准,只是某一瞬间的快照。快照会被下一步自愿行为改写。他由此宣布:没有一种目的状态原则或模式化分配原则,能够在不持续干涉人们生活的情况下被连续实现。自由扰乱模式。若社会主义要守住某种模式,它就得禁止同意的成年人之间的资本主义行为。

纸面装置到此为止。它宣布的是:你不但实际上赞成 D1,而且虚拟地赞成从 D1 出发的自愿链。若你在终点改口,你并不是发现了新的不义事实,而是把一种你事先并未写入资格规则的模式,重新当成了裁判。

资格三条:历史,而不是公式

张伯伦这一则挂在资格理论(entitlement theory)上。诺齐克把分配正义写成三条历史原则,而不是一条「各尽所能、按某指标分配」的公式。第一条是获取的正义:无主物如何正当地变成持有,洛克的劳动混合是祖先,附加但书是不得使他人的处境比资源保持无主时更糟。第二条是转让的正义:自愿交换、馈赠、遗产,把已有资格从一人转到另一人。第三条是矫正的正义:若获取或转让曾经不义,如何把资格链条修回去。一个分配是正义的,当且仅当它由正义的获取与正义的转让形成——无论此刻看起来多么不平等。

模式化原则按「各人按其 Φ」来裁切:Φ 可以是需要、道德价值、边际产品、智商,或罗尔斯式的最不利者期望。时间切片的目的状态原则只看当下矩阵,不看这笔钱怎么来的。资格理论是历史性的、非模式化的:它问的是每一笔持有的来路,不问这一刻的份额是否符合某张表。张伯伦要演示的,正是两类原则的冲突。你尽可以把 D1 选成最漂亮的模式;一旦转让自由被承认,表就会皱。要重新熨平,就得不断伸手进别人已经有资格的盒子。

获取原则与洛克但书不是本页封面。它们解释资格链条如何开始,却不是二十五美分那一跳的税则。矫正原则更不是封面,却是批评者最常抓住的邻刀:若历史充满征服与奴役,今天的 D1 可能从未干净,自愿转让也只是在不义上叠加同意的外观。诺齐克承认矫正难写,却拒绝因此退回模式。本页仍停在张伯伦:在你已经承认 D1 的前提下,自愿看球这一步是否足以证成 D2。

为什么两造都可以像有理

先看自愿。一百万人各自决定:这二十五美分,看张伯伦比留在口袋里更值。没有人声称自己被骗,也没有人声称门票是摊派。若正义允许人们用自己的持有去追求自己看成更好的事情,这一步几乎不需要哲学。否认这里有资格,会把馈赠、小费、门票、报章订阅一起交出去。再看模式。D2 把巨大份额堆在一个人身上。未去看球的人、未出生的孩子、以及将来只能面对更高门槛的陌生人,没有在门口签字,却活在一个机会矩阵已被改写的世界里。若正义要求某种可辩护的份额关系,这一次的偏离就写在赛季后的那张表上。两造各自看起来无可指摘。悖论感来自同一组自愿行为不能同时支撑「每一步都正当」与「终点仍须符合原模式」。

诺齐克站在「D1 正义且转让自愿,则 D2 正义」的一边,并把这一边写成原则。原则是:资格随历史走,不随当下矩阵走;要维持矩阵,就得持续干涉已经属于当事人的选择。反对者可以攻「自愿」与「D1」。谁来保证门口那一步发生在干净的产权上?印本给出的是虚拟条件式的让步——就算 D1 随你便——不是一部已经写完的世界产权史。

另一造则坚持模式仍有独立分量。G. A. 科恩后来把刀口写成:即便每一笔交换在局部看起来像同意,由此放大的不平等也会缩小他人的有效自由;把维持平等所需的规则叫做「持续干涉」,等于把交通灯与绑架写成同一类手。背景若是对外部世界的共同所有,张伯伦装进盒子里的,就不全是「他自己的」劳动果实。这一造保住模式,代价是:必须说明,何种普遍规则可以限制自愿转让,而不只是在终点羡慕或嫉妒某个人的票房。一九七四年已经把合取摊在桌上:要么让模式被自由改写,要么持续伸手限制同意的成年人拿自己的持有去做的事。

钉住什么,不要假装已经结算

把两造写成「诺齐克算对了、再分配从此等于抢劫」,会把对象说成一九七四年已经封卷。文献里没有这种结算。一九七四年的索引是:从你承认的正义 D1 出发,自愿的看球付款产生 D2;若每一步资格都成立,D2 也成立;模式化原则无法在自由下稳定实现。

一条刀改走自我所有与世界所有的分离。张伯伦论证把人对自己劳动的权利,几乎悄悄地连上了对外部资源及其产品的权利。科恩要拆开这两截:即使承认人对自己的能力拥有道德权利,也不必承认现有的资源份额已经是资格。这是延伸。一条刀改走第三人与未来世代:门口签字的是观众,被改写机会的不必是观众。这也是后加的压力,不是一九七四年已经写进目录的反例。还有一条更软的逃路:否认直觉,宣布「D2 当然仍须被校正,思想实验只是修辞」。若直觉连「自愿转让应留下资格」也撤回,装置的压力会减轻,但不会自动把模式化原则变成废话。你仍须说明:为何同一组同意在局部有效、在全局无效,以及那种无效是资格从未产生,还是资格产生后被更高原则覆盖。

本页停在已经写死的那一刀上:争论的不是球星该不该有钱,而是正义的分配原则应当看历史来路还是看当下模式,以及任何一种模式在承认自愿转让之后还能否不靠持续干涉来维持。一九七四年说:看历史来路;不能。

跨域连接

  • 原初状态:两边都要给分配正义找一个不偏袒当下赢家的起点,这一页写的不是幕布封面,而是起点被承认之后自愿链会不会撕开模式。罗尔斯让立约者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从而选出带词典式优先的两条原则;差别原则仍是一种按最不利者期望来排队的模式。诺齐克从你已经赞成的 D1——包括那种排队——再走一步:门票盒子。用无知之幕去给张伯伦当目录,等于把「如何挑选原则」偷运进「原则能否在自由转让下稳定」。
  • 分配正义:两边都把「谁该持有什么」写成可争论的原则,索引不是同一句。政治哲学里的分配正义要同时安放需要、贡献、机会与程序。诺齐克把程序写成历史资格,并把模式贬为快照。张伯伦是那次贬低的演示:哪怕快照曾被你批准,自愿的二十五美分也会让它过期。用「分配要公平」去覆盖门口那一步,等于拒绝进入他设定的前提。
  • 基尼系数:两边都让不平等变得可指,测量对象不同。基尼系数把收入或财富矩阵收成一个介于零与一之间的数,问的是离散程度,不问每一笔钱的来路。张伯伦的 D2 会把那个数推高,而这正是他不在乎的那一类事实。若正义等于压低基尼,维持模式就变成统计目标;若正义等于资格链条,基尼只是旁观仪表。一条问矩阵形状,一条问盒子里的二十五美分有没有来路。
  • 财产与所有权:两边都要把「这是我的」从口号写成可执行的规则。私法里的所有权是一束可对抗他人的权能:占有、使用、收益、处分,并配套善意取得、时效与登记去处理来路不清。诺齐克把处分权推到道德前台:有资格处分,就有资格把二十五美分送进门口。法律不会只问自愿,还会问第三人、公示与权源;资格理论把权源写成哲学上的获取与矫正,却把法庭里那些技术细节留在门外。一条问可执行的权束,一条问权束在道德上该不该随模式一起被重置。
  • 税法与财政法:两边都碰到「从已经属于你的份额里拿走一笔」,合法性叙事必须对着写。税法把课税权写成法定要件、税基与程序,不先把它等同于强迫劳动。诺齐克在相邻段落里把再分配所得税读成对劳动时间的征用;张伯伦这一则提供的是配套图像——若不许模式被改写,国家就得持续伸手进自愿交易。把税率表直接写成张伯伦的结论,是把财政技术偷运进资格原则;把资格原则写成「一切税都是抢劫」,又把印本里「为再分配而征」的限定焊丢了。

参考文献

  • Nozick, Robert. Anarchy, State, and Utopia. New York: Basic Books, 1974. 第七章「Distributive Justice」中的威尔特·张伯伦论证与资格理论。
  • Rawls, John. A Theory of Justic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1. 原初状态、无知之幕与差别原则,张伯伦论证的主要对照靶。
  • Locke, John. 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 1689. 第二篇第五章财产论,获取原则与「足够且同样好」但书的祖先文本。
  • Cohen, G. A. "Robert Nozick and Wilt Chamberlain: How Patterns Preserve Liberty." Erkenntnis 11 (1977): 5–23.
  • Nagel, Thomas. "Libertarianism without Foundations." The Yale Law Journal 85, no. 1 (1975): 136–149.

延伸阅读

  • Cohen, G. A. Self-Ownership, Freedom, and Equalit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
  • Scanlon, T. M. "Nozick on Rights, Liberty, and Property." Philosophy & Public Affairs 6, no. 1 (1976): 3–25.
  • Nozick, Robert. Philosophical Explanation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1. 认识论追踪,对象见 诺齐克 1981 追踪。

相关内容 · rela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