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学常把自己讲成一门研究现代社会的普遍科学。但它的经典谱系长期集中在欧洲和北美:马克思、涂尔干、韦伯、齐美尔、帕森斯、默顿、布迪厄、福柯。问题不是这些思想不重要,而是当它们被当成“普遍理论”时,亚洲、非洲、拉美、加勒比、太平洋和原住民世界的经验常被降格为案例、材料或“地方特殊性”。
2020 年代,全球南方社会学、去殖民社会学和全球社会学的讨论进入主流。
前沿问题是:社会学能否不只把南方当研究对象,而把南方思想当理论来源。
破除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全球南方社会学理解成地域配额。它不是为了在书单上加几个非西方名字,而是追问知识生产的权力结构:谁被认为能生产理论,谁只被要求提供数据。第二个误解,是把去殖民理解成拒绝欧洲理论。更准确地说,它要求把欧洲理论放回欧洲历史位置,同时让其他地区的思想传统、殖民经验、反殖民运动、发展道路和知识制度进入平等对话。
第三个误解,是把全球南方看成统一阵营。全球南方内部差异巨大。印度、中国、巴西、南非、埃及、墨西哥、加勒比、太平洋岛屿和原住民社会之间,有不同殖民史、国家能力、阶级结构和知识传统。
核心问题
全球南方社会学有三个核心开放问题。第一是经典化。为什么某些理论家成为“经典”,另一些思想家被归为区域研究、发展研究或人类学材料?Connell 在 “Why Is Classical Theory Classical?” 中指出,经典理论的形成与帝国中心的知识权力有关。第二是概念迁移。“现代性”“国家”“阶级”“公民社会”“世俗化”“家庭”“发展”“民主”这些概念,能否直接套用于非欧洲历史?
如果不能,怎样在比较中改写概念,而不是只把南方经验当作偏离。第三是知识基础设施。期刊语言、引用网络、大学排名、研究经费、签证制度、数据库索引和出版市场,都会影响谁被看见。知识不平等不只是思想问题,也是制度问题。
谁在做、做到哪一步
Raewyn Connell 的 Southern Theory 是该方向的标志性著作。她强调南方理论不是“关于南方的理论”,而是来自全球南方社会思想的理论资源。Gurminder K. Bhambra 的 connected sociologies 强调现代世界由殖民、奴隶制、帝国和全球连接共同形成,不能把欧洲现代性当成孤立内部发展。Ali Meghji 推动去殖民社会学课程和“对话中的社会学”。International Sociological Association、Current Sociology、Global Social Theory 等平台持续推动全球社会学讨论。
2024 年前后,关于 global sociology、postcolonial sociology 和 decolonizing sociology 的论文和课程已不再是边缘议题,而是在主流期刊、协会和大学课程中持续出现。
| 路线 | 关注点 | 主要挑战 |
|---|---|---|
| 南方理论 | 把南方思想作为理论来源 | 避免把南方浪漫化 |
| 连接社会学 | 把殖民和全球连接写进现代性 | 需要重写经典叙事 |
| 去殖民课程 | 改变教学经典与阅读顺序 | 避免只做象征性书单 |
| 全球知识社会学 | 研究引用、出版和大学制度 | 需要数据与制度分析结合 |
不对称不只在引用,更在"问题是谁定的"
"全球南方的研究被引用得少"是一个容易测量的不对称,因此也最常被讨论。但它其实是较浅的一层。更深的一层是议程设定权——哪些问题被当作理论问题,哪些只被当作地方案例。
这个区别有一个可检验的表现形式:
| 被当作理论 | 被当作案例 | |
|---|---|---|
| 来源 | 通常源自欧美经验 | 通常源自南方经验 |
| 表述方式 | "现代性理论""科层制理论" | "巴西的……""印度的……" |
| 在论文里的位置 | 理论框架章节 | 经验检验章节 |
| 隐含逻辑 | 提供解释工具 | 提供待解释材料 |
也就是说:同一个社会事实,出现在欧美就升级为一般理论,出现在南方就降格为地方变体。不对称藏在语法里——欧美研究很少需要在标题里标注国名,南方研究几乎总要。
这个诊断带来一个反直觉的推论:单纯增加南方学者的发表量与引用量,并不自动解决问题。如果南方经验仍只被允许充当"检验西方理论的场地",那么产量提升反而会加固这套分工。真正的改变要求南方经验能够生成被普遍使用的概念——即欧美学者研究本国问题时也会引用的概念。
一个必须同时承认的风险
这场讨论内部有一条真实的张力,回避它会让立场变得空洞:强调认识论的地方性,可能滑向拒绝任何跨地域比较。
若把"每个社会只能用自己的概念理解"推到极致,社会学就失去了它的核心能力——比较。而比较恰恰是揭示不平等的工具:没有跨国比较,就无法论证殖民历史与当代发展差距的关联。
所以争论的建设性形态不是"要不要普遍概念",而是普遍概念应当由谁、在什么经验基础上生成。一个概念如果只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成立,就应当明确标出它的适用边界——这条要求对欧美起源的概念与南方起源的概念同等适用。承认"现代性理论"也有其地方性,与承认南方概念可以具备普遍性,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代价与争议
最大争议,是普遍主义与地方性之间的关系。批评者担心去殖民会碎片化社会学,让每个地区只研究自己。支持者则指出,现有普遍主义本来就是带有地理偏见的局部经验,只是被包装成普遍。真正目标不是取消普遍理论,而是让普遍理论经过更多历史和地理经验检验。
第二个争议是代表性。谁有资格代表全球南方?在北方大学任职的南方学者、南方精英大学、英语出版网络,可能仍然复制中心与边缘。第三个争议是政治化。去殖民社会学被批评为政治姿态。但社会学经典形成本身就与帝国、民族国家、大学制度和出版市场相连。把这些权力关系显性化,不是放弃科学,而是让科学更清楚自己的条件。
未知的边界
- 全球南方社会学如何进入本科教材和核心理论课,而不是停留在专题周,仍未解决。
- 非英语知识如何进入全球引用网络,需要翻译、出版和数据库制度变革。
- 南方理论如何避免把南方经验本质化,仍是重要方法问题。
- 中国、印度、伊斯兰、非洲、拉美和原住民思想之间如何形成横向对话,目前仍不足。
- 全球社会学能否改变研究资助和期刊评价标准,仍取决于制度力量。
跨域连接
- 后殖民主义:核心主张不是"要研究南方",而是社会学的一般理论是从北大西洋经验中归纳出来、却被当作普遍的。其可检验版本很具体:把经典理论的预测放到南方案例上,看它在哪些环节失效——现代化理论对城市化与工业化关系的预测就是一个失效点。
- 依附与解放社会学:依附理论是南方学界最早的系统性理论输出,而它今天的地位很能说明知识流动的不对称:概念被广泛引用,而其发源地的后续研究传统在国际期刊中仍然边缘。这一不对称本身是可测量的(引用流向、编委构成、作者署名位置)。
- 全球健康不平等与殖民性:研究议程、资金与作者署名的分布,与它所批评的中心—外围结构高度吻合,而这一点在多国合作研究中可被直接测量(本地作者的署名位置)。这是这类批判中最不依赖理论承诺的部分,因而也最难被反驳。
- 非洲城市化:不伴随工业化的快速城市化,是南方经验对经典理论最直接的一处证伪。它要求把非正规部门从"过渡状态"重新理解为稳定形态,而这一重新概念化的影响远超区域研究——它改变了"发展"这一概念本身的内容。
- 比较历史分析:南方案例常被用作检验普遍理论的材料,而更彻底的立场是:它们也应产生理论。这一区别在方法上是可操作的——是把案例当作变量的取值,还是当作概念的来源,两者决定了研究设计的方向,也决定了谁在设定问题。
参考文献
- Connell, Raewyn. Southern Theory: The Global Dynamics of Knowledge in Social Science. Polity, 2007.
- Connell, Raewyn. “Why Is Classical Theory Classical?”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1997. DOI: 10.1086/231125.
- Bhambra, Gurminder K. Connected Sociologies. Bloomsbury Academic, 2014.
- Meghji, Ali. Decolonizing Sociology. Polity, 2021.
- Patel, Sujata, ed. The ISA Handbook of Diverse Sociological Traditions. SAGE, 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