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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语语言学L318 分钟阅读

手语研究:一门学科的诞生

Sign Language Research: The Birth of a Discipline

1960 年之前,“手语语言学”这个学科几乎不存在。手语当然有被讨论——但讨论它的是特殊教育、慈善机构和医学,问题被框定为“怎样教聋童说话”,而不是“手语是什么”。 这种缺席本身就是一个判断:手语被默认不是语言,自然轮不到语言学家来研究。要理解这门学科的诞生,得先回到它被压制的那段历史。

手语研究史语言获得关键期

一门曾经不存在的学科

1960 年之前,“手语语言学”这个学科几乎不存在。手语当然有被讨论——但讨论它的是特殊教育、慈善机构和医学,问题被框定为“怎样教聋童说话”,而不是“手语是什么”。

这种缺席本身就是一个判断:手语被默认不是语言,自然轮不到语言学家来研究。要理解这门学科的诞生,得先回到它被压制的那段历史。

本篇讲的是研究史与获得证据:谁证明了手语是语言,用什么证据;手语的空间语法本身,见手语的空间语法

米兰之前:手语教育的黄金时代

十八世纪六十年代,巴黎的德雷佩神父(Charles-Michel de l'Épée)开始收容聋童办学,1791 年由法国政府收归公办。他观察学生自发使用的手势,在此基础上建立教学方法——手语第一次成为教育的媒介,而不是教育的障碍。

1817 年,美国人加拉德特(Thomas Hopkins Gallaudet)与法国聋人教师克拉克(Laurent Clerc)在哈特福德创办美国第一所聋校。法国手语由此跨越大西洋,成为美国手语的重要历史源头。

十九世纪中叶是聋人教育的“手语时代”:欧美聋校普遍以手语教学,聋人担任教师是常态。这个黄金时代很少有人记得,因为它的终结被刻意书写过。

1880 年 9 月:米兰会议

1880 年 9 月 6 日至 11 日,第二届国际聋教育大会在米兰召开。一百六十多名与会代表几乎全是听人教师,聋人代表屈指可数——会议讨论的正是聋人应该怎样接受教育。

大会通过决议,宣称口语教学法优于手势教学法,学校应当排除手语。只有少数代表投了反对票——包括加拉德特学院校长爱德华·迈纳·加拉德特在内的美国代表团——但无济于事。

一次几乎没有任何实证依据的表决,改变了此后八十年数百万聋童的命运。米兰决议的“依据”是教育理念之争,不是学习效果的比较研究——这一点后来被反复强调。

口语主义的世纪

米兰之后的几十年里,欧美聋校纷纷转向口语教学:手语被逐出课堂,聋人教师大量失业,学生因在宿舍打手语而受罚。贝尔(Alexander Graham Bell)等名流是口语主义最有力的推动者。

结果却是双重失败:口语训练对多数先天深度聋童收效有限,禁用手语又剥夺了他们获得充分语言输入的通道。

但手语没有被消灭。它转入地下,在宿舍、社团与聋人家庭中继续代际传递。学校禁用了手语,却也恰恰因为把聋童集中在一起,保住了手语社群的生存密度——这个反讽在尼加拉瓜还会重演。

斯托科来到加劳德特

1955 年,威廉·斯托科(William Stokoe)受聘到加劳德特学院教英语。他是听人,来时并不懂手语,但受过结构主义语言学训练的他注意到:学生们的手势不是杂乱的比画,其中有反复出现的形式规律。

当他提出要用语言学方法研究手语时,遭遇的是两面冷遇。语言学界不认为手势值得分析;聋人社群内部也有人疑虑——百年口语主义的宣传,让“手语是低级替代品”的评价被部分内化了。

斯托科要推翻的不只是一个学术判断,还有一整套社会共识。

1960 年:《手语结构》

1960 年,斯托科发表《手语结构:美国聋人视觉交流系统纲要》(Studies in Linguistics 不定期论文集第 8 种,布法罗大学)。这本小册子做了一件此前没人做过的事:把一个手语词项分解为同时出现的三个参数——位置(tab)、手形(dez)、运动(sig)。

改变其中任一参数,可能得到不同的词项,正如改变一个音位得到不同的口语词。斯托科仿照“音位”(phoneme)造了“手语位”(chereme)一词来命名这个形式层。

这是关键的一步:手语被证明拥有一个离散的、组合性的形式系统——音系。按结构主义的标准,有音系、有形态、有句法的符号系统就是语言,而不需要声音。

为什么这是一场革命

革命的机制在于重新定义了“语言”的检验标准。此前“语言等于有声言语”被当作定义;斯托科的分析表明,这只是一个经验概括,而且是一个被反例推翻的经验概括。

语言学研究的是形式与意义之间的结构关系,这种关系并不绑定某一种感知通道——通道是变量,结构才是常项。

这份证明的社会后果同样深远。“手语是完整的自然语言”从一个需要辩护的立场,变成了有同行评议背书的学术结论,聋人社群第一次拥有了来自学术体制的语言。

冷遇与接力

1960 年代初,斯托科的工作在主流语言学界几乎没有回声。接力的火种是 1965 年他与卡斯特莱恩、克龙伯格合编的《基于语言学原理的美国手语词典》——第一部按手语参数排序的手语词典。

1972 年,斯托科创办《手语研究》(Sign Language Studies)期刊和林斯托克出版社,为这门新学科建了发表阵地。七十年代起,索尔克研究所的克利马与贝鲁吉(Edward Klima & Ursula Bellugi)团队系统研究美国手语的语法,1979 年出版《手语的语言》,手语研究从此进入主流视野。

到二十世纪末,神经影像补上又一块证据:佩蒂托等人 2000 年报告,深度聋人处理手语时激活的正是左半球经典语言区——大脑按“语言”而不是按“通道”来组织这些区域。

平反与制度后果

七十年代起,手语逐步回归课堂,“全面交流法”与后来的双语双文化教育取代了纯口语主义。手语研究的结论直接参与了政策转向——这是语言学影响教育制度的少数清晰案例。

1988 年,加劳德特大学爆发“聋人校长运动”(Deaf President Now):学生封堵校园一周,要求由聋人出任校长,最终以聋人校长乔丹(I. King Jordan)上任告终。“我们的语言是语言”不再是请求,而是谈判的前提。

2010 年,在温哥华召开的第二十一届国际聋教育大会通过决议,正式否决 1880 年米兰大会的决议,并为它造成的伤害致歉。一百三十年,一个轮回。

尼加拉瓜:语言诞生的现场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尼加拉瓜的聋童大多散居在听人家庭中,彼此隔绝,没有学校,也没有可接触的手语。他们与家人的交流依靠各自发明的“家庭手势”(homesign),各不相同。

1977 年,马那瓜开办了一所特殊教育中心,起初收二十五名聋童,1979 年扩大到约一百名;1980 年又为聋人青少年开设了职业学校,几年后两校学生总数超过四百名。课堂上教的是西班牙语唇读,收效甚微。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课外。操场与校车上,来自不同家庭的孩子第一次有了同伴,家庭手势在频繁接触中迅速趋同、混合——教师完全看不懂学生之间在打什么。

凯格尔与森加斯:如何研究一门正在发生的语言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语言学家朱迪·凯格尔(Judy Kegl)应邀前往记录这套新系统,确认它已经不是手势拼凑,而是一门正在成形的语言——尼加拉瓜手语。九十年代起,安·森加斯(Ann Senghas)开始系统研究它。

她的研究设计利用了这所学校的历史:学生按入学年代分成不同的“队列”,早期队列创造的是原始系统,后期队列入学时接触到的是前人的产出。比较各队列的手语,等于观察一门语言的逐年生长。

这个设计把“语言如何从零开始”从思辨问题变成了测量问题。变量控制也藏在设计里:同一年龄的学生分属不同队列,可以把“年龄效应”与“语言暴露史效应”分开。

关键发现:后来者更系统

森加斯与科波拉 2001 年在《心理科学》发表《儿童创造语言》,报告了核心发现。早期队列表达运动事件——比如“滚下山”——倾向于用一个整体的、不可切分的手势,方式与路径熔在一起。

后期队列则把运动切分成“方式”与“路径”两个可组合的成分,再按规则拼接。切分让系统更经济:有限的成分能组合出无限的表达,这正是语言离散组合性的核心特征。

最值得注意的是方向:把系统变得更规则的不是创造它的第一代人,而是后来获得它的儿童。学习者不是被动复制输入,而是在获得过程中重写输入——儿童是语言规则化的引擎。

关键期的罕见证据

尼加拉瓜的各队列还提供了一个自然实验。年龄较大才进入社群的首批学习者,终其一生保持着较原始、较“皮钦化”的系统;年幼进入者则轻松超越自己的老师。

这与纽波特(Elissa Newport)1990 年发表的美国手语研究互相印证:首次接触手语的年龄——母语、早期、晚期——能预测成年后的语法掌握水平,呈梯度下降。两条独立证据链指向同一个结论:语言获得存在成熟性约束。

这类证据在口语世界里几乎无法获得——找不到一群“有社群但没语言”的口语儿童。尼加拉瓜手语因此成为关键期研究最受引用的现场之一。

家庭手势:戈丁-梅多的对照组

尼加拉瓜故事还有一个对照组。戈丁-梅多(Susan Goldin-Meadow)从七十年代起研究听人家庭中长大的聋童:这些孩子没有任何可接触的语言模型,却会自发造出手势系统,具备词与句的某些性质——她称之为语言的“韧性”。

家庭手势说明,语言结构的倾向强大到不需要现成模型。但家庭手势没有社群、没有代际传递,结构也因此有限——单个儿童无法独自发明一门完整语言。

尼加拉瓜补上的正是这一环:社群提供了接触与汇聚,代际提供了规则化的引擎。语言诞生需要的最低配置,在这两组对照中被逐项拆解出来。

手部咿呀:佩蒂托 1991

获得研究的最著名证据来自咿呀学语。1991 年,佩蒂托与马伦泰特在《科学》杂志发表《手部模式的咿呀》:在聋人父母的手语环境中长大的婴儿,会用手打出节奏化、音节化、手形集受限的“手部咿呀”,就像听童用声音咿呀一样。

关键在数据:手部咿呀占聋婴手部活动的百分之三十二至七十一,而听童的对照组不超过百分之十五。这说明咿呀不是“发声器官在练习”,而是语言发育的普遍阶段——它跟随语言输入的通道走。

反例摆在眼前:“语言发育以声音为默认通道”的旧假设就此失效。

里程碑对照:一张平行的时刻表

把获得里程碑排成时刻表,对照更加系统。手语环境中儿童打出第一个可辨认手势的时间不晚于、往往略早于口语儿童的第一个词;双手势组合阶段与双词句阶段平行出现。

更后面的里程碑——否定、疑问、空间一致标记的掌握——时序也大体相近。获得手语的儿童与获得口语的儿童走的是同一张时刻表,只是换了通道。

这张平行表的解释力在于:如果里程碑由发音器官的成熟决定,两条曲线就该错开。它们没有错开,说明时间表锚定在更上层的认知发育上。

代词反转的证明力

有一个里程碑格外有说服力。手语的“你”“我”就是指向对方与自己——看起来完全透明,不需要学习。但佩蒂托 1987 年发现,学美国手语的儿童照样经历代词反转期:该指自己时指向对方,该指对方时指向自己,与口语儿童说反“你”“我”如出一辙。

这个错误是金子做的证据。它说明儿童处理的从来不是“指指点点”这种动作,而是一个抽象的代词系统——连最像手势的语言成分,也要被当作语言符号来重新习得。

透明性不等于无需学习。图像性的外表之下,手语的每个成分都要经过符号化,这是手语作为语言(而非哑剧)最直接的获得证据。

晚接触第一语言的代价

对照组的另一端是悲剧性证据:九成以上的聋童出生在听人家庭,许多人童年得不到任何可充分感知的语言输入——口语听不见,手语没人教。

梅伯里(Rachel Mayberry)的系列研究表明:晚获得第一语言的人,其后学习任何语言都会受损,且这种损伤不同于一般的“晚学外语”。2003 年她与洛克的关键对比是:早年有完整第一语言、成年后学第二语言的聋人,表现显著优于早年无语言、成年后才开始学第一语言的人。

结论令人不安但政策含义清晰:第一语言获得有窗口期,错过它的代价无法靠后来的努力完全补偿。这正是新生儿听力筛查与早期手语介入被反复强调的科学依据。

这场革命改变了什么

手语研究六十年,改变了三层东西。理论上,它把“语言能力独立于感觉通道”从哲学主张变成实验结论——语言学家此后谈“语言”时,不能再偷偷把“声音”写进定义。

教育上,它推翻了米兰会议以来的默认设置:双语双文化模式承认手语是聋童的第一语言,口语与书面语在此之上建构,而不是取而代之。

身份上,它为“大写 D 的 Deaf 文化”提供了学术地基:聋人不是“听力受损者”,而是一个语言少数群体。一门学科的诞生,最终改写了数百万人理解自己的方式。

跨域连接

  • 儿童语言获得:手语获得研究为“获得时间表由什么决定”提供了天然对照组:通道不同、语言相同,里程碑仍对齐,说明时间表锚定在认知发育而非发音器官成熟。代词反转错误尤其关键——连“指指自己”这样看似透明的手势都要经历符号化错误期,说明儿童掌握的是抽象代词系统,而不是动作模仿。
  • 大脑可塑性:先天聋人处理手语时,经典左半球语言区照常激活,听觉皮层则会被视觉语言输入“接管”——跨通道重组说明这些脑区专长于“语言结构”而非“声音”。这条机制同时是临床线索:人工耳蜗植入时机的争论,本质是听觉皮层在关键期内被哪种输入占用之争。
  • 语言接触:尼加拉瓜手语的第一代使用者系统接近皮钦语,年幼后来者把不规则输入规则化——这正是克里奥尔化理论设想的机制,却在没有殖民语言接触史的条件下自然复现。手语研究由此为“儿童是语言规则化的引擎”这一假设提供了罕见的当代证据。
  • 教育与文凭制度:米兰决议的后果说明,学校是语言意识形态最强力的执行机构:教师资格、招聘与课程把“口语至上”写进日常,聋人教师失业直接切断了手语的代际传递链。反讽的是,也正是把聋童集中起来的寄宿学校,为新手语的诞生创造了社群密度——制度既能压制语言,也能意外孵化语言。
  • 社会认同:斯托科的证明给聋人社群提供了重新定义自我的资源:从“听力受损者”变成“使用视觉语言的少数群体”,即大写 Deaf 的文化身份。1988 年“聋人校长运动”显示,语言学结论可以转化为身份政治的合法性——“我们的手语是语言”不再是需要辩护的主张,而是谈判的前提。

参考文献

  • Stokoe, William C. Sign Language Structure: An Outline of the Visual Communication Systems of the American Deaf. Studies in Linguistics, Occasional Papers 8. University of Buffalo, 1960.
  • Stokoe, William C., Dorothy C. Casterline, and Carl G. Croneberg. A Dictionary of American Sign Language on Linguistic Principles. Gallaudet College Press, 1965.
  • Klima, Edward, and Ursula Bellugi. The Signs of Langua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9.
  • Senghas, Ann, and Marie Coppola. “Children Creating Language: How Nicaraguan Sign Language Acquired a Spatial Grammar.” Psychological Science 12(4), 2001.
  • Kegl, Judy, Ann Senghas, and Marie Coppola. “Creation through Contact: Sign Language Emergence and Sign Language Change in Nicaragua.” In Michel DeGraff, ed., Language Creation and Language Change. MIT Press, 1999.
  • Petitto, Laura A., and Paula F. Marentette. “Babbling in the Manual Mode: Evidence for the Ontogeny of Language.” Science 251(5000), 1991.
  • Newport, Elissa L. “Maturational Constraints on Language Learning.” Cognitive Science 14(1), 1990.
  • Mayberry, Rachel I., and Elizabeth Lock. “Age Constraints on First versus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Evidence for Linguistic Plasticity and Epigenesis.” Bilingualism: Language and Cognition 6(3), 2003.

延伸阅读

  • Lane, Harlan. When the Mind Hears: A History of the Deaf. Random House, 1984.
  • Goldin-Meadow, Susan. The Resilience of Language: What Gesture Creation in Deaf Children Can Tell Us about How All Children Learn Language. Psychology Press, 2003.
  • Sacks, Oliver. Seeing Voices: A Journey into the World of the Deaf.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