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能囤积脂肪是一种生存优势——食物时有时无,谁能在丰年存下能量,谁就更可能熬过荒年。我们的身体被进化打磨得极善于储存脂肪、极不情愿消耗它。可当人类突然进入一个食物极度充足、又无需四处奔走的时代,这套曾经救命的本能反而成了负担。
肥胖,正是一具"为饥荒设计的身体"撞上"高热量、久坐的现代环境"所产生的结果。
它膨胀的速度远超多数人想象。
2024 年发表于《柳叶刀》的 NCD 风险因素协作组(NCD-RisC)汇总了 3663 项人群研究、覆盖 2.22 亿人,结论是:到 2022 年,全球肥胖者已超过 10 亿人——成人约 8.8 亿,儿童青少年约 1.6 亿。
与 1990 年相比,成年女性的肥胖率翻了一倍多,成年男性接近三倍,儿童青少年则增至四倍。在大多数国家,肥胖已取代体重不足,成为营养不良的最主要形式。中国也不例外。《中国居民营养与慢性病状况报告(2020 年)》显示,我国成年居民超重率 34.3%、肥胖率 16.4%,合计超过一半成年人超重或肥胖——这还用的是比国际标准更严格的中国切点。
破除误解:肥胖不只是"管不住嘴、迈不开腿"
关于肥胖,最流行、也最有害的误解是:它纯粹是个人意志力问题——胖是因为懒、馋、不自律。这个看法既不准确,也无助于解决问题。现代医学越来越倾向于把肥胖看作一种复杂的慢性疾病,而非单纯的生活选择。它受基因、激素、肠道菌群、睡眠、心理、社会经济环境("致胖环境")等多重因素共同塑造。
2017 年,美国临床内分泌医师学会甚至提议把肥胖重新定义为"以脂肪为基础的慢性疾病(ABCD)",强调它对健康的危害,而非仅看体重数字。
有一类研究事实尤其能说明问题:同卵双胞胎即使分开抚养、生活环境迥异,成年后的 BMI 仍高度相关;收养研究则显示,孩子的体重更接近亲生父母而非养父母。这类研究反复提示,遗传因素可以解释个体体重差异的相当大一部分(常见估计为 40%–70%)。换句话说,"吃多少、动多少"的行为之下,还有一层由基因和神经内分泌写就的"底盘"。
把肥胖简单归咎于个人懒惰,不仅造成歧视和病耻感,还掩盖了真正的生物学与社会根源。本文为科普,不替代专业医疗意见。
衡量与机制:BMI 是把粗糙的尺子
临床上最常用的肥胖指标是身体质量指数(BMI):体重(千克)除以身高(米)的平方。世卫组织标准里,BMI ≥ 25 为超重,≥ 30 为肥胖;中国的切点更低,分别是 24 和 28,因为东亚人群在较低 BMI 时就已面临较高的代谢风险。但要诚实地说,BMI 是一把方便却粗糙的尺子。它只看身高体重,分不清肌肉和脂肪(健美运动员可能"被肥胖"),也看不出脂肪长在哪里。
而脂肪的"位置"恰恰关键:堆在腹部内脏周围的脂肪,远比皮下脂肪更危险。正因如此,腰围、腰臀比常被用来补充 BMI 的盲区。更颠覆认知的是:脂肪组织不是惰性的"油库",而是一个活跃的内分泌器官。它会分泌瘦素、脂联素等多种激素,参与调节食欲、能量代谢和炎症(这正是它与 diabetes(糖尿病)深度纠缠的原因)。
当脂肪过度堆积,这套激素信号就会紊乱,引发慢性低度炎症和胰岛素抵抗——肥胖的诸多危害由此而来。
脂肪如何与大脑对话:瘦素的故事
肥胖研究史上最重要的转折点,来自一只胖老鼠。
1950 年代,美国杰克逊实验室培育出一种极度肥胖的突变小鼠(ob/ob 小鼠),它们不停地吃,体重可达正常同窝鼠的三倍。
1970 年代,道格拉斯·科尔曼(Douglas Coleman)做了一个大胆的"联体共生"实验:把 ob/ob 小鼠与正常小鼠的血液循环接通。
结果,ob/ob 小鼠食量骤减、体重下降——仿佛正常小鼠的血液里有一种"吃饱了"的信号,而 ob/ob 小鼠恰恰缺它。科尔曼由此预言:体内存在一种由脂肪分泌、向大脑报告能量储备的激素。这个预言等了二十多年才被证实。
1994 年,洛克菲勒大学的杰弗里·弗里德曼(Jeffrey Friedman)团队用定位克隆技术找到了 ob 基因,其产物被命名为瘦素(leptin,源自希腊语"瘦")。
脂肪细胞分泌瘦素,作用于下丘脑的食欲中枢,告诉大脑"库存充足,可以少吃多烧"。这套系统就像身体的"油量表":油多,表针上升,食欲下降。瘦素的发现彻底改变了学界对肥胖的理解——食欲不是单纯的意志问题,而是被激素精密调控的生理过程。最有力的证据来自人本身:1997 年,剑桥大学的法鲁基(Farooqi)与奥拉希利(O'Rahilly)团队报道了两个患有先天性瘦素缺乏症的儿童,他们从婴儿期起就极度饥饿、严重肥胖;1999 年起补充重组瘦素后,他们的食欲和体重显著回落,验证了瘦素在人类身上的核心作用。
那为什么大多数肥胖者血中瘦素其实偏高,却照样胖?答案是瘦素抵抗——就像 2 型糖尿病里的胰岛素抵抗,长期高水平信号让下丘脑"听不见了"。油量表坏了,大脑误以为身体一直在挨饿,于是持续催你进食、降低消耗。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单纯补瘦素治不了普通肥胖,以及为什么减重后身体会拼命"往回拉":减掉脂肪等于调低了油量表,大脑会以为饥荒来临,用更强的饥饿感和更低的基础代谢把体重推回原来的"设定点"。
为什么重要:它是众多慢性病的上游
肥胖之所以是全球公共卫生的核心议题,是因为它处在一长串慢性病的上游——它本身往往不痛不痒,却是其他致命疾病的强力推手。
它被认为是 200 多种疾病的风险因素,其中包括:
- 2 型diabetes(糖尿病):肥胖与糖尿病关系如此紧密,以至于有了"糖胖病(diabesity)"一词。
- cardiovascular-disease(心血管疾病):高血压、血脂异常、冠心病、中风风险显著升高。
- liver-disease(脂肪肝与肝硬化):肥胖是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MASLD)的主要驱动因素。
- 还有睡眠呼吸暂停、多种癌症、骨关节炎等。
汇总到人群层面,代价是巨大的:全球疾病负担研究(GBD 2019)估计,高 BMI 每年与约 500 万例死亡及 1.6 亿伤残调整生命年相关。换句话说,控制肥胖,往往是从源头上同时预防一连串疾病——这也是为什么它被视为 21 世纪最重要的可干预健康风险之一。
一部坎坷的减肥药史
在 GLP-1 药物出现之前,减肥药的历史几乎就是一部"有效—出事—撤市"的循环史。
1930 年代,工业化学品二硝基酚(DNP)因能"解开"细胞能量代谢、让热量白白散掉而被当减肥药兜售,代价是白内障甚至高热致死,很快被禁。
安非他明类食欲抑制剂在战后果然有效,却带来成瘾与心血管风险。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 1990 年代的"芬芬(fen-phen)"复方——芬氟拉明与芬特明的组合曾风靡美国。然而 1997 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报道了其与心脏瓣膜病变的关联,芬氟拉明与右芬氟拉明同年撤出市场,成为药物安全史上的标志性事件。
此后,利莫那班(rimonabant)2008 年因抑郁与自杀风险在欧洲撤市,西布曲明 2010 年因心血管风险撤市。一段又一段的挫败让许多人对"减肥药"三个字心灰意冷,也让 GLP-1 的突破显得格外来之不易。
治疗的革命:GLP-1 时代
长期以来,肥胖的治疗令人沮丧:单靠节食和运动,大多数人难以长期维持减重,身体会顽强地"反弹"回原来的体重设定点。减重手术(如胃旁路术)虽有效——瑞典肥胖受试者研究(SOS)等长期随访显示,它能让重症肥胖者长期维持约 20%–30% 的减重,并显著降低死亡率——却创伤大、适用人群有限。
近年情况发生了戏剧性转变。一类原本用于治疗糖尿病的药物——GLP-1 受体激动剂(如司美格鲁肽 semaglutide、替尔泊肽 tirzepatide)——被发现能显著减重。GLP-1 本是进食后肠道分泌的一种"肠促胰素",负责促进胰岛素分泌、延缓胃排空、向大脑报告饱足;药物模拟并放大了这套信号,让人"不那么饿"。数字是惊人的。
在 STEP 1 试验(2021 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中,每周一次皮下注射司美格鲁肽 2.4 mg,68 周后平均减重约 15%,而安慰剂组仅约 2.4%——这是过去药物难以企及的幅度。双重激动剂替尔泊肽更进一步:SURMOUNT-1 试验(2022 年)中,最高剂量组 72 周平均减重约 21%,已逼近减重手术的水平。更重要的是 2023 年的 SELECT 试验:在已有心血管病但没有糖尿病的超重/肥胖人群中,司美格鲁肽把心梗、中风和心血管死亡的复合风险降低了约 20%——第一次证明减重药不仅能减重,还能"救命"。
这被许多人视为肥胖治疗的分水岭,某种程度上印证了"肥胖是可以用药物干预的疾病、而非纯意志力问题"这一观念转变。但它也带来新的问题(见下)。
局限与争议
- GLP-1 药物的隐忧:疗效虽好,但价格高昂、需长期甚至终身使用(停药常反弹)、有胃肠道副作用,且全球供应与可及性极不平等——富人用得起,穷人用不上,可能加剧健康不平等。
- 减掉的未必都是脂肪:快速减重中会丢失一部分肌肉,对老年人和肌少症风险人群尤其需要关注;如何配合蛋白摄入与阻力训练,仍在研究。
- "肥胖是不是病"之争:把肥胖定义为疾病,有助于减少污名、推动医保覆盖治疗;但也有人担心这会过度医疗化,或忽视个体差异(有些 BMI 偏高者代谢却健康,即所谓"代谢健康型肥胖",但其长期安全性也有争议)。
- BMI 标准的局限与种族差异:同样 BMI 下,不同族裔的健康风险不同,单一全球标准受到质疑;中国采用的更低切点就是对这种差异的回应。
- 个人责任 vs 环境责任:到底该靠个人节制,还是该改造"致胖环境"(食品工业、城市设计、贫困)?这关乎公共卫生政策的根本方向,是医学、经济与政治交织的难题。
跨域连接
- 测量等价与公平比较:BMI 是 1832 年由凯特勒为描述"平均人"而造的人口统计量,作者本人明确说过它不用于诊断个体。挪作个体阈值后问题立刻显形:它不区分脂肪与肌肉,也不反映脂肪分布;而在相同 BMI 下不同人群的代谢风险并不相同——世卫组织为此在 2004 年为亚洲人群另设了 23 与 27.5 的分界。同一把尺子在不同群体上刻度不等价,跨群体的患病率比较就不成立。
- 生物能量学与代谢:减掉的脂肪去了哪里?答案是被氧化成二氧化碳与水,其中碳原子的绝大部分经肺呼出。这条质量守恒的账目一次排除了一整类民间说法——脂肪不会"变成肌肉",也不会主要随汗液或粪便离开身体。它同时说明"局部减脂"为何不成立:脂肪酸释放后进入的是全身循环,氧化发生在需要能量的组织,而不是被运动的那块肌肉底下。
- 稳态:瘦素被发现时曾被寄望为减肥药——极罕见的先天瘦素缺乏患者补充后确实显著减重。但绝大多数肥胖者的瘦素水平本就偏高:问题不是信号缺失,而是接收端不再响应,补充外源瘦素几乎无效。这是稳态研究里一条昂贵的教训:找到调节回路中的关键分子,并不等于找到了可拨动的旋钮,故障在传感端还是在响应端,决定了药能不能起作用。
- 弹性:含糖饮料税的效果取决于需求价格弹性与替代路径。墨西哥 2014 年开征后,应税饮料购买量首年平均下降约 6%,到年底约 12%,且低收入家庭的降幅更大。这同时给出了赞成与反对的理由:低收入群体反应最强说明干预有效,但他们也承担了最大比例的税负,累退性是真实代价。争论的焦点因此不该是"有没有用",而是税收返还与替代品可得性怎样配套。
- 健康心理学:以羞辱促减重在行为上是反效的:体重污名与暴食、回避运动场所、回避就医相关,而回避就医又延误了共病的处理。GLP-1 类药物让这条张力更尖锐——试验中约一成半的体重降幅重新划定了"可治"的边界,但停药后大部分降幅会在一年内回来。这意味着它更接近慢性病的长期用药而非一个疗程,而"停药就反弹"常被误读为患者意志问题,重演的正是同一种归因错误。
参考文献
- NCD Risk Factor Collaboration. "Worldwide trends in underweight and obesity from 1990 to 2022." The Lancet, 403(10431), 2024, 1027–1050. DOI: 10.1016/S0140-6736(23)02750-2
- Zhang, Y. et al. "Positional cloning of the mouse obese gene and its human homologue." Nature, 372, 1994, 425–432. DOI: 10.1038/372425a0
- Farooqi, I. S. et al. "Effects of recombinant leptin therapy in a child with congenital leptin deficiency."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41(12), 1999, 879–884. DOI: 10.1056/NEJM199909163411204
- Wilding, J. P. H. et al. "Once-Weekly Semaglutide in Adults with Overweight or Obesity (STEP 1)."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84, 2021. DOI: 10.1056/NEJMoa2032183
- Jastreboff, A. M. et al. "Tirzepatide Once Weekly for the Treatment of Obesity (SURMOUNT-1)."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87, 2022. DOI: 10.1056/NEJMoa2206038
- Lincoff, A. M. et al. "Semaglutide and Cardiovascular Outcomes in Obesity without Diabetes (SELECT)."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89, 2023. DOI: 10.1056/NEJMoa2307563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Obesity and overweight — Fact sheet, WHO, 2024.(全球肥胖流行病学)
延伸阅读
- Pontzer, H. Burn: New Research Blows the Lid Off How We Really Burn Calories, Avery, 2021.(关于能量代谢的科普,挑战"多运动就能减肥"的直觉)
- Friedman, J. M. "Leptin and the endocrine control of energy balance." Nature Metabolism, 1, 2019.(瘦素发现者本人的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