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 10 月 2 日,斯德哥尔摩宣布把当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 Katalin Karikó 与 Drew Weissman,表彰他们关于核苷碱基修饰的发现——正是这项发现,让 mRNA 疫苗在新冠大流行中成为可能。在这条新闻底下,藏着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Karikó 在 1990 年代到 2000 年代曾长期申请不到经费、被宾大降职,她坚持的方向当时被同行视为"没前途"。
2005 年,他们在 Immunity 上发表了关键论文:把 mRNA 中的尿苷(uridine)替换成假尿苷(pseudouridine),就能让人工合成的 mRNA 不再触发剧烈的天然免疫反应,从而在体内稳定表达蛋白质。这一步看似技术细节,却是整座大厦的地基。
新冠疫苗让全世界第一次认识了 mRNA,但疫苗只是这项平台技术最简单的一种用法。真正的雄心是:把 mRNA 当作一种可编程的"药物指令",让人体细胞自己造出任何我们想要的蛋白质——治疗性蛋白、抗体、乃至针对一个人独有肿瘤突变的个体化疫苗。这一页要讲的,正是疫苗之后这条前沿走到了哪里、卡在了哪里。
破除误解:mRNA 不会改变你的基因
公众对 mRNA 最普遍的恐惧,是它会"改写 DNA"。这在生物学上是站不住的。mRNA(信使核糖核酸)是 DNA 转录出的临时拷贝,它停留在细胞质里、不进入细胞核,也不具备逆转录整合进基因组所需的酶。它被核糖体读取、翻译成蛋白质后,几天内就被细胞正常降解。
换句话说,mRNA 疗法是一封会自我销毁的短信,而不是对基因组这本书的改写。它告诉细胞"暂时造这个蛋白",造完即消失。这与基因编辑(如 CRISPR,见 crispr-clinical-therapy)有本质区别:后者真的去改 DNA,前者只是借用细胞现成的翻译机器。
理解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既划清了 mRNA 的安全边界,也划清了它的局限——它的效果是暂时的。要持续治疗,往往需要反复给药。
现场:两个真正的难题——稳定与递送
裸露的 mRNA 在体内极其脆弱:无处不在的核糖核酸酶(RNase)会在几分钟内把它降解掉。同时,外源 RNA 会被天然免疫系统当作"病毒入侵"的信号而引发炎症。Karikó 与 Weissman 解决的就是后者——用假尿苷等修饰碱基让 mRNA "隐身"。
但还有前者——怎么把 mRNA 安全送进细胞。答案是脂质纳米颗粒(lipid nanoparticle, LNP):一层由可电离脂质构成的微小油泡,把 mRNA 包裹起来,保护它穿过血液、被细胞吞入后再在酸性内体里释放。新冠疫苗用的就是 LNP。
LNP 至今仍是整个领域最大的瓶颈。现有 LNP 在肌肉注射后主要被肝脏摄取,难以精准抵达其他器官;剂量偏高时会引起注射部位疼痛、发热等反应原性问题。如何设计能"定向"到肺、脑、骨髓或特定细胞的递送载体,是 2020 年代 mRNA 研究最拥挤的赛道之一。
现场:从疫苗到"让身体自己造药"
mRNA 的第二种用法是蛋白质替代疗法:对于因基因缺陷而缺少某种关键蛋白(或酶)的患者,与其反复输注昂贵的重组蛋白,不如递送一条 mRNA,让患者自己的细胞临时造出这种蛋白。Moderna 等公司正在临床早期试验中探索针对若干罕见代谢病(如丙酸血症、甲基丙二酸血症)的 mRNA 疗法,目标是补上患者缺失的酶。
第三种用法是体内表达治疗性抗体或细胞因子。理论上,递送编码某种中和抗体的 mRNA,可以让身体在一段时间内持续分泌该抗体,作为一种"被动免疫"的替代方案。这些方向多数仍处于临床前到临床早期阶段,离获批尚远。
这里要诚实:除新冠及若干呼吸道病毒疫苗外,绝大多数非疫苗 mRNA 疗法仍未获批上市,效果与安全性需经 II/III 期临床检验。把"平台潜力"误读成"已经做到",是这个领域最常见的过度乐观。
现场:平台的真正威力——"可编程"与"快"
mRNA 之所以被称为"平台",关键在于它的可编程性:制造工艺基本不变,只要换掉那串编码序列(相当于换一段软件代码),就能让细胞造出完全不同的蛋白。这意味着一旦工艺成熟,从"确定靶点"到"做出候选药"的周期可以极短。
新冠就是这种速度的明证:2020 年 1 月 11 日中国科学家公布病毒基因组序列后,Moderna 与美国 NIH 仅用约两天就敲定了疫苗候选序列(mRNA-1273),从序列选定到交付首批临床用样品只花了 42 天,距病毒序列公布仅 66 天就给第一位志愿者接种。对比传统疫苗动辄数年的开发周期,这是数量级的压缩。这种"序列即设计"的特性,对未来应对新发疫情、乃至为每位癌症患者快速定制疫苗,都是决定性的优势——前提是递送与制造能跟上。
谁在做、做到了哪一步:个体化肿瘤疫苗
最受关注的前沿,是个体化新抗原肿瘤疫苗(personalized neoantigen vaccine)。逻辑是:每个人的肿瘤都携带独特的突变,这些突变会产生正常细胞没有的异常蛋白片段(新抗原,neoantigen)。先对患者肿瘤测序、用算法挑出最可能被免疫系统识别的新抗原,再合成一支只为这位患者定制、编码这些新抗原的 mRNA 疫苗,训练其 T 细胞去攻击肿瘤。
BioNTech 与 Genentech 合作的 autogene cevumeran,在一项胰腺癌(PDAC)小型 I 期试验中,给术后患者接种个体化 mRNA 疫苗。2023 年发表于 Nature 的结果显示,在产生疫苗特异性 T 细胞应答的患者中,无复发生存期明显更长[pdac]。这是早期、小样本的结果,需更大规模随机试验确认,但它第一次在最凶险的癌种之一里看到了信号。
Moderna 与默克合作的 mRNA-4157(V940)则在黑色素瘤上推进。其 IIb 期随机试验(KEYNOTE-942,与 PD-1 抑制剂 pembrolizumab 联用对比单用 pembrolizumab)显示,联用方案把术后高危黑色素瘤患者的复发或死亡风险降低了约 44%(HR 0.56,95% CI 0.31–1.02,p=0.053);18 个月无复发生存率为 79% 对 62%[melanoma]。要诚实指出,其 p 值略高于传统的 0.05 显著性线,这正是它需要更大规模 III 期试验确认的原因。该组合的 III 期试验正在进行。截至目前,这些个体化 mRNA 肿瘤疫苗尚未获批,结论仍待 III 期验证。
| 技术路线 | 代表项目 | 临床阶段(截至 2026) | 核心思路 |
|---|---|---|---|
| 病毒疫苗 | Comirnaty / Spikevax | 已获批 | 编码病毒抗原诱导免疫 |
| 个体化肿瘤疫苗 | autogene cevumeran | I 期(胰腺癌) | 测序定制新抗原 |
| 个体化肿瘤疫苗 | mRNA-4157 (V940) | III 期(黑色素瘤) | 与 PD-1 抑制剂联用 |
| 蛋白替代 | 多个罕见病项目 | 临床前 / I 期 | 补充缺失的酶/蛋白 |
代价与争议
- 递送仍是天花板。 LNP 的器官靶向性差、高剂量下反应原性强;"如何把 mRNA 送到肝脏以外的地方"至今没有通用解。
- 效果短暂、需反复给药。 mRNA 表达是瞬时的,对需要长期治疗的慢病而言,反复注射的负担与成本不可忽视。
- 个体化疫苗的工程与成本。 为每位患者测序、设计、合成一支独一无二的疫苗,制造周期与价格都很高,能否规模化、可负担,是悬而未决的产业问题。
- 过度炒作风险。 新冠的成功催生了大量"mRNA 能治百病"的叙事。多数适应症仍在早期临床,把潜力当成既成事实,会透支公众信任。
- 冷链与可及性。 部分 mRNA 产品需超低温保存,在资源有限地区的可及性受限,尽管新一代配方正在改善这一点。
- 公众信任的脆弱。 新冠期间围绕 mRNA 疫苗的错误信息(如"改写基因""含微芯片")广泛传播,损害了公众对这一平台的信任。科学传播的失守,可能比技术瓶颈更难修复。
- 预存免疫与重复给药耐受。 反复使用同一载体或抗原,理论上可能让机体逐渐"习惯"而削弱应答,这对需长期治疗的适应症是潜在隐患。
未知的边界
- 能否设计出可靠地把 mRNA 递送到肝外器官(肺、中枢神经系统、特定免疫细胞)的非肝靶向载体?
- 自扩增 mRNA(self-amplifying mRNA, saRNA)能否用更低剂量实现更持久的表达,同时不放大反应原性?
- 个体化肿瘤疫苗在大规模随机 III 期试验中能否复现早期的生存获益?对哪些癌种最有效?
- 反复给药是否会逐渐削弱疗效或引发对载体/抗原的免疫耐受问题?
- mRNA 蛋白替代疗法能否做到稳定、可控、长期安全,与现有重组蛋白疗法相比的真实优势有多大?
- 能否精确控制 mRNA 在体内表达的"时长"与"剂量",让它像可调节的开关而非一次性脉冲?
- 除肿瘤外,mRNA 疫苗能否在难做疫苗的病原体(如 HIV、疟疾、结核)上取得真正的临床突破?
跨域连接
- mRNA 疫苗:让这条路线可行的关键改动是核苷修饰——用 N1-甲基假尿苷替换尿苷,既压低了先天免疫对外源 RNA 的识别(TLR、RIG-I 一类),又提高了翻译效率,卡里科与韦斯曼因此获 2023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这条机制还解释了反应原性的来源:既然 RNA 本身被"消音",激活免疫的相当一部分就来自脂质纳米颗粒,因此不良反应随脂质剂量变化,而不是随序列长度变化。
- 酸与碱:可电离脂质的表观 pKa 被调到 6.5 上下:在血液 pH 下接近电中性(降低毒性与快速清除),进入内体后随酸化而质子化带正电,与内体膜的阴离子磷脂结合并破坏膜结构,把 RNA 释放到胞质。这是一个纯粹的酸碱设计问题。肝脏靶向性也有清楚的机制——颗粒在血中吸附载脂蛋白 E,经肝细胞的低密度脂蛋白受体被摄取。"如何递送到肝外"因此不是工程细节,而是要整体换掉这条摄取通路。
- 机器学习概览:个体化肿瘤疫苗的第一步,是从测序结果里挑出能被免疫识别的新抗原。预测模型主要用质谱洗脱肽数据训练,而这些数据对常见 HLA 等位基因覆盖得好、对少见等位基因覆盖差。两个后果随之而来:被预测为强结合的肽里真正具免疫原性的只是少数,所以一支疫苗要一次编码多个候选;以及模型在非欧洲裔人群中的表现更不确定——这是一个尚未解决的公平问题。
- 外部性:接种的社会收益(阻断传播)大于个体收益,市场因此供给不足;而疫苗产能的投资还必须在有效性未知时就发生。2020 年真正起作用的是提前采购承诺与产能预付,它把"研发失败则血本无归"的风险从企业转移给了公共部门。值得记住实际瓶颈在哪里:序列设计只花了两天,卡住的是可电离脂质原料、灌装封装产能与冷链。
- 媒体与公共领域:"mRNA 会改写基因"这类说法能扩散,部分原因是真实机制确实反直觉——mRNA 不进细胞核,人体也没有把它写回 DNA 的通路。传播研究里有个稳定的发现(持续影响效应):单纯否定一条错误说法效果有限,只有提供一个替代的因果解释才能把它替换掉。这对科普是可操作的:与其重复"不会改写基因",不如讲清 mRNA 在胞质中被翻译、并在数日内降解的全过程。
参考文献
- Karikó, K., Buckstein, M., Ni, H. & Weissman, D. Suppression of RNA Recognition by Toll-like Receptors: The Impact of Nucleoside Modification and the Evolutionary Origin of RNA. Immunity 23, 165–175 (2005). DOI: 10.1016/j.immuni.2005.06.008.
- Rojas, L. A. et al. Personalized RNA neoantigen vaccines stimulate T cells in pancreatic cancer. Nature 618, 144–150 (2023). DOI: 10.1038/s41586-023-06063-y.
- Weber, J. S. et al. Individualised neoantigen therapy mRNA-4157 (V940) plus pembrolizumab versus pembrolizumab monotherapy in resected melanoma (KEYNOTE-942): a randomised, phase 2b study. The Lancet 403, 632–644 (2024). DOI: 10.1016/S0140-6736(23)02268-7.
- The Nobel Assembly at Karolinska Institutet.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ology or Medicine 2023 — Katalin Karikó and Drew Weissman. (2023).
延伸阅读
- Kariko, K. A Story of mRNA: From a Loose Idea to a Tool That May Help Curb Covid. 以及 Weissman 与 Karikó 在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的系列综述,可作为 mRNA 平台史的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