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蒂迈欧篇》(希腊文 Τίμαιος,英文 Timaeus)是柏拉图晚期对话,斯蒂芬努斯页码 17a–92c。开场由苏格拉底点名,要看昨天那个城邦里的人如何行动;克里提亚斯答应稍后讲雅典与亚特兰蒂斯的故事;真正的长篇则交给洛克里的蒂迈欧,讲述可见宇宙如何生成。下面只重走这篇叙述自己的论证:永恒与生成、造物主的善意、世界灵魂、接受者、三角形与正多面体。蒂迈欧反复声明,这是“或然的故事”(eikōs muthos / eikōs logos),不是关于理型的严格知识。不把它改写成近代物理学,也不用后来的天文学给正多面体背书。中文台词是对论证的转写,不是泽尔译本的替代。
历史上无法证实这位蒂迈欧的存在。多数学者把他读成柏拉图的声音装置:一位南意大利的数学家兼天文学家,负责把宇宙论说成一篇有节制的或然故事。
第一幕:什么被造,什么只能或然地说(17a–29d)
苏格拉底:昨天我们描述了一个城邦。护卫者的教育、妇女与儿童的共同事务,都说过了。我仍觉得它像一幅画,人物还没有走动。请你们把这些人放进战争与行动里。我自己的本领到描绘城邦为止。让它动起来,要靠你们。
克里提亚斯:我会讲梭伦从埃及祭司那里听来的古老雅典。那是你们的城邦在历史中的一次投影,也是对你们昨天那幅画的一次考验。不过顺序要先让蒂迈欧把宇宙本身说出来。人不在一个没有天的世界里行动。赫谟克拉底稍后也会有他的一份。
蒂迈欧:先要分开两类。永远存在、没有生成的,由理智配上道理去把握。永远生成、从不真正“是”的,由意见配上无理的感觉去把握。可见的宇宙有形体,可被看见、被触摸,所以它属于生成。凡生成的,必有原因。那位制作的工匠看着哪一种范本?若他看着生成者,作品就不会美。若他是善的,他就看着永恒者。被造的世界因此是生成物里最美的,工匠是原因里最好的。
关于这些事,我只能提供一篇或然的叙述。生成的事物不稳定,关于它的说法也只能求其相似,不能求其必然。听的人若要求我拿出关于理型的那种必然,就是走错了法庭。我们是在讲一个可见的神——这个宇宙——如何尽可能像那不可见的。像,就有差距。差距必须被承认,否则后面每一句都会装成它不是的那种知识。我说“或然”,不是谦虚给自己留退路,是把认识的种类先标出来:永恒者配知识,生成者配一篇尽可能像的故事。后面的工匠、灵魂、三角形,都走在“像”里面,不走在必然里面。
第二幕:造物主、世界灵魂与时间(29d–39e)
蒂迈欧:他为什么动手?因为他是善的。善里面从来没有嫉妒。他希望一切尽可能像他自己。这是生成与宇宙最主要的起始。他看见可见者若无理智就不美,理智又不能寄居在没有灵魂的东西里,于是把理智放进灵魂,把灵魂放进身体,造出一个被赋予灵魂与理智的活物。宇宙是一个,因为范本——那包含一切有智生物的完整活物——是一个。两个或更多的宇宙会把“完整”撕开。说“也许还有另一个天”,在这篇或然故事里没有位置:范本不需要副本的副本。
身体必须可见,所以有火;必须可触,所以有土。两个项不能单独结成最美的纽带,需要比例中项。平面用一个中项就够;立体的世界用两个中项:气与水。火对气,如气对水;气对水,如水对土。这不是因为有人量过,是因为友谊在比例里,而解体来自不成比例。形体被做成球形,表面光滑,没有眼、耳、手、脚。外面再没有东西可吃、可看、可踩。它以自身为营养,在同一处作圆周转动。圆周是理智最合适的运动:它回到自己,不跑向外面。
灵魂在荣誉和生成上都先于身体。造物主取不可分的存在与可分的、在物体中分散的存在,又取同与异的两种,把它们硬捏到一起。异不肯与同混合,要靠强迫——这篇故事里最费力的一步,不是搓出火和土,是让“不同”进入同一个活物而不把它撕开。混合物再按 1、2、3、4、9、8、27 这些比例切开,用算术中项与调和中项填满音程。音程不是装饰。灵魂要能认识同,也要能认识异,它自己必须先按可数的比例被造出来。这条灵魂带被弯成两个交叉的圆:同之圆沿恒星的方向匀速转动,异之圆沿黄道被切开,交给七个流浪的星。外圈单纯,内圈复杂。复杂不是缺陷,是为了让行星的快慢成为可数的。所谓流浪,是相对同之圆而言;在这篇故事里,它们仍是时间的工具,不是随意的迷途。宇宙因此不是一具死的机器,而是一个有灵魂的活物。我们后来用眼睛去学数,是因为数已经在那个活物的轨道里。
为了让摹本更像那停留在一里的永恒,他发明了时间:永恒的运动影像,按数目前进。天与时间一同出生。问“天之前有没有时间”,等于问生成之前有没有生成。日、夜、月、年是时间的部分;“曾经”与“将要”是生成的时态,不宜说在永恒者身上。永恒只配说“是”。我们因为看见星在走,才学会把“是”说成三种时态。时间不是一只放在宇宙外面的容器,是宇宙自己的运动被数出来。
第三幕:接受者,以及元素的三角形(47e–57d)
蒂迈欧:到这里为止,我们只讲了理智的作品。还必须引入那通过必然起作用的种类。先前把火、气、水、土说成现成的元素,那是讲得太早。元素本身也在生成里,也需要被说出它们如何被造。故事在这里必须重起一截:不是另写一篇,是把必然补进理智已经走过的路上。生成其实需要三项。一是范本,可说是父。二是摹本,可说是子。三是那个“在其中”生成发生的所在:接受者(chōra),可说是母。它本身没有任何形状,却能接受一切形状。若它先有了自己的颜色或硬度,它印出的像就会脏。像一块为各种香膏准备的基底,必须先尽量无味。
我们看见它不断显出火的样子、水的样子,却不要问“它是火”或“它是水”。宁可说:这是永远在如此这般地变化的东西。把火叫作“这个”,会把它说成稳定的主词;更稳妥的是叫它“这样的”——一种路过的性状。金被捏成各种三角形,有人指着问“那是什么”,最稳妥的回答是“金”,而不是某一个暂时的三角形。接受者比金更难说。它不是理型,也不是可感物。它是第三种。我们只能用一种杂种的推理去碰它,像在梦里知道万物必须在某个处所,却说不清那处所本身。空间、位置、容器,都是后来的名字,都容易说重了。说重了,就会把第三项偷换成某一种已经有性质的东西,故事就从三项变回两项,生成再次无处发生。
在被引入秩序以前,这接受者里已经有火、水、气、土的痕迹,像筛子里不同重量的谷粒被摇到不同区域。必然先提供无序的摇动。理智随后进入,去说服必然,而不是取消它。必然仍在:它是游荡的原因,不是可以被命令消失的材料。宇宙是说服与必然的结合,不是纯粹命令的产物。说“神从虚无里无中生有”,不是这篇故事的句子。他看着永恒,整理那已经在接受者里动荡的东西。说服能做到多好,故事就有多美;做不到的地方,留下无序。
火、气、水、土不是最底层。它们由三角形组成。两种直角三角形做原料:等腰的那一种构成土的立方体;另一边是短边一半于斜边的那种,构成火的四面体、气的八面体、水的二十面体。为什么偏是这一种不等腰的?蒂迈欧说它最美:斜边二倍于短边,两个这样的三角形合成等边,等边再合成那些立体的面。美在这里仍是或然故事的选取原则,不是测量报告。火最尖锐、最易动,土最稳。十二面体留给神,用来描绘那整体。火、气、水可以靠拆开再拼而互相转化;土用的是另一种三角形,所以不能变成它们。转化被限制在共用原料的三种之间,土保持为土,是这篇几何想保住的那一点稳定。这不是实验室的报告。这是一篇或然故事里的几何:用形状的稳定性去说明,为什么有的东西显得坚硬,有的显得穿透,有的可以流。若有人把这些立体当成近代粒子,他就把或然写成了必然,把故事写成了仪器。仪器属于另一类知识。本篇没有那一类。
第四幕:人被造进这个或然的天(41a–d,69a–92c)
蒂迈欧:造物主把那些将要有死的生物交给被造的诸神,并对他们说:你们不是不朽的,但也不会被我解散。去模仿我的权力,按本性去编织有死的动物。若由我亲手做完他们,他们就会与神无别。有死必须被造出来,宇宙才能真正完整——完整的活物范本里,本来就包含着有死的种类。诸神借来世界灵魂的剩余,造出有死的灵魂,并给它一个身体。这仍是摹仿:他们摹仿那位工匠,工匠摹仿永恒。摹仿的链条往下走,或然性也往下走。头是最圆的部分,安放不朽的理性,模仿宇宙的球。骨髓是生命的运河。心与肺安置意气,肝安置欲望,让影像可以在肝的光滑表面上恐吓或安慰那没有理智的部分。眼睛被造出来,是为了让我们看见天上的圆周,并把灵魂里原先紊乱的轨道校正回来。看见,是为了数;数,是为了哲学。这才是视觉最大的益处。若眼睛只为觅食,造物主不必把天画得这么可数。声音与听觉也是为了同样的事:和谐是灵魂轨道的可听形式。这篇故事把感觉写成校正:有死的灵魂带着紊乱进入身体,天是给它看的一张较大的图。
疾病是比例的崩坏:土、火、水、气在身体里过多、过少,或走错位置。灵魂的病同样是比例的病。若一个人只训练身体、不训练神圣的运动,灵魂会病;反过来也一样。治疗是让各部分做它该做的运动。最接近神的那种运动,是思想的圆周。人应当观察宇宙的和谐,把自己里的紊乱周期改得与之相近。这不是一份医书,也不是一份养生手册。这是同一篇或然故事把宇宙论接到有死的身体上:我们被造进这个天,所以照料自己,就是照料那份摹仿。
讲述到此为止。这个宇宙被说成一个可见的、有灵魂的神,极美,极完整,仍是生成者。若这篇说法还算或然,那是因为我们没有把生成说成必然,也没有把工匠说成从虚无里无中生有。其余的,克里提亚斯会把人放进具体的城邦与战争。那是另一篇的任务。本篇能守住的,只有这一条:关于生成,最好的说法仍是一篇像。像要对着范本,也要对着我们能说的限度。超出这个限度去索取必然,就不是在读《蒂迈欧》。
这篇对话实际证明了什么
《蒂迈欧》没有证明宇宙“科学上就是这样”。它把自己限制在或然性里。真正做完的工作是把生成说成可理解的摹仿,而不是无序的堆砌。
- 存在与生成必须先分开:严格知识对着那永远是的;关于可见天,最多有一篇相似的说法。29c–d 的谦逊不是客套,是本篇的认识论门槛。后面每一段几何,都走在这道门槛里面。
- 工匠的动机是善,不是任性:29e 排除嫉妒。世界美,是因为制作者好,并且看着永恒范本。他不从虚无创造,他整理。
- 灵魂先于身体,时间与天同生:世界是活物。时间是永恒的运动影像,不是永恒之前就已经放在那里的容器。“天之前神在做什么”这类问题,被这篇故事直接拆掉:没有天,就没有时间。
- 接受者是第三项:没有“在其中”,摹本无处发生。它本身无性质。把它说成普通的物质或普通的空间,都说重了。必然先摇动,理智再说服。
- 几何是或然故事的骨架,不是实验报告:正多面体解释元素为何显得如此,以及火、气、水何以能互变而土较稳。故事停在形状与比例。它不跨进近代力学,也不向近代力学领一份证明。
克里提亚斯的亚特兰蒂斯只被预告。本篇的论证主体是天如何可能被讲述,不是一份失落大陆的地志。
后世争执(不属于对话本文)
亚里士多德把“宇宙被造”读成字面,并加以批评。学园里另一些人(色诺克拉底一系,后来的普罗克洛斯)主张创造叙事是教学上的展开,宇宙其实无始。现代注疏里,泰勒与康福德多把造物主读成哲学比喻。接受者是否构成理型与可感物之外的第三本体,至今没有公认答案。中世纪拉丁世界长期只能通过查尔西迪乌斯的节译阅读本篇前半,因而把这篇或然故事读进了创世神学。那是接受史,不是蒂迈欧在 29d 为自己领取的必然性。后来有人用正多面体安排行星,有人在现代粒子理论里感到一种精神上的亲戚关系:都是接受史。本篇自己认领的,仍只是 eikōs。
延伸阅读
柏拉图原典
- Plato, Timaeus, trans. Donald J. Zeyl, in John M. Cooper (ed.), Plato: Complete Works, Hackett, 1997. Stephanus 页码:17a–92c.
- Plato, Timaeus and Critias, trans. Desmond Lee, Penguin Classics, 1977.
现代研究
- F.M. Cornford, Plato's Cosmology: The Timaeus of Plato, Routledge, 1937.(经典注释本,至今仍是权威参考)
- A.E. Taylor, A Commentary on Plato's Timaeu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28.
- Thomas K. Johansen, Plato's Natural Philosophy: A Study of the Timaeus-Critia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
网络资源
- Richard Mohr & Barbara Sattler, "Plato's Timaeus,"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2019.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plato-timae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