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失的蓝色:休谟承认的复制原则例外
The Missing Shade of Blue: Hume's Exception to the Copy Principle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大卫·休谟写进《人性论》第一卷第一部第一节的一则装置,不是一间配色实验室。一七三九年一月,伦敦书商约翰·努恩刊行《人性论》第一、二卷。卷一开篇把心灵的一切知觉分成印象与观念,并立刻给出一条总则:简单观念是简单印象的摹本。同一节里,休谟自己举起反例。一个人视力完好已三十年,见过各种颜色,独缺某一特定深浅的蓝;把该色由最深到最浅的各阶排在他面前,只抽掉那一阶,他看得出缺口,并据说能凭想象填出那一阶的观念。本页停在这一段上。年份钉在一七三九年,因为那是读者第一次在印本里读到这条总则及其例外的年份。一七四八年《人类理解研究》第二节几乎原样重述,那是平行文本,不是把年份改钉到第一《研究》的理由。
这不是倒置光谱。休梅克一九八二年要问的是:两人分类、命名与功能角色完全同一,「红看起来怎样」与「绿看起来怎样」可否对调。倒置光谱的双方都已经拥有全部色阶的经验,缺口不在「缺一阶印象」,而在「印象俱在、质性位置仍可能对调」。缺失的蓝假定色谱几乎齐备,只缺一阶,压力在想象能否无印象而产简单观念。把填缺口写成「他的蓝其实是别人的绿」,会把复制原则的例外错接成功能主义的质性对调。
这不是玛丽的房间。杰克逊的玛丽已经掌握关于颜色的全部物理事实,只缺亲见红色。休谟的人并不坐在全知的物理教科书前面。他缺的不是「红色是什么感觉」这一条亲见知识,而是某一特定蓝阶的印象;争论的是简单观念是否必须逐枚临摹印象,不是物理清单是否穷尽主观特征。把缺口写成「他会不会第一次知道蓝是什么感觉」,等于把一七三九年的装置换成一九八二年的知识论证。
这不是莫利纽克斯问题。一六九四年问的是:触觉里已经学会的立方与球,第一次看见、尚未再摸之前,能否指出哪一件是哪一件。那是跨通道的形状匹配。缺失的蓝始终停在视觉这一通道内部:人已经看见过两侧的邻阶,问的是中间那一阶的观念能否被想象补出。把填缺口写成「他能不能把看见的颜色和名字接上」,会把模态内的插值,错换成跨通道的命名。
这不是内格尔的蝙蝠。一九七四年问的是:对一个有机体来说,成为它是什么样子;回声定位被选来标明一种我们没有的知觉通道。缺失的蓝假定双方都在人的颜色经验里说话,并不引入异种通道。缺口不在「我们进不了一种陌生的样子」,而在「同一种样子的连续统上,缺了一阶印象,观念是否仍能出现」。把两则焊成「别人的蓝你永远不知道」,会把可填的缺口,错写成对他心或异种意识的一声叹息。
这也不是洛克那条没有例外的简单观念原则。一六九〇年《人类理解论》第二卷主张:简单观念来自感觉或反省,心灵对它们是被动的,不能自行发明一种从未感觉过的简单观念。洛克可以谈紫罗兰与金盏花在不同人那里对调观念,那是名称仍稳、观念对调,不是「缺一阶还能造出来」。休谟继承了「简单观念摹写简单印象」,却在同一节里承认一次例外。本页要分开的正是这两句话:洛克的禁令,与休谟对自己总则的让步。
这也不是一份心理物理学规程,不是教人如何抽掉色卡、如何布置被试,更不是把儿童或患者当成材料。本页停在纸面上:若简单观念必须临摹印象,这一缺口为何被作者自己写成可以填上。它也不是甲虫盒子:休谟问的是缺一阶印象时观念能否出现;甲虫盒问的是私人对象会不会被语言游戏约去。
破除误解
最顺口的读法是:休谟刚立下总则就亲手推翻,经验论因此从第一页破产。他并不这样估价。他称这一例奇特、特殊,不值得为它改写那条总则。总则仍被当成审查哲学术语的工具:找不到对应印象的观念,意义就可疑。例外被写成几乎不打扰工作的奇点。把第一节读成「作者已经放弃复制原则」,会把后文对实体、因果与自我的印象审查,变成无原则的随笔。要问的是:为何作者觉得这一例可以孤立,而不是他是否在第一页自杀。
第二种读法是:邻阶一混合,中间那一阶不就出来了吗,所以那根本不是简单观念。这一刀是真问题,不是抬杠。若「填缺口」等于把已有的简单观念加以复合或调匀,复制原则立刻得救:被造出来的是复杂观念,总则只管简单项。休谟却把缺口写成简单观念的反例,等于拒绝把插值预先降成复合。你可以把他的分类改写,说色阶只是同一性质的程度,程度不是新的简单项。那是后来的修补,不是一七三九年印出来的句子。装置的锋刃正在这里:作者既要简单观念原子式地临摹印象,又承认连续统上可以出现无印象的一阶。
第三种读法是把它与倒置光谱、玛丽的房间、蝙蝠或莫利纽克斯当成同一则「颜色意识谜题」的封面更换。时间线与结构都不允许。洛克的对调谈的是人际质性位置;玛丽谈的是物理知识与亲见;蝙蝠谈的是异种视角;莫利纽克斯谈的是触与视的第一次结算。缺失的蓝谈的是印象—观念的摹写规则要不要为连续质留一个缺口。一个经验论者可以同时坚持「观念来自印象」,又承认「在已排好的色阶上,想象偶尔能补一阶」。那是关于简单项来源的内部压力,不是关于物理主义、功能主义或跨通道翻译的否证。
第四种读法是:后来色度学、视锥光谱灵敏度或颜色空间的连续模型已经结案;或者反过来,因为没人能证明「观念是简单的」,纸面装置就毫无资格开口。两条都太快。连续光谱说明「一阶」可能只是语言切出来的片,并不自动证明想象创造了无印象的简单项,也不自动证明休谟已经过时。思想实验问的是概念位置:若存在简单的色观念,它能否无对应印象而起。已发表的颜色科学提供的是压力,不是一份可在人体上复现的操作清单。
《人性论》里的装置
设定必须按第一卷第一部第一节收窄。心灵的知觉分成两类。印象来得猛烈而生动,包括感觉、情感与情绪;观念是印象在思维与推理中的微弱摹本。分别不在内容种类,而在力度与活泼。复合印象与复合观念可以拆成简单项;简单项不能再分。总则是:每一个简单观念都有一个与它对应的简单印象,每一个简单印象都有一个对应的简单观念。检查办法像是对照:指出一个无印象的简单观念,总则就垮;找得到印象,术语才有资格进入后面的因果与自我讨论。黄金山、有德之马之所以不构成反例,正因为它们是复合:金的印象与山的印象可以分开获得,再由想象焊接。
缺失的蓝被故意写成简单项。此人不是生来未见过颜色,也不是只活在黑白里。他视力完好已三十年,几乎见过所有颜色,独缺某一特定的蓝阶。把蓝色由最深到最浅依次排开,中间抽掉那一阶,他会察觉空白。问句是:他能否凭想象把那一阶的观念唤起。休谟说,几乎人人都会认为他能。若如此,这里就有一个简单观念,事先没有对应的简单印象。总则因此不是毫无例外的形而上学必然,而更像一条极强的经验概括。作者随即收住:这一例太特殊,不必改写总则。一七四八年的《研究》第二节把同一装置再讲一遍,判断未改:可以承认例外,仍坚持原则足够好用。
这一刀的哲学载荷,要放到洛克那一侧才看得清。洛克把简单观念写成心灵无法发明的所与:你不能给从未尝过菠萝的人发明菠萝的简单观念,也不能在心里自行制造一种新的简单颜色。休谟的总则听起来像把这句话收紧成「印象先于观念、观念摹写印象」。缺失的蓝却在说:在已经排好的质的连续统上,想象也许能产出一枚未经印象批准的简单项。这不是洛克的紫罗兰与金盏花。对调预设两人都已有观念,只是配对可能交叉;缺口预设有一枚观念尚未被印象送达。谁若用第二卷第三十二章第十五节来解释第一卷第一部第一节,就是把「名称仍稳、质性对调」误当成「无印象而有观念」。
后人对这一让步的读法并不整齐。或把总则降成观念类型:蓝必须来自蓝的印象,某一确定蓝阶的插值不伤害类型摹写。或否认缺口处仍是简单项:能被两侧决定的东西已像程度。或主张收回总则,否则温度、音高也会有「缺失的一阶」。或强调「特殊」:作者要的是经验的默认规则,不是无漏自然律。印本给出的是压力本身:原子式摹写与连续质的插值被放进同一节。
装置对「三十年」「某一特定的蓝」「由最深到最浅」这些限定是认真的。三十年用来保证此人不是缺乏颜色经验的人;特定用来挡住「他其实在发明一种全新的色相」;序列用来提供可察觉的缺口。拿掉这三条,问题会滑向玛丽、滑向光谱对调,或滑向「想象可以任意造简单观念」。休谟要的恰好是最窄的那一条缝:几乎全部印象都在,只缺邻阶之间的一枚。
反事实:若缺口变宽、若观念变复杂、若连续统不在
若抽掉的不是一阶,而是整段蓝色,会怎样。两侧不再是近邻,插值失去依傍。此时几乎没有人会跟着休谟说「当然能填」。装置的「特殊」依赖于序列已经密到让空白成为空白,而不是一片未开垦的色相沙漠。缺口越宽,越像洛克那种「从未见过的简单观念不能发明」。这一反事实说明例外有多窄:它不是「想象可以无限制地生产简单项」,而是「在已给定的连续统上,缺一阶也许仍能被两侧夹出来」。
若此人从未见过任何蓝,只见过红、黄、绿,会怎样。问题立刻不像第一卷第一部第一节。没有邻阶,所谓填缺口更像无中生有地发明一种新的简单色相。那更接近洛克禁止的发明,也更接近把玛丽的「第一次看见」误植入休谟。装置需要的是:蓝这个类型的印象已经大量到达,唯独某一确定程度未到。类型已有、程度缺失,才是那条缝。
若填缺口被解释成混合邻阶,会怎样。复制原则可以宣布胜利:产物是复合观念。代价是休谟明文把它当作简单观念的反例。你可以把颜色看成程度而非原子,用后来的质的理论去救总则。
若颜色根本不是连续统,而只是一堆彼此无关的简单印象,会怎样。那时「缺口」这个词失去几何。没有「之间」,就没有可填的空白,只剩「尚未获得的另一枚简单印象」。总则在这一世界里更干净,例外也更难陈述。牛顿以后的光谱文化,使「由最深到最浅排开」对一七三九年的读者已经可懂;装置寄生在这种可排序性上。否认排序,等于换题。
若坚持洛克式禁令、完全不许例外,会怎样。此人应当无法形成那一阶的观念,最多能知道「这里缺了一块」,却唤不起那一块本身。休谟的「几乎人人都会认为他能」就被当成大众心理学的误判。这一读法保住简单观念的被动性,付出的成本是:必须说常识在第一节里错了,而作者不该让步。相反,若把例外普遍化,温度、响度、压力的每一处空隙都可以私自补全,印象审查作为方法会变钝。休谟停在「承认、但不推广」。反事实逼人看清:让步一旦加宽,后面审查「实体」「必然连结」的那把刀就会跟着卷刃。
跨域连接
- 知觉生理学:视锥把不同波段编成有限几路信号,后续通路在色相、明度与饱和上给出可排序的差别。邻阶刺激在编码上本就相近,系统对「介于两者之间」并不神秘。这可以给「几乎人人都认为能填」提供生理侧的可懂性:缺口两侧已在通道里留下边界。它并不颁发「填出来的那一阶是简单观念」的许可证。把三色与对立过程当成已经判决复制原则,是把编码的成功错当成观念起源的判决。
- 电磁波谱:可见光只是大约三百八十到七百六十纳米的窄窗,辐射在窗内连续,并不自带「第十七阶蓝」这种原子标签。休谟的「一阶」是把连续统切成可点名的片。物理清单越完整,越显示「简单印象」不像一粒粒现成的色原子等着被摹写。光谱表回答媒介与频率,不负责把「这一纳米必须对应一枚不可分的观念」写进场方程。缺失的蓝之所以能被排成缺口,正是因为连续统先被切成了色阶;切法来自语言与知觉,不是来自麦克斯韦方程组。
- 光的色散与彩虹:牛顿一六六六年用棱镜表明白光可展开为序列,颜色不是玻璃制造的,而是可折射性不同的光线被分开。一七三九年的读者已经活在光谱可被排成一条的文化里。「由最深到最浅」能够作为装置,部分因为色散把颜色写成了有顺序的带。光学说明序列从哪来,不替复制原则决定例外是否成立。
- 色彩与光:画室里的颜色是光、表面与观看者共同完成的事件。调色常靠在两块已有色之间找中间值,匹配一块「缺了的」色样。这种实践看起来像缺失的蓝的日常版,其实常是复合:颜料、层叠、同时对比一起改写外观。艺术实践展示邻色可以逼出中间外观,并不展示中间外观必是一枚无印象的简单观念。把调色写成已经在工作室里完成了第一节的反例,会把媒介操作错接成印象—观念的起源论。
- 记忆系统:休谟用力度与活泼区分记忆与想象:记忆更强、更受原印象次序约束,想象更自由、也更淡。缺失的蓝被交给想象,而不是交给记忆——按设定,那一阶从未作为印象发生,记忆没有原本可回放。当代记忆研究把感觉痕迹、工作保持与再提取分成不同系统,可以说明「像看见」的意象不必等于一次真的感觉输入。这与「观念弱于印象」同向,却不能被改写成如何安排被试去验证这一装置。
参考文献
- Hume, David.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 London: John Noon, 1739. Book I, Part I, Section I.
- Hume, David. An Enquir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London: A. Millar, 1748. Section II.
- Locke, John. 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London, 1690. Book II, chapters i–ii, xxxii.
- Garrett, Don. Cognition and Commitment in Hume's Philosoph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 Bennett, Jonathan. Locke, Berkeley, Hume: Central Theme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71.
- Stroud, Barry. Hume.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77.
延伸阅读
- Fogelin, Robert J. Hume's Skepticism in the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85.
- Hardin, C. L. Color for Philosophers: Unweaving the Rainbow. Indianapolis: Hackett, 1988.
- Norton, David Fate, and Mary J. Norton, eds.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 Oxford: Clarendon Press,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