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虫盒子:私人对象在语言游戏中约去
The Beetle in the Box: A Private Object that Cancels Out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维特根斯坦写进《哲学研究》(Philosophische Untersuchungen /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第二百九十三节的一则装置,不是一部私人感觉博物馆。一九五三年,牛津巴兹尔·布莱克韦尔(Basil Blackwell)刊行德英对照本,德文原文与 G. E. M. 安斯康(G. E. M. Anscombe)的英译隔页相对。作者已于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九日在剑桥去世。年份钉在一九五三年,因为读者第一次在印本里读到「Käfer / beetle」这一节的年份。本页停在这一节。
设定必须按印本收窄。设想每个人都有一只盒子,里面有样东西,大家把它叫做「甲虫」。谁也不能窥看别人的盒子。人人都说,自己只是靠看自己那只甲虫,才知道甲虫是什么。于是各人盒子里完全可以装着不同的东西。那东西还可以不停地变。盒子甚至可以是空的。关键句随即落下:若这些人的词「甲虫」仍有一种用法,那种用法就不是给一件东西起名。盒子里的东西根本不属于语言游戏,连当作一个「某物」都不算,因为盒子也可以是空的。人们尽可以把它「约去」——德文是 gekürzt werden,安斯康英译作 divide through,并写 it cancels out, whatever it is——无论它是什么。
收束句把靶子说死:若把感觉表达式的语法,按「对象与名称」(Gegenstand und Bezeichnung / object and designation)的模型来构造,对象就会作为不相干的东西从考察中脱落。压力不在盒子里到底有没有一只昆虫,而在:感觉词若被写成给私人对象贴标签,那个对象在语言游戏里不干活。
这不是私人语言论证的全景。日记记号、「感觉 S」、只有本人能核对的样品,属于邻近评注,不是本页的对象。甲虫盒子要检查的是更窄的一步:把痛、痒、红的「看起来怎样」收成盒子里的物件,再让词去命名它,这个模型会把物件变成可约去的因子。
这不是中文房间。塞尔一九八〇年问的是:按规则操作无解符号的程序,是否因此就理解了那些符号。语法与语义、强人工智能是否等于心智,才是那间房间的尺子。甲虫盒子里的说话者已经会说母语,已经在一个语言游戏里使用「甲虫」或「痛」。缺口不在「搬符号算不算理解」,而在「若意义被写成私人样品的名称,样品能否进入用法」。把盒子焊成一间中文房间,会把感觉词的语法错接成计算语义学。
这不是倒置光谱。休梅克一九八二年要问的是:两人分类、命名与功能角色完全同一,「红看起来怎样」与「绿看起来怎样」可否对调。倒置光谱假定质性特征仍在,只是位置对调;甲虫盒子问的是:被当成私人对象的那一层,会不会在语言游戏里被约去。第二百七十二节确实写过:可以假定一段人的红感觉与另一段人不同,只是这一假定无法核验。那是不可核验的闲谈,不是「功能同一、质性对调」的功能主义论文。把甲虫读成「所以你的红也许是我的绿」,等于用倒置光谱的问句替换约去的步骤。
这不是内格尔的蝙蝠。一九七四年问的是:对一个有机体来说,成为它是什么样子;回声定位被选来标明一种我们没有的知觉通道。甲虫盒子假定双方都在人的感觉语言里说话,并不引入异种通道。缺口不在「我们进不了一种陌生的样子」,而在「样子若被写成盒子里的物件,这个物件对词的用法不负责」。把两则焊成「别人的痛你永远不知道」,会把语法批评错写成对他心问题的一声叹息。
这不是玛丽的房间。杰克逊的玛丽已经掌握关于颜色的全部物理事实,只缺亲见红色。甲虫盒子里的人并不坐在全知的物理教科书前面。他缺的不是「第一次看见是否学到新命题」,而是:感觉词的意义能否被私人对象承担。把约去写成「所以物理清单已经穷尽主观特征」,等于把一九五三年的语法装置换成一九八二年的知识论证。
这不是缺失的色调。休谟一七三九年问的是:简单观念是否必须逐枚临摹印象;在几乎齐备的蓝色序列上抽掉一阶,想象能否补出那一阶。复制原则及其例外是经验论内部的起源问题。甲虫盒子不讨论观念从哪枚印象来,而讨论感觉词在公共用法里指的是不是私人对象。把空盒子写成「缺了一阶印象」,会把语言游戏错接成摹写规则。
这也不是洛克把简单观念写成私人所与的那一步。一六九〇年《人类理解论》主张:简单观念来自感觉或反省,心灵对它们是被动的;第二卷第三十二章第十五节里,紫罗兰与金盏花在不同人那里对调观念,名称与用处仍可不乱。洛克可以让观念对调而公共名称稳定。维特根斯坦要拆的是下一步:若你把感觉词的全部工作交给盒子里的样品,样品就会从游戏里消失。对调预设对象仍在语法里占一席;约去宣称那一席本来就不属于游戏。谁若用洛克的对调来解释第二百九十三节,就是把「名称仍稳、质性对调」误当成「对象可约去」。
这也不是一份课堂感觉盒操练,不是教人把物件放进盒子里互相猜测,更不是把儿童或患者当成材料。本页停在纸面上:若感觉表达式按「对象与名称」来理解,那个对象为何在语言游戏中被约去。
破除误解
最顺口的读法是:维特根斯坦宣布没有内在感觉,痛是幻觉,盒子是空的。印本并不这样估价。空盒子被写成一种可设想的极端,用来说明物件甚至不必存在,用法仍可能照常。它不是一份关于神经系统的取消报告。作者要拆的是模型,不是痛本身。把「可约去」读成「所以没有痛」,会把语法批评错写成一种粗糙的唯物论。要问的是:感觉词在生活里怎样干活,而不是作者是否在一九五三年消灭了第一人称。
第二种读法是:这不就是行为主义吗,痛等于哭泣、抽回与报告。时间线与结构都不允许这种合并。行为主义把心理谓词收成刺激与反应的合法关系;甲虫盒子并不提供一份行为词典来替换感觉。它说的是:若你坚持用指物的语法去捕捉感觉,指到的那物会从游戏里掉出去。公共标准、表情、情境与语言游戏可以给词提供用法,却不等于把感觉还原成肌肉抽动。把第二百九十三节读成斯金纳的预习,会让后文对「痛」的语法讨论变成一份行为清单。
第三种读法是把它与倒置光谱、蝙蝠、玛丽或缺失的蓝当成同一则「别人心里是什么」的封面更换。四则实验的尺子不同。倒置光谱要功能角色是否写尽质性位置;蝙蝠要异种视角能否进入客观描述;玛丽要物理知识是否穷尽亲见;缺失的蓝要简单观念能否无印象而起。甲虫盒子要的是感觉词的语法模型。一个哲学家可以承认有痛、有红、有「成为某人是一种样子」,却仍拒绝把这些写成只有本人能打开的样品盒。把五则焊在一起,对手会从「意识很神秘」一次打发掉五种不同的压力。
第四种读法是:后来只要有脑成像、伤害感受通路或疼痛量表,问题就已由实验室结案;或者反过来,因为没人能钻进别人的盒子,纸面装置就毫无资格开口。两条都太快。思想实验问的是概念位置:对象—名称模型是否误置了感觉表达式。已发表的感觉科学提供的是压力与类比,不是一份可在人体上复现的开盒规程。本页不把病房写成法庭,也不把一切经验材料写成禁区。
《哲学研究》第二百九十三节里的装置
设定从痛的语法起手,而不是从昆虫学起手。若我说:我只是从自己的情况才知道「痛」这个词的意思——难道我不也必须对别人说同样的话吗?一个人怎么能如此不负责任地把这一个情况普遍化?对方答:每个人都这么说,他只从自己的情况知道痛是什么。甲虫盒子是把这句答话做成可看的模型。盒子对应所谓私人对象。禁止窥看对应「只有本人有入口」。人人凭自己的甲虫来知道甲虫,对应「感觉词的意义来自私人样品」。
接下来三刀把样品拆空。第一刀:各人盒子里可以装着不同的东西。第二刀:那东西可以不断改变。第三刀:盒子可以是空的。三刀不是为了描写一种罕见的神经症状,而是为了显示:在「禁止窥看」这一条已经写入规则之后,盒子里的内容对公共用法不再构成约束。词若仍在这些人的生活里运转——用来求助、描述、假装、回忆——运转靠的就不是那件不可出示的货物。
「约去」是数学比喻,不是化学消灭。方程两边同除一个因子,因子从书写中消失,方程仍可能成立。安斯康的 divide through 盯住的正是这一步:把物件从语法账本里消掉,看语言游戏是否照旧可算。德文 hebt sich weg 也是「自行消去」。装置的锋刃在于:不是先证明盒子为空,再宣布词没有意义;而是说,按这种语法去写,物件无论是什么都不进入游戏。空盒子只是把「甚至连某物都不必是」写到极限。
收束句把错误模型点名。「对象与名称」是指物教学的骨架:这里有一把椅子,我们叫它「椅子」。感觉表达式若照此办理,似乎必须先有一件内在对象,再有一个词去贴上。维特根斯坦的诊断是:感觉的语法并不按这副骨架工作。痛的表达式与痛的行为、情境、求助与安慰织在一起;它不是给一件只有本人能看见的样品贴标签。模型一旦强加,对象就变得不相干——这是归谬,不是一份关于世界里有没有痛的清单。
装置对「谁也不能看别人的盒子」这条禁令是认真的。拿掉禁令,盒子变成可出示的样品,词就可以按指物来教,问题会滑向普通的昆虫命名。保留禁令,却仍坚持对象—名称模型,才会逼出约去。因此本页不讨论如何设计一种可公开检查的甲虫,也不讨论把盒子改造成实验室仪器。要守住的是那条缝:入口是私的,用法若仍是公的,私的入口就不是意义的承担者。
反事实:若盒子被打开、若词没有用法、若模型不换
若允许互相打开盒子,会怎样。此时「甲虫」可以重新变成一种指物词:大家对着同一类甲虫校准名称,分歧可以靠出示来仲裁。语言游戏换成了博物学。第二百九十三节的压力随即撤走,因为禁令是装置的构件,不是一种尚未克服的技术困难。谁若用「将来也许能扫描感觉」来「解决」甲虫,他已经改了规则:他把私人对象改写成公共可指的对象。那是另一则实验。
若「甲虫」这个词根本没有用法,会怎样。没有求助、没有报告、没有装病、没有回忆,声音只是对着盒子发出的噪声。此时不必谈约去:没有语言游戏,就没有可被约去的因子,也没有可被误置的语法。印本的问句是反事实的前提——「若这个词仍有一种用法」——恰恰为了挡住这种空洞。装置要看的是:有用法的词,其用法是否仍等于给私人物件命名。
若坚持对象—名称模型、拒绝约去,会怎样。你必须主张:即使无人能核验,盒子里仍有一件承担意义的东西;各人可以有不同的东西,词却奇迹般地保持同一。这一读法保住内在样品,付出的成本是:正确与不正确的区分在原则上无法进入公共实践。邻近评注里对私人日记的压力,会在这里会合。本页不必把会合写成全套私人语言论证;只需标明:拒绝约去,等于让意义停在不可出示的样品上。
若把约去普遍化,连公共可指的对象一并消掉,会怎样。椅子、石板、颜色样品也会被写成「反正都可以约去」。那是把比喻推过界。甲虫之所以能被约去,是因为入口被规定为私的,物件无法在游戏里露面。椅子不满足这一条。装置的窄,正在于它针对感觉表达式被误套的那一种指物语法,而不是针对一切名称。
若用行为清单替换全部感觉词,会怎样。哭泣、抽回、报告被写成痛的定义,盒子被宣布从未存在。这能避开对象—名称模型,却换来另一种削平:第一人称的痛的表达式与第三人称的观察被写成同一类事实。维特根斯坦要的不是这份削平。他要的是看清不同语法位置,而不是用一种还原消灭另一种。反事实逼人看清:约去私人对象,并不自动授权把感觉写成公开行为的别名。
跨域连接
- 语义学:指称论倾向于问词项对应世界里的哪一类对象。「甲虫」若按这一问法,似乎必须对应盒子里的那一类。装置把问法本身挪走:在入口被锁死的设定里,对应物不进入真值条件,也不进入使用条件。意义若被写成语言游戏中的职务,职务可以完整,而所谓私人指称项从账上消去。这并不颁发「一切意义都没有对象」的许可证。它只说明:感觉词这一类职务,不宜按专名对昆虫的方式去写。把甲虫盒子当成已经否证一切指称理论,是把一则语法诊断错当成语义学的全面破产。
- 第一语言获得:幼儿不是先打开自己的盒子、再给里面的东西贴标签,才学会「痛」「痒」「怕」。照料者在摔跤、哭泣、抚慰与命名的公开场景里提供词。校正也发生在场景里:装痛会被识破,忍痛有时会被问出来。这与「意义来自私人样品」的教学故事方向相反。获得研究说明公共标准如何进入词的第一批用法,并不证明盒子为空,也不提供一份可在课堂上复制的开盒练习。把儿童词表写成已经判决第二百九十三节,是把发育时间表错当成语法模型的实验报告。
- 疼痛与镇痛:临床里的痛靠主诉、表情、功能受限与伤害感受通路的证据共同定位。阿片、局麻与抗炎药改变报告与行为,也改变可测量的通路活动。医学必须把痛当成可干预的对象,却仍然进不了「只有本人能看的样品盒」。量表量的是可公开的报告结构,不是盒子里的甲虫。这一实践与装置同向:词与干预在公共游戏里运转,私人样品不是处方的承担者。它并不把镇痛成功写成「所以没有痛」,只标明对象—名称模型帮不上治疗决策。
- 行为主义:若心理谓词只被允许收成刺激与合法反应,甲虫从一开始就没有位置:没有公开差别,就没有可陈述的事实。第二百九十三节把「禁止窥看」当成要检查的哲学图画,而不是当成已经胜出的方法。它保留痛的表达式在生活里的位置,只拿掉那件被误置的私人货物。行为主义者可以宣布问题无意义;那是理论选择。装置要的是另一刀:感觉词有语法,只是那语法不是给内在对象贴标签。把约去写成行为主义的胜利宣言,会把「对象脱落」错听成「只剩行为」。
- 语用学:词的职务随言语行为与情境改变:呼痛可以是求助,也可以是演戏,也可以是回忆。语言游戏把这些职务织进生活形式,而不是织进盒子。语用条件——谁在何种场合对谁说——比私人样品更能约束「痛」用得是否合适。这与「意义即使用」同向,却不能被改写成一份无对象的口号。使用仍对世上的伤害、疾病与安慰敏感;敏感的是公开可学的标准,不是不可出示的甲虫。把语用学写成已经在会话里完成了第二百九十三节,会把情境敏感错接成语法治疗。
参考文献
- Wittgenstein, Ludwig. Philosophische Untersuchungen /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Translated by G. E. M. Anscombe. Oxford: Basil Blackwell, 1953. §293.
- Wittgenstein, Ludwig. Philosophische Untersuchungen /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Translated by G. E. M. Anscombe. Oxford: Basil Blackwell, 1953. §§243–315.
- Locke, John. 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London, 1690. Book II, chapters i–ii, xxxii.
- Baker, G. P., and P. M. S. Hacker. Wittgenstein: Meaning and Mind. Volume 3 of An Analytical Commentary on the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Oxford: Blackwell, 1990.
- Hacker, P. M. S. Insight and Illusion: Themes in the Philosophy of Wittgenstein. Rev. ed.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86.
- Kenny, Anthony. Wittgenstein. London: Allen Lane, 1973.
延伸阅读
- Kripke, Saul A. Wittgenstein on Rules and Private Languag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2.
- Malcolm, Norman. "Wittgenstein's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63, no. 4 (1954): 530–559.
- Hacker, P. M. S., and Joachim Schulte, eds.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4th ed. Translated by G. E. M. Anscombe, P. M. S. Hacker, and Joachim Schulte. Oxford: Wiley-Blackwell, 2009.
- McGinn, Marie. Wittgenstein and the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London: Routledge,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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