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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哲学1982 年约 17 分钟阅读

倒置光谱:行为与功能同一下的颜色经验对调

The Inverted Spectrum: Qualitative Inversion with Functional Identity

悉尼·休梅克
倒置光谱洛克休梅克感质功能主义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篇把颜色经验的质性特征可否在行为与功能完全同一的情况下对调写成论证对象的论文。一九八二年七月,悉尼·休梅克(Sydney Shoemaker)在《哲学杂志》(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第七十九卷第七期发表《倒置光谱》("The Inverted Spectrum"),页码三百五十七至三百八十一。年份钉在一九八二年,因为那是这套装置作为一篇完整论证被印出来的年份。一六九〇年洛克《人类理解论》(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第二卷第三十二章第十五节里,紫罗兰与金盏花在不同人那里对调观念,只是一句关于简单观念真假的旁白:即便对调,名称与用处也不乱。那是祖先,不是本页要停住的对象。本页停在休梅克:分类、命名、偏好与功能角色可以保持同一,而「红看起来怎样」与「绿看起来怎样」对调。

这不是玛丽的房间。弗兰克·杰克逊同年的知识论证问的是:一个已经掌握全部物理事实的人,第一次看见红色时,是否仍学到新东西。倒置光谱里的两个人都已经在看,都已经会把番茄叫红、把草叫绿,公共事实表上并不多出一条亲见知识。压力不在知识清单是否还缺亲见,而在亲见已经发生、行为已经对齐之后,质性特征是否仍可能对调。把对调读成「他会不会第一次知道红是什么感觉」,等于把一九八二年的这篇文章换成同一年的另一篇。

这不是莫利纽克斯问题。一六九四年问的是:触觉里已经学会的立方与球,第一次看见、尚未再摸之前,能否指出哪一件是哪一件。那是跨通道的形状匹配,对象是初次获得视觉的人。倒置光谱的双方都早已拥有视觉,分辨力被假定完好:凡你能分开的色样,他也能分开,只是内部的「看起来怎样」可能沿着色相环转了一圈。把对调写成「他其实还没把看见的颜色和名字接上」,会把功能已经同一的设定,错换成学习尚未完成的设定。

这不是内格尔的蝙蝠。一九七四年托马斯·内格尔问:对一个有机体来说,成为它是什么样子;回声定位被选来标明一种我们没有的知觉通道。倒置光谱假定两边都有颜色经验,而且那种经验在功能上扮演同一个角色。缺口不在「我们进不了一种陌生通道」,而在「同一通道、同一功能角色,质性位置仍可能对调」。蝙蝠装置要挡住的是把主观特征从物理清单里删掉;光谱装置要挡住的是把质性特征写成功能角色的免费附赠。把两则焊成「别人的红你永远不知道」,会把可设想的对调,错写成对他心问题的一声叹息。

这也不是维特根斯坦把私人感觉写成不可核验因而空转的那一步。一九五三年《哲学研究》第二百七十二节说:可以假定人类有一段人的红感觉与另一段人不同,只是这一假定无法核验。那是对私人指样的压力,不是一篇以「功能同一、质性对调」为标题的功能主义论文。休梅克明确把不可核验的闲谈从装置里拆出去:他要问的是这一假定若为真,功能角色是否已经写尽经验。把一九八二年读成「维特根斯坦早就说过了」,等于用不可核验性提前宣布没有事实,而那正是论文要求拿出来辩护的一步。

这也不是一份神经科学实验方案,不是教人如何改写视通路或在实验室里制造一次对调,更不是把儿童或患者当成材料。色盲会丢掉分辨,对调要保住分辨;二者方向相反。本页停在纸面上:若行为与功能已经同一,颜色经验的质性位置是否仍可能对调。

破除误解

  1. 最顺口的读法是:这不就是问「你看到的红会不会是我看到的绿」吗,既然永远比不了,谈它没有用。休梅克把这条闲谈堵上了。洛克那一句的重点,本来就不是「比不了所以无所谓」,而是:即便观念对调,公共的命名与用处仍可整齐。一九八二年要把后半句收成一个理论成本:若对调真的可能,那么把心理状态等同于其功能角色的人,就必须说明质性特征去了哪里。把问题降成他心感慨,会在进入功能主义之前就结束。

第二种读法是:洛克一六九〇年已经把话说完,后人只是换了「感质」这个词。时间线不允许这种合并。洛克要守的是简单观念的真:紫罗兰在你心里唤起的观念,即便与我心里金盏花的观念同类,也不使观念变假,因为各自的用法仍稳定。他并不讨论功能主义,也不讨论「质性相似度本身可否被功能地刻画」。休梅克把祖先那句旁白改写成一套可检查的装置:人际对调、个人内部对调、对调之后重新学会颜色词、以及「缺席感质」与「倒置感质」为何不是同一刀。把 II.xxxii.15 当成已经写完的论文,会把经验论里的观念真假,错当成二十世纪心身理论的否证。

第三种读法是把它与玛丽的房间、蝙蝠或「意识很神秘」当成同一则现代谜题的不同封面。玛丽缺的是亲见;蝙蝠缺的是一种我们没有的通道;倒置光谱两边都不缺经验,只缺把质性位置钉死在功能角色上的理由。一个功能主义者可以承认「有一种样子」,却仍主张那一样子已被输入—输出与内部状态的角色写尽。装置要检查的正是这一主张,而不是再宣布主观性存在。把三则焊在一起,对手会从「物理清单是否穷尽」或「异种通道进不去」,错换成「功能角色是否穷尽质性特征」。

第四种读法是:后来只要有人戴过滤光镜、做过颜色适应,问题就已由实验室结案;或者反过来,因为没人能把两颗脑子叠在一起比较,经验材料就毫无资格开口。两条都太快。思想实验问的是理想化的功能同一与系统对调;已发表的适应研究提供的是不完美的近似,而且往往改变的是外观与行为之间的暂时错位,并不自动给出「功能已经同一、质性仍对调」的纯样本。本页不把实验室写成操作指南,也不把纸面装置升级成可复现的规程。把病房或镜片写成法庭,或把一切经验材料写成禁区,都会让一九八二年的对象消失。

休梅克的装置

设定必须按一九八二年收窄。先取人际对调。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功能同一:面对同一批色样,他们做同样的分类、用同样的词、形成同样的偏好与推理。把波长、表面与光照写成输入,把报告、指认与选择写成输出,两边的功能图重叠。装置仍问:其中一人的「红看起来怎样」,可否系统等于另一人的「绿看起来怎样」,并沿色相环对调其余色相。洛克的紫罗兰与金盏花在这里被收成全光谱的置换,而不是两朵花的轶事。否定针对的不是「他们会不会说错颜色词」——按设定他们不会——而是功能角色是否已经把质性位置写死。

第二刀是个人内部的对调。设想某人的颜色经验在某一时刻系统倒置,而他仍记得倒置之前的样子。他会报告:天看起来像从前的血,草看起来像从前的火,番茄的外观搬到了旧日青草的位置。这一刀不是提供可执行的改变方案,而是标出第三人称行为尚未重写、第一人称已经错位的逻辑位置。若这种错位可设想,质性特征就不是一句空转的私语:它至少能在同一个人的时间里留下可报告的裂缝。功能角色若只盯着当前刺激与当前输出,会把这条裂缝看成噪音;装置要的是正视它。

第三刀是重新学会颜色词之后。时间久了,他也许重新把「看起来像旧日之血的东西」叫做蓝,公共语言与当前功能图再次对齐。人际对调的那位从出生就从未有过这条裂缝,因而从来没有可对照的「从前」。休梅克的连接是:若个人内部的对调可设想,而「对调之后再学会说话」的状态,在功能上可以有一个从出生就倒置的复制者,那么人际对调也就可设想。不可核验不等于没有事实。维特根斯坦可以坚持:在语言游戏里,这一假定不干活。休梅克要争的是:在心身理论里,它干活——它把「角色同一」与「质性同一」拆开。

颜色被选中,不是因为颜色比痛更神秘,而是因为色相空间带有一种粗对称。红与绿、蓝与黄在对立结构里成对;在保序的置换下,相似关系可以大致保住,而分类行为仍可同一。痛与乐没有这种闲着的对称:对调若把伤害变成奖赏,回避与趋近会立刻拆掉功能同一。装置因此不是「随便把任何感觉对调」。它要一种质性维度,其公共角色足够薄,薄到对调可以不改输入输出表。谁若把痛的对调偷偷换进来,再宣布「你看,行为明明会变」,那是在改装置,不是在反驳装置。

休梅克并不把论文写成对功能主义的一次性处决。他区分两种要求。一种是:质性之间的相似与差异,可否被功能地刻画——例如「这两个色样看起来比那两个更近」。一种是:占据某一功能位置的究竟是哪一种绝对的质性特征。他倾向于承认前者仍可走功能路线,而人际之间的绝对位置不必已被角色钉死。读成「所以功能主义全假」或「所以对调只是废话」,都丢掉了这一刀。缺席感质问的是:功能组织可否完全没有「样子」;倒置感质问的是:样子在,只是位置对调。哲学僵尸走的是缺席那一侧。本页的对象是倒置。把两边焊成「反正意识多余」,会让一九八二年的精细结构变成口号。

反事实:若裂缝合上、若词重新学会、若对称不在

若从来没有个人内部的那条裂缝,会怎样。设想我们只允许人际对调,而禁止任何人「记得从前不倒」。验证主义者会说:此时已无任何可公开的差别,命题没有真值。休梅克的压力落在可设想性,而不是落在此刻的核验手续。事实可以不是当下可核验的公开差别,而仍是一种关于经验的事实。你可以拒绝这一点,改口说人际质性比较本来无意义;那是弗雷格—石里克式的另一条理论,需要另做论证,不能假装「此刻比不了」已经替你做完选择。

若倒置之后颜色词全部重新学会,会怎样。当前的输入输出表可以再次与常人重合,记忆中的旧外观却仍标出一段已被覆盖的质性史。装置故意不提供训练日程,只标出概念位置:功能角色有时间指标。把角色写成「此刻如何分类」,裂缝会被抹平;把角色写成「连同记忆与相似空间如何组织」,裂缝仍可能留下痕迹。两种写法已经是不同的功能主义。论文的用处之一,就是逼人把「功能同一」说清楚到哪一个时间窗口、哪一组内部状态。

若物理与计算清单被写尽,会怎样。这是还原论最强的反事实:波长、视色素、放电与报告倾向无一遗漏。倒置光谱的压力仍然落在类型上。清单的完成,完成的是功能与物理描述所承认的那些事实。若质性位置是可以在角色不变时对调的特征,清单在概念上就可能已经闭合,却仍未在两人之间选定哪一种绝对外观。你可以改口说绝对外观只是说话方式;那又是另一种理论。丹尼特式的取消策略可以在这里交锋:若「红看起来怎样」没有可操作的剩余,装置就只是修辞。休梅克的答复不是再添一台仪器,而是:剩余可以在个人内部的时间里以错位的方式显现,因而不是一句永不干活的私语。

若色相空间没有那种粗对称,会怎样。任意置换会把「相近」变成「不相近」,分类与相似性判断会一起崩。装置将不再满足行为同一。这一反事实说明对象有多窄:它不是「任何感质都可以对调」,而是「在相似结构可保序的那一类对调上,角色是否仍写尽位置」。红绿对调被反复选用,正因为对手难以立刻用行为差把它打发掉。谁若用改变分辨力的置换来否证它,否证的是另一则实验。

若把对象从颜色换成蝙蝠的超声世界,会怎样。疏远被加大,结构却换了题。内格尔要的是一种我们没有的通道;倒置光谱要的是同一通道里的位置对调。你无法把「成为蝙蝠」翻译成「功能同一下的红绿对调」,正如你无法把玛丽走出房间翻译成「她的光谱相对于实验室主任倒置」。三则实验可以互相照明,不能互相替代。任何把它们收成「物理主义不够」的读法,都还没有碰到一九八二年切开的那一层:功能角色与质性位置是不是同一笔账。

跨域连接

  • 知觉生理学:视锥把不同波段编成三路信号,对立通路再把红绿、蓝黄、明暗写成互相抑制的轴。这套编码解释人为什么能分辨、能匹配、能在光照变化后仍报告「同一块红」。它不颁发「轴上的哪一极必须占用哪一种绝对外观」的许可证。倒置光谱假定分辨与匹配已经同一,只移动质性位置。心理物理学可以测量已校准观察者的韦伯分数与色差椭圆;它量的是差别,不是「你的红在我心里是不是绿」。把三色与对立过程写成已经否证对调,是把编码的成功错当成质性位置的唯一解。
  • 电磁波谱:可见光只是大约三百八十到七百六十纳米的窄窗,颜色不是辐射的种类标签,而是这段频率被视觉系统映射成的感觉。对调不改麦克斯韦方程组,也不改光子能量。番茄反射的仍是同一段长波,草反射的仍是同一段中波。物理学回答媒介与光谱,不负责把「这一段频率必须看起来像这样」写进场方程。光谱表越完整,越像休梅克所说的那种功能清单:输入侧已经穷尽,质性位置仍可能是另一层事实。
  • 色彩与光:画室里的颜色是光、表面与观看者共同完成的事件;颜料三原色与色光三原色不是同一套加法。牛顿用棱镜拆开白光,歌德盯住的是外观如何随邻色与明暗滑动。艺术实践展示:外观可以被同时对比、色温与媒介改写,而物体的光谱反射可以不动。那是观察条件的改变,不是两人功能同一下的系统对调。把印象派的「颜色不住在物体里」直接写成倒置光谱,会把照明与对比的物理学,错接成心身理论里的质性置换。
  • 行为主义:若心理谓词只被允许收成刺激与反应的合法关系,人际对调从一开始就没有位置:没有公开差别,就没有可陈述的事实。倒置光谱把这一禁令当成要检查的前提,而不是当成已经胜出的方法。功能角色比经典行为主义更厚,它允许内部状态,却仍用角色来等同状态。装置要问的正是:加厚之后的角色表,是否仍把质性位置剩在表外。行为主义者可以宣布问题无意义;那是理论选择,不是观察结论。
  • 计算机视觉:机器看见的是像素与色空间坐标,分类器在 RGB 或某种感知均匀空间里聚类。把两个网络的内部色相轴对调,只要输出层的标签映射跟着转,公开分类可以不变。工程上的对齐成功,说明「角色同一、内部方向相反」在计算上并不神奇。它并不颁发「人的质性特征只是一张可任意旋转的坐标」的许可证,只说明功能描述可以不钉死内部方向。休梅克要争的是经验的绝对位置,不是摄像头白平衡。

参考文献

  • Shoemaker, Sydney. "The Inverted Spectrum."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79, no. 7 (1982): 357–381. doi:10.2307/2026212.
  • Locke, John. 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London, 1690. Book II, chapter xxxii, section 15.
  • Wittgenstein, Ludwig.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Oxford: Blackwell, 1953. §§272, 293.
  • Block, Ned. "Troubles with Functionalism." In Perception and Cognition: Issues in the Foundations of Psychology, edited by C. Wade Savage, 261–325. Minnesota Studies in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 9.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78.
  • Nagel, Thomas. "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83, no. 4 (1974): 435–450.
  • Jackson, Frank. "Epiphenomenal Qualia." The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32, no. 127 (1982): 127–136.

延伸阅读

  • Shoemaker, Sydney. "Functionalism and Qualia." Philosophical Studies 27, no. 5 (1975): 291–315.
  • Block, Ned. "Inverted Earth." Philosophical Perspectives 4 (1990): 53–79.
  • Dennett, Daniel C. Consciousness Explained. Boston: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1991.
  • Chalmers, David J. The Conscious Mind.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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