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格尔的蝙蝠:成为某物是什么样子
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篇关于一个有机体有意识经验,当且仅当对那个有机体来说,成为它是某种样子的论文对象。一九七四年十月,托马斯·内格尔在《哲学评论》(The Philosophical Review)第八十三卷第四期发表《成为蝙蝠是什么样子?》("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页码四百三十五至四百五十,DOI 10.2307/2183914。对象不是实验室里的一只具体蝙蝠,而是回声定位这种与人类视听根本不同的知觉模式。它把「可公开的物理事实」与「有视角的事实」拆开,让把主观特征还原成物理事实的计划看起来不完整。双条件句必须读全:没有「成为它是某种样子」,就没有意识经验;有意识经验,就一定有一种只能从那个位置去谈的样子。论文要守住的是这个双条件,不是一句关于想象力的抱怨。
这不是玛丽的房间。弗兰克·杰克逊一九八二年的知识论证问的是:一个已经掌握全部物理事实的人,第一次看见红色时,是否仍学到新东西。内格尔不问玛丽走出房间时多出了哪一条命题。他问的是:经验本身带有视角,而标准还原恰恰靠丢掉视角来完成。蝙蝠不是尚未见过颜色的科学家,而是一种其知觉通道与我们不对齐的哺乳动物。把两篇焊成同一则「物理知识不够」,会把知识清单上的遗漏错当成对还原逻辑的诊断。这也不是莫利纽克斯问题:一六九四年问的是触觉里已经学会的立方与球,第一次看见能否对上号,而不是「成为另一种通道是什么样子」。这也不是倒置光谱:休梅克假定同一通道、同一功能角色,只移动质性位置。
这不是哲学僵尸。大卫·查尔默斯后来用可设想性问:一个在物理上完全相同的复制品,能否没有主观体验。僵尸论证依赖「意识可以缺席而物理清单不动」。内格尔的蝙蝠被假定有经验——作为哺乳动物,它们被认真当成有内在样子的生物。压力不在「意识可否抽掉」,而在「意识一旦在,那种样子如何进入客观描述」。把蝙蝠写成「一只没有内在光亮的声纳机器」,等于把一九七四年的装置换成一九九六年的可设想性论证。
这不是中文房间。约翰·塞尔一九八〇年问的是:按规则操作符号的程序,是否因此就理解了那些符号。语法与语义才是那间房间的尺子。回声定位尽可以被写成从脉冲到肌肉的程序,那只说明功能描述可以完整,并不决定「样子」是否已被写进程序。本页不讨论如何给机器装声纳。
这不是孪生地球。希拉里·普特南问的是:两个分子状态相同的说话者,是否仍因环境中的液体是 H₂O 还是 XYZ 而意指不同的东西。那是意义是否在头脑里,不是经验的主观特征。超声脉冲即使被量尽,内格尔要标出的仍是视角这一侧。把外在主义焊到第一人称观点上,会把指称论题错接到意识的还原问题上。
这也不是一份关于蝙蝠的操作说明,更不是教人如何捕捉、刺激或伤害动物。格里芬等人在二十世纪中叶表明,某些蝙蝠发出超声并靠回声定位,那是已经发表的科学事实,用来给装置选一种我们没有的知觉通道。本页停在纸面上:若主观特征只能从某个观点去谈,物理还原还能否把它写尽。
破除误解
最顺口的读法是:原来我们无法想象蝙蝠的生活,所以意识很神秘。这把论文听成一句关于想象力的常识。内格尔自己把这条路堵上了。他承认想象受我们自己的经验材料限制:你可以想象自己倒挂、用膜翼飞行、用嘴去「听」墙壁,那仍然是对你来说去过一种蝙蝠式的生活,不是对蝙蝠来说成为蝙蝠。关键不在想象失败。只要经验仍是「对某个有机体来说是某种样子」,客观描述就面对同一类型的事实。把论题降成「人脑画面不够用」,会让装置在进入还原问题之前就结束。
第二种读法是把内格尔写成反科学的神秘主义者:他不许人研究大脑,只许人坐在那里谈「感觉」。方向弄反了。他并不否认神经过程、声波反射、皮层映射可以被越写越细,也不要求物理学为意识另开一套超自然账本。他划的是还原概念的边界:科学越把观察者从描述里删掉,就越难把「有一种样子」写进去;而意识的核心恰恰是这种有视角的特征。论文甚至不急着宣布物理主义为假。他写得更窄:即便物理主义为真,我们目前也还没有一种把主观特征收进去的还原构想。把一九七四年读成「请停止描述蝙蝠的听觉通路」,是把限度错当成禁令。
第三种读法是:这不过是玛丽的房间提前八年写了一遍,或者不过是「感质」的文学比喻。杰克逊要的是:全部物理知识已在手,体验仍可能增加知识。内格尔要的是:还原通常靠把现象外观转移给观察者来完成,水看起来湿、闪电看起来亮,都可以写成对感官的效应;经验本身却就是那一侧的事实,不能再转移一次。缺口因此是结构性的。蝙蝠被选中,是因为回声定位让「我们没有那种通道」变得具体,从而让客观清单与视角事实不是同一张表。
第四种读法是:既然我们进不去蝙蝠的观点,谈论它的意识就是无意义的,或者反过来,既然它会躲避障碍,它的「样子」就已经被行为穷尽。前半句把不可占据写成不可谈。内格尔明确区分:我们可以有理由相信蝙蝠有经验,同时承认我们不知道那种经验的具体特征;不知道具体特征,不等于没有那种事实。后半句把行为与功能当成已经完成的还原。回避、捕食、脉冲频率都可以进入客观科学,它们回答的是廷贝亨式的机制与功能问题,不是「对那只动物来说是什么样子」。把功能胜任写成主观特征,等于提前宣布还原已经成功,而那正是论文要求拿出来辩护的一步。
蝙蝠装置
设定必须窄。内格尔要一种足够接近、又足够疏远的有意识生物。蝙蝠是哺乳动物,被认真当成可能有经验的对象;它们的主导知觉却是回声定位:发出高频声波,凭回声的时延、方向与频谱变化,获取距离、大小、运动与表面差异。对它们来说,这条通道的地位接近视觉对我们的地位。装置的第一刀,就是不让读者把「知觉」默认为我们这种由光铺出来的世界。若你只用眼睛能看见的那些属性去填「外面有什么」,你已经在用自己的观点冒充对象的观点。
第二刀针对「把我们自己塞进蝙蝠的身体」。想象倒挂、夜航、用口鼻去对准回声,得到的是一套对我们有效的感觉改写。要问的不是「我若过蝙蝠的生活会怎样」,而是「成为那只蝙蝠、对它来说是怎样」。经验事实被写成只能从一个位置显现的事实:它们是对那个有机体而言的。物理描述的理想方向相反,是让描述对任何位置同等成立。你越把位置从描述里拿掉,待解释项就越不像它自己。
第三刀针对「神经生理学写完了就等于经验写完了」。即便把听觉通路与运动输出全部写成物理与计算事实,仍会剩下一种有视角的事实:做那只蝙蝠是什么样子。这不是预言某张解剖图永远画不完,而是说:完成客观清单与完成主观特征,不是同一种完成。水被还原成 H₂O、闪电被还原成放电,成功之处在于把湿、亮这些外观交给观察者。经验不能如法炮制。把「感觉起来怎样」也交给另一个观察者,等于把待解释项从账本上划掉。
因此,蝙蝠不是吉祥物。选择超声通道,是为了挡住一种偷换:有人会说,只要把神经元画清楚,我们就会「差不多看见」那种经验。在一种我们从来没有的知觉形式里,「差不多看见」失去了凭据。意识若由「成为它是什么样子」来定义,那么任何把这一条当副作用删掉的还原,都还没有碰到对象。
客观现象学
内格尔没有停在「进不去就算了」。他提出一条常被跳过的正面设想:客观现象学。设想一种描述主观特征的方式,不依赖设身处地,也不依赖我们能否想象那种通道。它试图把经验的结构——例如某种空间呈现如何被组织、某种差异如何被挑出——写成对未占据该观点的存在者也能讨论的条目。这不是把经验变成第三人称的脑图,而是承认:在「我此刻的感觉」与「任何人都可以核验的物理量」之间,也许还有一层可公共化、却仍关于现象特征的描述。
这条设想很克制。它不承诺写尽「成为蝙蝠是什么样子」,更不宣称已经给物理主义备好了还原桥。它只是说:若我们完全没有概念去谈一种我们未占据的经验,讨论就会塌成要么神秘、要么取消。客观现象学想给讨论留一个不靠移情的把手。即便把手做出来了,内格尔也不认为缺口自动合上。更客观的现象描述仍然是关于经验的描述,不是把经验改写成无视角的物理过程。它至多让我们更清楚地看见两边如何对不上,而不是宣布对上了。
由此可以读出他对物理主义的真实距离。他并不在一九七四年给出杰克逊式的否证,也不给出查尔默斯式的可设想性推模态。他的判断更接近:我们缺少一种构想,去理解「主观特征本身是物理的」这句话如何为真。还原若在忽略意识时显得顺利,不能原封不动地推广到意识。要为物理主义辩护,必须把现象学特征本身做成物理说明的对象,而不是先把它们从待解释项里拿掉。蝙蝠装置的作用,就是让「拿掉」这一步再也显得不像中性的方法,而像在解释开始前更换了题目。
反事实:若想象补齐、变成蝙蝠、物理清单写尽
若我们的想象变得无限强,会怎样。设想有人真能在心里展开超声世界的全部质地,不再只是把视觉画面涂成黑暗。这条反事实抽掉的是「想象失败」,不是视角事实。成功的想象仍然是某个人从自己的位置去模拟另一种通道;它至多改善移情,并不把「对蝙蝠而言」改写成对任何观察者成立的物理命题。内格尔要的对照恰好在这里:即便想象补齐,还原仍未多走一步。把论文读成「等虚拟现实够好,身心问题就消失」,是把启发手段当成了形而上学完成。
若我们逐渐变成蝙蝠,或获得一条工作着的回声定位通道,会怎样。那时我们也许终于知道那种样子——但知道的方式是占据一个新观点,不是读完一份客观报告。装置在这里故意不提供植入步骤或训练方案,只标出概念位置:第一人称的获得与第三人称的穷尽不是同一件事。变成蝙蝠之后,你拥有的是另一种有视角的事实,不是一张已经把视角消化掉的物理表。物理主义若要成功,它必须说明后一种表如何已经包含前一种事实;变成蝙蝠只是给你换了一套前一种事实。
若物理与计算清单被写尽,会怎样。这是还原论最强的反事实:不再缺少任何关于声波、组织、放电与行为倾向的客观条目。内格尔的压力仍然落在类型上。清单的完成,完成的是无视角描述所承认的那些事实。若意识事实是有视角的,清单在概念上就可能已经闭合,却仍未把「成为它是什么样子」收进去。你可以拒绝这一点,改口说视角只是一种错觉性的说话方式;那是另一种理论,需要另做论证,不能假装清单的长度已经替你做完选择。丹尼特式的取消策略可以在这里交锋:若「有一种样子」没有可操作的剩余,蝙蝠装置就只是修辞。内格尔的反驳是:剩余不是尚未测量的参数,而是还原一旦删掉观点就会删掉的对象本身。
若客观现象学成功了,会怎样。我们也许能不靠移情去比较不同通道的现象结构。这会改善讨论,仍不等于还原已经完成。更公共的现象词汇仍然把经验当作经验来谈,不能自动变成膜电位表。反事实的用处是防止两种夸张:一种说「无法想象所以不可谈」,一种说「一旦可谈就已经是物理事实」。可谈不等于已还原;不可想象也不等于没有那种事实。
若把对象从蝙蝠换成另一个人,会怎样。疏远被减小,结构并不消失。你仍然不能占据对方的观点,尽管共享的通道让想象好用得多。内格尔用蝙蝠,是因为疏远让偷换更难:你无法用「我差不多能看见你看见的」来蒙混。把论文缩成「异种同情心测验」,会丢掉它对还原逻辑的那一刀。任何有意识的有机体只要满足那条双条件,都把同一类事实放上桌面。蝙蝠只是让边缘变得看得见。
跨域连接
- 声学与多普勒效应:主动声纳把距离写成声速乘以时延,把径向运动写成回声的频率偏移。空气中吸收随频率升高而变陡,探测距离与分辨率必须折中;蝙蝠选用的超声段,是这条物理账在空气里的一种解。方程可以写尽脉冲、反射与多普勒。内格尔的缺口不在声波少了一项,而在完成波动描述之后仍可能剩下「对那只动物来说,那次回声是什么样子」。物理学回答媒介与信息,不发放「主观特征已被还原」的许可证。
- 动物行为与本能:习性学把回声定位放进廷贝亨的四问:机制、发育、系统发生与生存价值。功能层可以说明夜间飞行与捕食如何被超声脉冲支撑。那四问全部落在可公开观察的一侧。内格尔借用的是「这是一种主导知觉」这一事实,不是把四问升格为现象学。把适应成功写成「已经知道它的内在世界」,等于用功能解释顶替双条件句里的「样子」。进化解释通道为何存在,不解释通道从内部看是何种事实。
- 超声成像:诊断超声同样发射脉冲、接收回声、按假设声速重建空间。操作者看见的是屏幕上的客观像,不是「成为组织」或「成为那只使用生物声纳的动物」。成像链越成功,越像内格尔所说的那种还原:现象外观被做成对观察者可核验的图,主体位置从描述里退出。它证明脉冲—回声可以在没有「成为对象」的情况下给出空间结构;它不能证明,一旦给出结构,主观特征就已经被写进那张图。
- 知觉生理学:换能把连续的物理量编成脉冲,心理物理学再把主观报告拴到刺激量上。韦伯分数与史蒂文斯幂律表明感官不是线性仪表。这些测量仍然依赖一个已经占据人类通道的报告者。蝙蝠装置把报告者换成一种我们没有的通道,于是「把主观拴到物理量」失去现成的报告语言。杰克逊问表上是否还缺一条知识;内格尔问表这种形式是否从一开始就把视角事实写丢了。
- 飞行的进化:始新世的 Onychonycteris finneyi 已具备动力飞行,内耳结构却提示它可能还不会回声定位,于是「先飞后听」成为一条可检验的演化顺序。化石量的是骨迷路与翼膜的客观剩余,不是「成为那只早蝙蝠是什么样子」。演化叙事可以分开飞行与声纳两种能力,意识问题却不会因此变成物理清单上的又一项。能够被石化的,从来不是观点本身。
参考文献
- Nagel, Thomas. "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83, no. 4 (1974): 435–450. doi:10.2307/2183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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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evine, Joseph. "Materialism and Qualia: The Explanatory Gap." Pacific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64, no. 4 (1983): 354–361.
- Chalmers, David J. The Conscious Mind.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 Smart, J. J. C. "Sensations and Brain Processes."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68, no. 2 (1959): 141–156.
- Griffin, Donald R. Listening in the Dark: The Acoustic Orientation of Bats and Men.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