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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觉与认识论1694 年约 17 分钟阅读

莫利纽克斯问题:初次看见能否分出立方与球

Molyneux's Problem: Cube versus Sphere at First Sight

威廉·莫利纽克斯
莫利纽克斯洛克贝克莱知觉跨通道观念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则印在纸上的问题,不是一间诊室。一六八八年七月七日,都柏林的洛克通信人威廉·莫利纽克斯(William Molyneux)把问题写进信里;洛克未把它放进一六九〇年《人类理解论》(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初版。一六九三年三月二日莫利纽克斯重述同一问。一六九四年第二版第二卷第九章第八节「论知觉」把它印出来,并附上提问者自己的否定答案。对象极窄:一个生来目盲、现已成年的人,凭触觉已能分辨同金属、近乎同大的立方体与球体;若他忽然获得视觉,在尚未用手去摸之前,单凭看见,能否指出哪一件是球、哪一件是立方。本页停在这封信与这一节上。年份钉在一六九四年,因为那是读者第一次在印本里读到 II.ix.8 的年份。

这不是内格尔的蝙蝠。一九七四年的论文问:对一个有机体来说,成为它是什么样子;回声定位被选来标明一种我们没有的知觉通道。莫利纽克斯的人被假定很快就会有视觉经验,压力不在「有没有一种样子」,而在两种已经分开习得的形状观念,能否在第一次看见时对上号。蝙蝠装置要挡住的是把主观特征从物理清单里删掉;立方与球要挡住的是把触觉里的「方」直接当成视觉里的「方」。把两则焊成「别人的经验进不去」,会把跨通道匹配错写成意识的不可还原。

这不是玛丽的房间。杰克逊的玛丽已经掌握关于颜色的全部物理事实,只缺亲见红色。莫利纽克斯的人并不坐在全知的物理教科书前面。他缺的是视觉这一通道本身,以及「这样摸起来的东西看起来应当怎样」的那条经验联结。玛丽走出黑白房间时,争论的是知识清单是否又多出一条;初次看见的人伸手之前,争论的是形状观念是否在两种感官之间已经是同一种观念。把立方与球读成「他会不会第一次知道红是什么感觉」,等于把一六九四年的装置换成一九八二年的知识论证。

这不是缸中之脑。普特南要问的是:若你的语词从未与外部对象发生过恰当的因果接触,「我是缸中之脑」这句话能否有你以为的那种意思。莫利纽克斯的人生活在可被触摸的桌上,立方与球都是他已经摸过的同一对物体。怀疑的不是外部世界在不在,而是一种感官里已经稳住的分辨,能否不经新的联合就在另一种感官里被认出来。把「第一次睁眼」写成「也许整个视觉都是欺骗」,会把知觉学习问题错接到语义外在论。

这也不是一份白内障手术说明书,不是教人如何测试儿童或患者,更不是一份可在病房里复现的操作规程。后世确有已发表的临床观察与实验室报告,被拿来当作这则纸面问题的旁证。那些文本是证据对象,不是步骤清单。本页不讨论切口、植入、训练日程或如何布置测试。双通道的形状观念如何在概念上接上,才是一六九四年印出来的那一问。

破除误解

  1. 最顺口的读法是:这不就是问「瞎子做了手术以后能不能看见」吗。看见光线、看见色块、看见有东西在桌上,与指出「这一件是我摸过的那个立方」,不是同一件事。莫利纽克斯把人写成已经成年、触觉分辨已经学会,又把提问锁在「在触摸之前」「单凭视觉」。装置承认视觉可能立刻提供某种外观,却仍问外观是否已经自带触觉那一侧的名称。把问题降成「眼睛的光学结构能不能成像」,会在进入观念联结之前就结束。

第二种读法是:立方有棱有角,球是圆的,睁眼一看当然分得出来,洛克和莫利纽克斯不过是在说蠢话。这一直觉正是装置要拿出来检查的。它预先假定「方」与「圆」是一种跨感官的公共形状,视觉只是把同一性质换了一种呈现。洛克其实并不否认形状可以进入不止一种感官;他否认的是:未曾把两种观念联合起来的人,第一次看见时就已经带着那条联合。看起来「当然」的东西,可能只是我们这些早已联合过的人,把自己的学习史读成了对象自身的结构。

第三种读法是把它与玛丽的房间、蝙蝠或「感质」论题当成同一则现代意识谜题的早期草稿。时间线不允许这种合并。一六九四年争的是观念来源与感官之间的对应,不是物理主义能不能穷尽主观特征。一个经验论者可以同时说「一切观念来自感觉与反省」,又说「不同感官的观念必须靠经验去焊」。那是关于联合的学习主张,不是关于意识剩余项的形而上学否证。把莫利纽克斯读成内格尔提前三百年,会让 II.ix.8 的对手从笛卡尔式天赋与共同可感性质,错换成二十世纪的还原论。

第四种读法是:后来只要有人「复明」,问题就已由医学结案;或者反过来,因为临床样本永远达不到思想实验的纯度,经验材料就毫无资格开口。两条都太快。思想实验问的是一种理想化的「第一次」,临床报告提供的是不完美的近似:残余光感、年龄、术后炎症、学习发生的时间尺度,都会把「at first sight」弄脏。不完美并不等于沉默。它只说明:已发表的失败或成功,必须被读成对某一种经验主张的压力,而不是对一六九四年那一节的形式判决。把病房写成法庭,或把病房写成禁区,都会让信件对象消失。

信件与《人类理解论》里的装置

设定必须按印本收窄。桌上两件东西:同一金属、大小相近的立方与球(洛克转述里球体写作 globe)。此人凭触摸已能说出哪一件是立方、哪一件是球。然后他「被做成能看见」。问句不是他能否看见有两件东西,也不是他能否看见它们外观不同,而是:在伸手之前,他能否凭视觉指出哪一件是球、哪一件是立方。莫利纽克斯自己的答案印在同一节里:不能。他已经有了「球体与立方如何影响触觉」的经验,却还没有「如此影响触觉的东西,必如此影响视觉」的经验。洛克公开赞同这位他称为朋友的绅士:此人起初无法确定哪一件是球、哪一件是立方。否定针对的是确定性与命名,不是针对视网膜上是否已经有了轮廓。

这一刀的哲学载荷,要放到洛克自己的性质区分里才看得清。形状属于第一性质,颜色属于第二性质;第一性质被写成物体自身具有、并可被不止一种感官把握。若有人据此推论「视觉中的立方观念就是触觉中的立方观念」,洛克在 II.ix.8 拦住了他。两种观念可以关于同一性质,却仍是两条需要学习去对应的观念史。白板说在这里不是「心里什么都没有」,而是:没有一条现成的天赋翻译表,把摸到的棱角自动写成看见的棱角。装置因此是经验主义内部的压力测试,不是对经验主义的外部否决。

贝克莱把压力拧得更紧。一七〇九年《视觉新论》(An Essay towards a New Theory of Vision)主张,视觉观念与触觉观念异质:看见的广延、看见的形状,并不是摸到的广延与形状;二者只因习惯而联合,才被日常语言叫成同一个「物」。对贝克莱来说,莫利纽克斯问题几乎不可能有肯定答案——不是因为学习还没完成,而是因为根本没有一种跨通道的同一观念等着被认出来。视觉空间里的「立方外观」与手上的立方,起初甚至不是同一类对象。这一步已经越出洛克:洛克还肯说两边谈的是同一第一性质,贝克莱连「同一性质的两种观念」都拆掉。读 II.ix.8 而不标出一七〇九年的加码,会把「尚未联合」与「种类不同」混成一句含糊的「所以不能」。

莱布尼茨走另一侧。他在死后才刊行的《人类理智新论》里认为,若此人知道眼前这两件就是他摸过的立方与球,并肯运用几何,他可以由「立方有可区分的顶点、球处处相似」推出哪个是哪个;这不必等到再摸一次。肯定答案依赖理性对共通结构的使用,而不是依赖一种已经焊好的感觉翻译表。装置在此显出真正的分叉:经验论者争的是观念是否已经联合,理性论者争的是几何关系是否足以在第一次看见时被读出。两造都没有把问题变成「眼睛在不在」。他们争的是:形状作为可理解的结构,是否已经公共到可以跨通道兑现。

亚里士多德把形状、大小、运动列为共同可感性质,以别于颜色、声音这类专属某官的性质。莫利纽克斯问题是近代对这条古典名单的一次点名:若形状真是共同的,初次看见似乎应当够用;若共同只是哲学家的归类,而观念仍按感官分仓,则洛克与莫利纽克斯的「不能」就有了着落。贝克莱等于宣布共同可感性质在观念层面不成立。莱布尼茨等于把共同性从感觉内容上收到几何推理里。三人的分歧因此不是医学预判,而是形状在概念上住在哪一层。

反事实有助于把装置钉住。若此人只是暂时蒙眼、触觉与视觉早已联合过,再揭开布,几乎人人预期他能指认。那一问已经不是莫利纽克斯的问。若桌上放的是两种他从未摸过的新形状,视觉辨异即使成功,也回答不了「与旧触觉观念对上号」。若允许他边看边摸,学习会立刻开始,而印本明确把触摸从第一次判决里拿掉。若视觉只给出一片未分化的光,问题退化成「他究竟有没有获得视觉」,那是另一道题。纸面装置要的是:视觉已经提供可辨的外观,却尚未被允许与手合作。任何把「再摸一次」「再教一次」「再等几天」加回去的版本,都已经离开一六九四年的那一节。

后来的经验报告:只读已发表的结论

十八世纪以后,这个问题不断被拖到复明个案旁边。一七二八年,威廉·切塞尔登在《哲学汇刊》发表一则观察:一名自幼严重失明的少年,在晶状体混浊被处理后,并不能立刻凭视觉辨认他原先靠触摸熟悉的形状,而须重新学习。伏尔泰等人把它读成对洛克的印证。作为已发表文本,它只证明:至少在这一例的叙述里,「第一次看见」并未交出现成的跨通道命名。它不能被升级成操作指南,也不能被当成对 II.ix.8 的干净实现——报告是叙事性的,对象是否真正「生来全盲」、测试是否就是同金属的立方与球、判断发生在睁眼后的哪一个时刻,都无法按思想实验的纯度回放。

二十世纪的汇编把更多已公开个案收进同一文件夹,结论并不整齐。有的叙述强调最初几天几乎不能凭视形状给物体命名,有的叙述强调对原先用手熟悉的物件出现较快的视觉认领。二〇一一年,赫尔德、奥斯特罗夫斯基、德赫尔德、甘地、加内什、马图尔与辛哈在《自然神经科学》发表短文,标题即论点:新近获得视觉的被试,未能把看见的物体与摸到的物体匹配到高于随机的水平;同文也报告,部分人在随后数日内成绩上升。作为论文对象,它给「洛克式的起初不能」提供了一条当代经验压力,同时给「联合可以很快发生」留下开口。它仍不是病房手册。样本、时机与任务都由作者在期刊里交代;本页只取已写出的那句结论,不转写如何组织一次此类研究,也不转写任何面向患者或儿童的步骤。

这些报告改变的是讨论的经验权重,不是信件的逻辑形状。若有人主张「形状观念天生跨通道、第一次看见即可兑现」,已发表的失败匹配就是反例压力。若有人主张「任何视觉输入都永远对不上触觉」,数日内的改善就是反例压力。两者都还隔着一层:思想实验要求的是严格的第一次、严格的命名、严格的禁止触摸;期刊论文度量的是某种任务在某个时间窗里的成绩。把 2011 年的随机水平直接填进 1694 年的「不能」,或把数日改善直接填进莱布尼茨的「能」,都是把近似证据当成形式证明。经验材料的正当位置是:表明跨通道的形状对应并不是一份可以免费领取的天赋表,也不是一道永远锁死的门。门如何开、开得多快,属于已发表科学的未完成争论,不属于本页去设计的下一场试验。

跨域连接

  • 知觉生理学:换能把连续物理量编成脉冲,视皮层再提取边缘、朝向与曲率,躯体感觉通路则把压力与轮廓编成另一套空间。两条通路都可以支撑「这是方的」这种报告,并不等于它们从第一天起共用一张形状清单。莫利纽克斯问的正是:在联合学习发生之前,视觉提取出的几何是否已经带着触觉那一侧的名称。心理物理学可以测量已联合的观察者如何把看见与摸到对齐;它不能把对齐的完成态写回一六九四年的「第一次」。
  • 计算机视觉:机器看见的是像素阵列,分类器若只在深度图或触觉网格上训练,再被要求给照片里的立方与球贴标签,跨模态能否零样本迁移是经验问题,不是定义问题。当代多模态模型用大规模成对数据去学「摸起来像」与「看起来像」的对齐;那恰好是莫利纽克斯说此人尚未拥有的经验。工程上的对齐成功,说明联合可以被统计地学会,并不颁发「视觉形状观念天生就是触觉形状观念」的许可证。
  • 几何光学与透镜成像:视网膜像是三维物体的二维投影。立方会交出直线棱与顶点的透视汇聚,球在许多光照下交出光滑轮廓与渐变的明暗。光学说明两种物体在成像几何上本就可分,这是莱布尼茨可以动用的那一点。可分辨的轮廓仍只是视觉一侧的结构。没有一条折射定律负责把「这条棱的像」翻译成「手上那条棱的感觉」。几何光学回答像如何成,不回答观念如何跨通道结算。
  • 发展心理学:发展研究把知觉写成随经验重组的系统,而不是一台出生即校准完毕的公共度量衡。关键期与通道间匹配的文献,作为已发表结论,表明某些对应关系对早期输入敏感。这与洛克「联合来自经验」同向,却不能被改写成如何安排婴儿或患者去「验证莫利纽克斯」。发展心理学解释为什么第一次看见可能对不上号;它不提供一份可复现于人体的操作程序,也不把思想实验收编成发育量表上的一道题。
  • 观看与知觉:绘画训练常逼人把「知道那是一个立方」与「看见这一组棱和明暗」拆开,再重新画上。艺术家并不是天生盲者,但工作室里的那一拆,和莫利纽克斯的装置同构:名称与外观可以分开练习。画准一个球体,并不自动证明视觉观念与触觉观念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它只证明,在已经拥有双眼视觉的人身上,外观仍可被从对象知识里剥离。艺术实践展示联合可以被打断,不展示联合如何在第一次睁眼时被跳过。

参考文献

  • Locke, John. 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2nd ed. London, 1694. Book II, chapter ix, section 8.
  • Molyneux, William. Letter to John Locke, 7 July 1688; letter to John Locke, 2 March 1693. In The Correspondence of John Locke, edited by E. S. de Beer.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76–1989.
  • Berkeley, George. An Essay towards a New Theory of Vision. Dublin, 1709.
  • Leibniz, Gottfried Wilhelm. Nouveaux essais sur l'entendement humain. Completed c. 1704, published 1765.
  • Cheselden, William. "An Account of Some Observations Made by a Young Gentleman, Who Was Born Blind, or Lost His Sight so Early, That He Had No Remembrance of Ever Having Seen, and Was Couch'd between 13 and 14 Years of Age."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35 (1728): 447–450.
  • Held, Richard, Yuri Ostrovsky, Beatrice de Gelder, Tapan Gandhi, Suma Ganesh, Umang Mathur, and Pawan Sinha. "The Newly Sighted Fail to Match Seen with Felt." Nature Neuroscience 14, no. 5 (2011): 551–553. doi:10.1038/nn.2795.
  • Degenaar, Marjolein. Molyneux's Problem: Three Centuries of Discussion on the Perception of Forms. Dordrecht: 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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