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涵义与指称
On Sense and Reference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则关于专名与语句各有涵义(Sinn)与所指(Bedeutung)两层,以及同一性语句 a=a 与 a=b 何以不能写成同一张账单的印刷论证。
一八九二年,弗里德里希·路德维希·戈特洛布·弗雷格(Friedrich Ludwig Gottlob Frege)在《哲学与哲学批判杂志》(Zeitschrift für Philosophie und philosophische Kritik)新系列第一百卷发表《论涵义与指称》("Über Sinn und Bedeutung"),页码二十五至五十。没有现代 DOI。英译题后来写成 On Sense and Reference,也写成 On Sense and Nominatum。年份钉在一八九二,因为那是这二十六页第一次印成德文铅字的年份。
对象钉在他写下的那套税则:符号不止标出一个对象;它还带着一条给出方式(Art des Gegebenseins);句子的涵义是思想(Gedanke),句子的所指是真值;从句子里抽走专名,剩下的是不饱和的函数。对象钉在印本里已经摊开的德文——Morgenstern、Abendstern、a=a、a=b——不钉在后来课堂上被改写成「金星的两个外号」的口头剧本。
它不是一九〇五年《论指称》("On Denoting")的封面:那一篇印在《心灵》(Mind)第十四卷第五十六期,页码四百七十九至四百九十三,DOI 10.1093/mind/XIV.4.479,要把限定摹状词写成存在、唯一与谓词的合取;「当今法国国王是秃头」因第一项为假而整句为假。
一八九二年要压的不是空的定冠词短语如何进假,而是同一对象何以能配两条不同的给出方式,以免「晨星是暮星」塌成同一律。把二十六页听成摹状词理论的预习,会把涵义交还给量词展开。
它不是一九五〇年《论指称》("On Referring")的封面:那一篇印在《心灵》第五十九卷第二三五期,要压的是语句与使用必须拆开,预设落空时陈述无真值,指称是人用表达式去做的事。
一八九二年要压的不是使用税则,而是符号在孤立时已经同时负载涵义与所指。把短文听成预设理论的预习,会把给出方式交还给说话人。
它不是指称与限定摹状词:一九六六年要压的是同一句「史密斯的凶手」在同一句子里仍有归属性与指称性两种工作,现场的样本是尸体与马丁尼杯,一八九二年还没有这把刀。
弗雷格要拆的是符号的两层;唐纳兰后头要拆的是即便承认使用,描述不契合时仍可能挑出那一个人。
把一八九二年听成两种用法的预习,是把七十四年后面具倒填进原装铅字;封面是涵义对所指,不是归属性对指称性。
它不是命名与必然性:一九八〇年要压专名与严格指示词,以及必然性是否必须与先天同进同出;现场没有因果—历史链条这张铅字收据。
晨星与昏星在一九八〇年被当成严格指示词的插图;在一八九二年,它们是用来压给出方式的展品。用严格指示词去给本页当目录,等于把八十八年后面具倒填进德文印刷。
它更不是弗雷格思想家人名页的封面:人名页要压一生骨架,一八四八年维斯马、一八七九年《概念文字》、一八八四年《算术基础》、一九〇二年罗素悖论、一九二五年去世,以及逻辑主义。
本页只领走一八九二年这一刀。把短文听成生平注释,会把涵义与所指焊回履历;封面是《论涵义与指称》,不是传记。
破除误解
第一种最快的读法是:弗雷格宣布「晨星」和「暮星」是两个不同的天体,然后再用同一性把它们焊回去。这把分析听成对象清单。他要压的不是两颗星,而是同一个所指配上两条涵义;账单写在给出方式上,不写在天空户口上。把整页听成改星名,等于拒绝进入装置。第二种读法是:涵义就是头脑里的主观表象,每个人各有一幅晨星图画。印本把观念(Vorstellung)从涵义上撕开。观念是私有的、心理的;涵义必须能被许多人共同抓住,否则科学语句无法公共地为真或为假。把「给出方式」听成私人意象,会把客观思想听成心理联想。
第三种读法是:这就是罗素后来讲的摹状词理论,只是还没写出三项合取;年份焊错了,刀口也焊错了。
一八九二年争的是专名与语句要不要两层。一九〇五年争的是指谓短语孤立时有没有意义,以及空描述进假还是进对象目录。把两篇焊成一套指称理论,会把给出方式错接到量词展开上;晨星不是法国国王。
第四种读法最像课堂剧本:两组同学分别扮演「早上看见的那颗」与「傍晚看见的那颗」,再投票它们是不是同一颗。印本里的证据是铅字本身。一八九二年那一卷把Morgenstern与Abendstern印在纸上,旁边还印着三角形三条中线的交点。你可以抄到黑板上,两层已经在;你不能从排版里读出一次扮演,也不能读出一个教室投票。把整页听成角色扮演讲义,会把印刷证据听成教具;晨星不是道具,是印出来的符号。
印本里的装置
短文从同一性起刀。
a=a先验成立,也像分析的;a=b往往不是,它能把知识往前推一截。
若同一性只是对象与对象之间的关系,则当 a 与 b 真的是同一个东西时,a=b 与 a=a 不该再有认知差别。天文发现就会塌成同一律。
若同一性只是符号与符号之间的关系,则 a=b 只是在说两套记号被约定钉住同一内容;那是任意的命名决定,解释不了为什么天文学家要为「晨星是暮星」加班。他给出的原则很窄:一个符号表达其涵义,标出其所指。专名的所指是对象本身;专名的涵义是对象被给出的方式。
三角形提供一块比星球更冷的铅字:三条中线两两相交,交点是同一个点,可「a 与 b 的交点」与「b 与 c 的交点」仍是两条给出方式,于是那句同一性里有真正的知识。
Morgenstern 与 Abendstern 按同一税则工作:所指同为那一颗金星,涵义不同。
熟悉一种语言的人可以抓住涵义,却仍不知道所指;「离地球最远的天体」已经有给出方式,所指却可以尚未结算。
符号也可以有涵义而无所指,例如「收敛最慢的级数」,例如荷马史诗里的奥德修斯;此时句子仍可表达思想,却没有真值可当作所指。装置把句子收进同一套两层。陈述句的涵义是思想;陈述句的所指是真值,真这个对象,或假这个对象。我们关心部分的所指,正因为我们关心整体的所指。若只在乎思想,虚构专名已经够用;知识却要求从思想推进到真值。对真的追求,逼人从涵义走到所指。
因此,用一个所指相同的专名去替换另一个,句子的真值可以不动,思想却可以换一截;认知价值住在涵义里,真假住在所指里。间接引语是这套两层必须加的齿轮。在间接语境里,语词取间接所指(ungerade Bedeutung),而这间接所指正是它平常的涵义。
于是「晨星」与「暮星」在信念句里不能再凭同一个天体自由对换:嵌套的所指已经换成思想,不是换成金星。不饱和是句子能落到真值上的那块零件。把专名从句子里抽走,剩下的表达式是不饱和的(ungesättigt),像一个函数,空位等一个对象来填。填进去的是专名的所指,吐出来的是真或假。概念词的所指因此不是一颗饱和的东西,而是把对象映射到真值的函数。
这一刀已经写在一八九二年的装置里,用来解释句子何以既能拆成思想、又能落到两个真值对象上。
它不是一八九一年《函数与概念》讲演的封面,也不是同年《论概念与对象》的封面;本页只领走:不饱和的残余如何把专名的所指映射到句子的所指。纸面装置到此为止。
它宣布的是:把同一性写成对象与对象的关系,会把 a=b 听成 a=a;把同一性写成记号约定,又会把天文发现听成改名手续。必须给符号两层:涵义是给出方式,所指是对象;句子的所指是真值;抽走专名以后,残余不饱和。
为什么两造都可以像有理
先看现场那句:把印在杂志上的德文听成已经在谈两颗星,会让「同一所指、两条涵义」这一层交出去。
把两层取成只是把同一句子又念了一遍,又会让「这一次给出方式是否不同」这一层交出去;否认这里有任何差别,负担极重。
再看空位:若奥德修斯没有所指,思想仍在,真值却升起不了;这与谁都读得懂那一行诗相撞,也与后来要把每个陈述句都送进真假二值的形式语言相撞。
两造各自看起来无可指摘;悖论感来自同一套符号被要求同时当一个单独的对象标签,与一条尚未结算所指的给出路径。
罗素这一造保住的是:不许让涵义再当成命题里的一个对象,否则谈论短语的涵义与谈论它所标出的那一行会缠成无法稳定改写的嵌套。
反对者会说,若取消可孤立的涵义,乔治四世想知道的那一问、以及「晨星是暮星」的认知价值,会重新塌成同一律。账单要问的是:你需要的是给出方式,还是禁止短语孤立地有意义。把真值当成对象,也像太奢侈:世界里除了金星与三角形的交点,还要再放进「真」与「假」两件东西。
反对者也可以攻:日常听者面对空名,第一反应往往是「没有这样的人」,而不是给思想发一张无真值的通行证;斯特劳森后来把空位写成一次没有做成的陈述。
这些是真问题,本页不必替后人选边;只需要看见一八九二年要求符号在充当主词之前,先经得起涵义与所指两刀,并且同一性的新知识写在给出方式上,不写在对象重复上。
钉住什么,不要假装已经结算
把两造写成弗雷格算对了、摹状词理论从此作废、严格指示词永远不许进门,会把对象说成一八九二年已经封卷;文献里没有这种结算。
一八九二年的索引是:符号表达涵义、标出所指;涵义是给出方式,不是私人观念;a=a 与 a=b 的认知差别住在涵义里;句子的涵义是思想,句子的所指是真值;间接语境里平常的涵义升为所指;抽走专名,残余不饱和。
一条刀是论指称一九〇五年送过来的:指谓短语本身没有意义,空的限定摹状词展开以后整句为假;那是另一套装置,不是这篇的附录。
一条刀是斯特劳森一九五〇年送过来的:句子、使用与说出被切开以后,空位不再一律等于无真值的思想,预设落空,这一次使用既不真也不假。
一条刀是唐纳兰一九六六年送过来的:归属性与指称性被切开以后,描述不契合不再一律毁掉指称。
一条刀改走专名:命名与必然性问名字是否伪装的识别性摹状词,以及名字是否在所有相关世界钉住同一个对象;一八九二年的给出方式并不自动给出因果—历史图景,也不自动给出严格指示词。
还有一条更软的逃路:承认两层,因而宣布争论只是口头的,弗雷格谈符号,后来的人谈说话人;若同一性语句仍要保住认知价值,压力不会因为改叫「语用」而消失。
你仍须说明:听者学到的那一层,是新的所指,还是同一所指上的新给出方式;印本只把单层对象理论拆开。
本页停在已经写死的那一刀上:争论的不是人们会不会用两个外号去认金星,而是符号是否必须同时有涵义与所指,以及 a=b 的新知识是否写在给出方式上。一八九二年说:必须有两层;新知识写在涵义上;晨星与暮星留在铅字上,不是留在教室短剧里。
跨域连接
- 弗雷格:人名页要压《概念文字》、逻辑主义与罗素悖论的一生骨架,现场是履历;本页只领走一八九二年杂志那二十六页,把符号拆成涵义与所指,并把句子的所指写成真值,用传记去给论文当目录,等于把履历认成封面。
- 一九〇五年《论指称》:两边都从同一性的认知价值起步,账单不是同一张;一九〇五年要压指谓短语的语境定义与空位进假,铅字里的展品是法国国王;一八九二年要压给出方式与真值对象,用三项合取去给一八九二年当目录,等于把十三年后面具倒填进德文两层。
- 语言哲学:领域页要压含义与指称、摹状词与真值条件这条二十世纪主线;本页只领走主线里一枚零件,即符号的两层与同一性语句的认知价值,用领域地图去给一八九二年当目录,会把一篇二十六页的税则辩论焊成学派巡礼。
- 证明:数学证明常常要把两个表达式认成同一个对象,欧几里得式的交点推理尤其如此;若同一性只是对象重复,证明结束时学到的会塌成同一律,若同一性只是改名,证明又会塌成记号游戏;一八九二年把证明里多出来的那一截知识派给涵义,所指仍是那一个点,用证明手册去给本页当封面,会把给出方式听成已经写完的推演规则。
- 命名与必然性:两边都动过晨星与昏星,现场不是同一个;一九八〇年要压专名是否严格指示词,以及后天必然能否成立;一八九二年要压同一所指上的两条给出方式,用严格指示词去给弗雷格当附录,等于把八十八年后的名字理论倒填进涵义。
- 斯特劳森:人名页与一九五〇年那一篇都谈指称如何失败,现场仍不是一八九二年;斯特劳森要压使用与预设,空位进既不真也不假;弗雷格要压有涵义而无所指时思想仍在、真值不升起,用预设去给本页当目录,会把使用税则错听成给出方式的续篇。
- 罗素:人名页要压逻辑原子主义与《数学原理》;作为邻居,一九〇五年那一刀拒绝让涵义作为可孤立的对象走进命题,本页却正要把涵义从所指上切开,用罗素生平去给一八九二年当目录,等于把对手理论认成封面。
- 指称与限定摹状词:两边都谈表达式如何钉住人,现场不是同一个;一九六六年要压归属性与指称性两种工作;一八九二年还没有史密斯的凶手与马丁尼杯,用两种用法去给弗雷格当附录,等于把七十四年后面具倒填进原装铅字。
参考文献
- Frege, Gottlob. "Über Sinn und Bedeutung." Zeitschrift für Philosophie und philosophische Kritik, Neue Folge 100 (1892): 25–50.
- Russell, Bertrand. "On Denoting." Mind 14, no. 56 (October 1905): 479–493. doi: 10.1093/mind/XIV.4.479.
- Strawson, P. F. "On Referring." Mind 59, no. 235 (1950): 320–344. doi: 10.1093/mind/LIX.235.320.
- Donnellan, Keith S. "Reference and Definite Descriptions."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75, no. 3 (1966): 281–304. doi: 10.2307/2183143.
延伸阅读
- Frege, Gottlob. "Funktion und Begriff." Jena: Hermann Pohle, 1891.
- Frege, Gottlob. "Über Begriff und Gegenstand." Vierteljahrsschrift für wissenschaftliche Philosophie 16 (1892): 192–205.
- Frege, Gottlob. "On Sense and Nominatum." Translated by Herbert Feigl. In Readings in Philosophical Analysis, edited by Herbert Feigl and Wilfrid Sellars, 85–102. New York: Appleton-Century-Crofts, 1949.
- Frege, Gottlob. "On Sense and Reference." Translated by Max Black. In Translations from the Philosophical Writings of Gottlob Frege, edited by Peter Geach and Max Black, 56–78. Oxford: Basil Blackwell, 1952.
- Dummett, Michael. Frege: Philosophy of Language. London: Duckworth, 1973.
- Kripke, Saul A. Naming and Necessit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0.
- Beaney, Michael, ed. The Frege Reader. Oxford: Blackwell, 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