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指称
On Referring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则关于语句、使用与陈述必须拆开,以及限定摹状词的指称是人用表达式去做的事、不是表达式自己完成的事的印刷论证。一九五〇年七月,彼得·弗雷德里克·斯特劳森(Peter Frederick Strawson)在《心灵》(Mind)第五十九卷第二三五期发表《论指称》("On Referring"),页码三百二十至三百四十四,DOI 10.1093/mind/LIX.235.320。对象钉在他写下的那套税则:一句有意义的话可以尚未被用来作出陈述;一次使用若预设落空,则谈不上真、也谈不上假;「指称」不是表达式的内在功能,而是说话人用表达式去完成的行为。年份钉在一九五〇,因为那是这二十五页第一次印成铅字的年份。对象钉在印本里已经摊开的那句英文——The king of France is wise——不钉在后来课堂上被改写成「去法国找国王」的口头剧本。
它不是罗素一九〇五年《论指称》("On Denoting")的封面。那一篇印在《心灵》第十四卷第五十六期,页码四百七十九至四百九十三,要把限定摹状词写成存在、唯一与谓词的合取;「当今法国国王是秃头」因第一项为假而整句为假。一九五〇年要压的不是另一套量词展开,而是:罗素分析的是句子类型,却把一次使用才承担的真假与指称,焊回了句子本身。把二十五页听成摹状词理论的习题课,会把「使用」交还给逻辑形式。
它不是指称与限定摹状词。一九六六年要压的是:同一句「史密斯的凶手」在同一句子里仍有归属性与指称性两种工作;现场的样本是尸体与马丁尼杯。一九五〇年还没有这把刀。斯特劳森要拆的是语句与使用、断言与预设;唐纳兰后头要拆的是:即便承认使用,描述不契合时仍可能挑出那一个人。把一九五〇年听成「两种用法」的预习,是把十六年后面具倒填进原装铅字。封面是预设与使用,不是归属性对指称性。
它不是斯特劳森思想家人名页的封面。人名页要压一生骨架:一九五九年《个体》、一九六二年《自由与怨恨》、一九六六年《感觉的界限》,以及描述的形而上学。本页只领走一九五〇年这一刀。把短文听成生平注释,会把语句与使用焊回履历。封面是《论指称》,不是传记。
它更不是为一条教条辩护。一九五六年同一份《哲学评论》要压的是:分析与综合会不会因缺乏非循环定义就被判为幻觉。格赖斯后来的合作原则不是这一期的零件,也不是一九五〇年的零件。把「用法」两字焊成「日常语言派代表作选段」,会把一次针对摹状词理论的税则辩论,错听成学派宣传。它同样不是命名与必然性:一九八〇年要压专名与严格指示词,现场没有法国国王这张铅字收据。
破除误解
第一种最快的读法是:斯特劳森宣布罗素算错了,限定摹状词从此不许写成逻辑式。这把批评听成废除。他要压的不是「逻辑分析无效」,而是:真假与指称不能写在句子类型上,必须写在某一次使用上。量词展开可以继续当一种分析。账单改的是分析对象。把整页听成「日常语言赢了、形式语言退场」,等于拒绝进入装置。
第二种读法是:没有法国国王时,那句话变成无意义的噪声,像口误或乱码。印本反复说反话。句子有意义。任何人都能读它、译它、教它。无的是一次成功地作出真或假陈述的使用。把「既不真也不假」听成「这句话没有意义」,会把意义功能与真值功能重新焊死——而这正是他要切开的那一刀。
第三种读法是:这就是唐纳兰后来讲的指称性用法,只是还没写出那两个术语。年份焊错了,刀口也焊错了。一九五〇年争的是:空位出现时,陈述有没有真值,以及指称是不是人做的事。一九六六年争的是:描述不适合时,说话人是否仍可能钉住那一个特定的人。把两篇焊成「使用论」,会把预设失败错接到误述成功上。空位与误述不是同一张收据。
第四种读法最像课堂剧本:两组同学分别扮演「有国王」与「没有国王」,再投票这句话算真还是算假。印本里的证据是铅字本身。一九五〇年七月那一期把The king of France is wise印在纸上。你可以抄到黑板上,意义已经在。你不能从排版里读出一次指称,也不能读出一个真值。法国国王不是道具,是印出来的句子。
印本里的装置
短文先把罗素收成共同起点。限定摹状词的「唯一指称性用法」看起来最适合用存在、唯一与谓词三项合取来写:「有一个法国国王,并且至多有一个,并且他是贤明的」。没有满足者,第一项为假,整句为假。斯特劳森不否认这套展开漂亮。他要问的是:你分析的是哪一种对象?是作为类型的句子,还是某个人在某个场合用这句子去作出的陈述?
他给出的三层区分很窄。一层是句子(sentence):可以写下、可以翻译、可以脱离任何一次开口而仍然有意义。一层是使用(use):在某个时间、针对某个对象,用这句子去陈述、去问、去命令。一层是说出(utterance):某一次具体的发声或书写事件。同一句子可以有许多次使用;同一次使用可以由不同的说出实现。意义属于句子与表达式。指称、提及、真与假,属于使用。把这三层焊成一层,空的摹状词就会逼你在「整句为假」与「整句无意义」之间选边。印本要的第三条路是:句子有意义,这一次使用没有作出可判真假的陈述。
纸面上最硬的零件,是把那句英文当作展品,而不是当作剧情。印出来的The king of France is wise已经是一个有意义的英文句子。在路易十四在位时使用它,会作出一个关于那个人的陈述,可真可假。在路易十五在位时使用它,会作出另一个陈述,对象已经换人。在一九五〇年使用它,法国没有国王,说话人没有成功地指到任何人。听者的第一反应不是「假」,而是「法国没有国王」。这不是在否定谓词,而是在拒收那一次使用所依赖的预设。预设落空,真假问题不升起。罗素把「有一个法国国王」写成被断言的合取支;斯特劳森把它写成使用能够进入真值游戏之前必须已经站住的背景。
他因此把意义与指称从表达式上撕开。给一个表达式的意义,是给出一般的使用指南:在何种场合可以用它去指、去提、去陈述。给一次指称,则是某人在某场合实际完成了那件事。表达式自己并不指称。人用表达式去指称。the king of France作为短语,并不自动钉住一个对象;只有某次符合惯例的使用,才可能完成唯一指称。惯例还包括:定冠词the在这种用法里,要求听者能够在当下语境里挑出那一个,而不是要求宇宙里绝对只存在一个。印本用The table is covered with books把这点写死。桌上那张桌子不必是全宇宙唯一的桌子。唯一性相对于这一次谈话的场景。把罗素的「恰好一个」写成形而上学的全局唯一,会把日常定冠词听成人口普查。
装置还把「说出一句有意义的话」与「作出一个陈述」切开。你可以正确发出那句英文,听者完全懂每个词,而你仍然没有作出一个或真或假的陈述——如果预设的那一个对象根本不在场。失败的不是发音,也不是词典,而是指称这一行为。纸面装置到此为止。它不教人如何给限定词写形式语义,也不规定空名与虚构人物的完整真值表。它宣布的是:把真假写在句子上,会把一次没有指成的使用,错判成一句假话。
为什么两造都可以像有理
先看现场那句。把印在《心灵》上的英文句子听成已经在谈某个法国人,会让「句子可以有意义却尚未被用来陈述」这一层交出去。把一九五〇年某次开口听成只是把同一句子又念了一遍,又会让「这一次有没有指到任何人」这一层交出去。否认这里有任何差别,负担极重。再看空位。若没有国王就整句为假,听者那句「法国没有国王」会被写成与原句矛盾——可日常里它更像在指出你还没资格进入真假。若没有国王就整句无意义,又与「谁都读得懂」相撞。两造各自看起来无可指摘。悖论感来自同一套「这句话」被要求同时当有意义的句子类型与一次已完成的陈述。
罗素这一造保住的是逻辑形式与排中。没有满足者,「当今法国国王是秃头」不必召唤一个既不真也不假的陈述;分析把它写成假。形式语言若不允许真值间隙,空描述就只能进假。一九五七年罗素在同一份《心灵》写了《斯特劳森先生论指称》,把压力送回日常语言:逻辑要处理的是已经削好的句子,不是咖啡馆里的含糊用法。反对者会说:把听者的拒收写成「这句话为假」,等于把预设失败算进断言失败。账单要问的是:你分析的是逻辑式,还是这一次使用所完成的语言行为。
斯特劳森这一造保住的是使用与预设。指称是人做的事;成功的唯一指称常被听成已经有一个适合的对象。听者说「没有这样的人」,是在拆台,不是在给谓词投反对票。可反对者也可以攻:日常反应不稳定,有人确实会把空描述句直接判假;「既不真也不假」若写进逻辑,排中律与否定的范围都要改写。后来的预设投射理论会问:否定句、问句、条件句里,那条「有一个法国国王」为何仍在。这些是真问题。本页不必替后人选边。只需要看见:一九五〇年要求「限定摹状词的指称」在承担真值之前,先经得起句子与使用、断言与预设、表达式与行为三刀。
钉住什么,不要假装已经结算
把两造写成「斯特劳森算对了、摹状词理论从此作废、真值间隙已经胜利」,会把对象说成一九五〇年已经封卷。文献里没有这种结算。一九五〇年的索引是:必须区分句子、使用与说出;意义属于句子,真假与指称属于使用;指称是人用表达式去做的事;唯一指称性用法预设有一个可被挑出的对象,预设落空则这一次使用既不真也不假。
一条刀是唐纳兰一九六六年送过来的。归属性与指称性用法被切开以后,描述不契合不再一律等于指称失败:法庭上的「史密斯的凶手」仍可能钉住琼斯。那是另一套装置,不是这篇的附录。一条刀改走专名:命名与必然性问名字是否伪装的摹状词;一九五〇年的定冠词税则并不自动给出因果—历史图景。一条刀来自后来的预设语义学:把预设写成真值条件的部分定义域,或写成动态更新里必须先满足的信息。投射、取消、局部满足,都不是一九五〇年已经刻好的刻度。这些都是延伸。
还有一条更软的逃路:承认使用,因而宣布争论只是口头的,罗素谈句子,斯特劳森谈说话人。若空的限定摹状词仍要进真值理论,压力不会因为改叫「语用」而消失。你仍须说明:听者拒收的那一层,是语义值的缺口,还是一次没有做成的陈述。印本只把统一税则拆开。本页停在已经写死的那一刀上:争论的不是人们会不会用「那个如此这般的」去认人,而是有意义的句子是否已经带上真假,以及指称究竟是表达式的性质,还是人用表达式去完成的行为。一九五〇年说:句子可以有意义而无真假;指称是人做的事。法国国王留在铅字上,不是留在教室短剧里。
跨域连接
- 斯特劳森:人名页要压描述的形而上学、反应态度与康德重构;现场是一生骨架。本页只领走一九五〇年《心灵》那二十五页:语句与使用、预设落空则无真值、指称是人做的事。用传记去给论文当目录,等于把履历认成封面。邻居必须对照,封面不能替换。
- 罗素:一九〇五年要把摹状词写成存在、唯一与谓词的合取,「当今法国国王」没有对象则整句为假。一九五〇年要压的是:那三项合取把一次使用才有的真假,写进了句子类型。一九五七年的答复把压力送回形式语言。把量词展开写成一九五〇年的目录,会把印在纸上的展品错听成已经完成的陈述。逻辑形式封卷,使用与预设仍要另写。
- 指称与限定摹状词:两边都从斯特劳森与罗素的缝里起步,账单不是同一张。一九六六年要压同一限定摹状词的两种工作,空位与误述可以分叉。一九五〇年要压的是更早的一刀:尚未区分两种用法之前,先把句子与使用拆开。用史密斯的凶手去给一九五〇年当附录,等于把十六年后面具倒填进法国国王的铅字。
- 语言哲学:领域页要压含义与指称、摹状词与真值条件这条二十世纪主线。本页只领走主线里一枚零件:唯一指称性用法的预设结构。用领域地图去给一九五〇年当目录,会把一篇二十五页的税则辩论焊成学派巡礼。
- 命名与必然性:两边都谈「描述能不能决定指谁」,现场不是同一个。一九八〇年要压专名是否严格指示词,以及必然性是否必须与先天同进同出;铅字里没有「法国国王是贤明的」这张收据。一九五〇年要压定冠词短语在空位时的真值地位。用严格指示词去给斯特劳森当附录,等于把三十年后的名字理论倒填进使用税则。克里普克可以对照,封面不能替换。
- 语义学:形式语义学给语句写真值条件,常常先假定句子已经是可判真假的对象,「那个 F」要么有唯一满足者并为真,要么没有并为假。斯特劳森问的是:这套值若写在句子类型上,印出来的那句英文就会被过早派发真假。预设后来可以写成部分函数或动态前提,那是后话。把一九五〇年听成「语义学应当关门」,会把负担转移错听成学科禁令。
- 语用学:语用学要把所说与所预设、所蕴含切开,常常假定句子已经有一套语义值。一九五〇年问的是更上游的一步:若指称尚未做成,所说这一层根本还没进入真假。会话分析可以记录听者说「没有这样的人」,却不能自动裁定那是语义缺口还是语用拒收。把《论指称》听成语用学开张宣言,会把一次针对罗素的税则辩论,错听成学科出生证。
参考文献
- Strawson, P. F. "On Referring." Mind 59, no. 235 (1950): 320–344. doi: 10.1093/mind/LIX.235.320.
- Russell, Bertrand. "On Denoting." Mind 14, no. 56 (1905): 479–493. 对象见 论指称。
- Russell, Bertrand. "Mr. Strawson on Referring." Mind 66, no. 263 (1957): 385–389.
- Donnellan, Keith S. "Reference and Definite Descriptions."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75, no. 3 (1966): 281–304. doi: 10.2307/2183143.
延伸阅读
- Strawson, P. F. Introduction to Logical Theory. London: Methuen, 1952.
- Strawson, P. F. Individuals: An Essay in Descriptive Metaphysics. London: Methuen, 1959.
- Kripke, Saul. "Speaker's Reference and Semantic Reference." Midwest Studies in Philosophy 2 (1977): 255–276.
- Kripke, Saul A. Naming and Necessit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0.
- Neale, Stephen. Descriptions. Cambridge, MA: MIT Press, 1990.
- Grice, H. P., and P. F. Strawson. "In Defense of a Dogma."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65, no. 2 (1956): 141–158.
- Frege, Gottlob. "Über Sinn und Bedeutung." Zeitschrift für Philosophie und philosophische Kritik 100 (1892): 25–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