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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哲学1956 年约 17 分钟阅读

为一条教条辩护

In Defense of a Dogma

保罗·格赖斯与彼得·斯特劳森
格赖斯斯特劳森分析综合蒯因教条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则关于分析与综合这条正在被使用的区分,会不会只因为哲学家拿不出非循环定义就被判为幻觉的印刷论证。一九五六年四月,赫伯特·保罗·格赖斯(Herbert Paul Grice)与彼得·弗雷德里克·斯特劳森(Peter Frederick Strawson)在《哲学评论》(The Philosophical Review)第六十五卷第二期发表《为一条教条辩护》("In Defense of a Dogma"),页码一百四十一至一百五十八,DOI 10.2307/2182348。对象钉在他们对两个教条第一条的答复:分析真理与综合真理的裂缝,并不因为同义、定义、必然、语义规则互相绕圈,就被证明是幻影。他们几乎把循环诊断留给对方;他们要拆的是下一步——从「说明失败」跳到「没有这回事」。年份钉在一九五六年,因为那是这十八页第一次印成铅字的年份。对象钉在「广泛而一致的用法」,以及把「修正一句话」拆成改信念与改词义的两张收据,不钉在后来课堂里被改写成「日常语言永远赢」的劝告。

它不是经验论的两个教条的封面。一九五一年要压的是:分析性若要给数学免检、给经验句按句开票,标准不能循环;替换图景是整张网面对经验。本页只领走一九五六年这一刀:循环账单就算付不清,也不能直接当「幻觉」的判决书。把答辩听成教条原文的附录,会把答辩人的负担焊回进攻人的税则。

它不是蒯因思想家人名页的封面。人名页要压本体论承诺、自然化认识论、与卡尔纳普的长期对话。本页只领走他对分析性标准的那一刀所激起的十八页回击。把短文听成生平注释,会把「用法已够用」焊回履历。封面是教条答辩,不是传记。

它也不是斯特劳森思想家人名页的封面。人名页要压描述的形而上学、《个体》、反应态度与《自由与怨恨》。一九五〇年《论指称》批评罗素,一九五九年才把殊相写成书。本页不写那些骨架。把十八页听成「日常语言哲学代表作选段」,会把一次针对幻觉推论的税则辩论,焊成学派宣传。格赖斯的名字后来会跟合作原则绑在一起;本页不预支那一套。封面是教条答辩,不是含义手册。

它更不是一九六七年威廉·詹姆斯讲座、一九七五年印出的《逻辑与会话》。那一套要压的是:字面所说之外,听者如何靠合作原则推出说话人意谓。一九五六年的封面没有量、质、关系、方式四条准则,也不问「他是不是在暗示」。把含义理论倒填进教条答辩,是把十一年后的装置认成门牌。它也不是丛林田野里的根本翻译:刺激意义、分析假设与未分离的兔子部件,都不是这一期的零件。它同样不是康德主谓包含那条分析/综合的封面。康德要压先天综合如何可能;本页要压的是:一条已在用的区分,会不会因定义循环而被宣布为无。

破除误解

  1. 第一种最快的读法是:格赖斯与斯特劳森宣布蒯因算错了,分析与综合的哲学地基已经修好。这把答辩听成翻案。他们要压的不是「我们已经给出非循环定义」,而是:从「现有说明循环」跳到「区分是幻觉」,这一跳本身不成立。定义可以继续缺。用法若广泛而一致,幻觉判决就超重。把整页听成「分析性已经澄清」,等于拒绝进入装置。

第二种读法是:这就是日常语言派用「大家都会说」来挡理论压力。若「大家都会说」没有对象,任何分类都可以凭嘴硬保住。他们要的不是这张空白支票。他们要的是可观察的一致:术语一旦被教会,合格使用者把哪些句子标成分析、哪些标成综合,符合程度高;边缘个案存在,却不足以把裂缝本身写成错觉。没有先写出「一致用法」与「边缘」的差别,「日常」还没有税则。

第三种读法是:这就是在替逻辑实证主义抢回数学免检席。学派页要写维也纳小组与证实原则。本页要压的是更窄的一刀:分析/综合作为语言实践里的分类,能否在缺乏还原定义时仍被承认。保住分类,不等于保住「数学因分析而免于经验审讯」那块垫片。他们甚至可以承认:分类一旦不再承担地基工作,旧负担就卸不回来。把十八页听成运动复兴,会把答辩错听成宣言。

第四种读法最像后话:这就是格赖斯后来讲含义的预热,只是还没写出合作原则。年份焊错了,刀口也焊错了。一九五六年争的是:同义与分析性作为说话人已在用的区分,是否必须先有哲学家的非循环定义才算真。后来争的是:字面之外的意谓如何被推出。把两篇焊成「意义在用法里」,会把幻觉推论错接到会话推理上。

印本里的装置

短文把进攻收成两步。第一步诊断:若用「意义上的真」来说明分析性,接着用同义来说明意义,再用定义、必然或语义规则来说明同义,每条路都绕回起点。第二步判决:因此这条区分是经验论不该再垫的教条,是幻觉。格赖斯与斯特劳森几乎把第一步留给对方。他们要拆的是第二步。

他们给出的替换标准很朴素。一种区分若在说话人中间被广泛、稳定、可教地使用,并且对大量实例的归类高度重合,它就已经在语言实践里站住;哲学家拿不出不循环的定义,只说明说明工作还没完成,不说明被说明的对象是幻影。颜色词是他们最顺手的类比。「红」的严格定义同样难写,色盲、黄昏与边缘色会制造争执,可没有人因此宣布红与非红的区分是教条幻觉。桌子、意义、同义,日常里都用得很好。把「分析」单独拿出来要求一种别的词都不必交的出生证,是把说明失败写成存在失败。

他们也把「一致」写具体。并不是街上每个人都能脱口说出「分析」「综合」这两个术语。而是:一旦术语被教会,合格的使用者在典型例子上会站到同一边——「没有未婚男子是已婚的」「单身汉是未婚男子」进分析栏;「有的天鹅是黑的」「凯撒死于公元前四十四年」进综合栏。边缘句会出现,正如任何经验分类都会有边缘。边缘证明的是连续带,不是无物。若幻觉标准成立,它会证明得过多:同义与不同义、有意义与无意义,同样缺乏非循环定义,却仍被进攻人自己的论证语言使用着。幻觉判决一旦普遍化,连用来写循环账单的词都会被一齐取消。

纸面最硬的零件,是把「修订」拆成两张收据。一张收据是改信念:世界被发现与原先所想的不一样,句子仍表达原来那句话,只是那句话被判为假。另一张收据是改词义:同一个句子形式不再表达原来那句话,因为词已经换了工作。两个教条说:没有任何陈述原则上免疫于修正;任何陈述都可以靠改系统别处而保住为真。格赖斯与斯特劳森问:你说的「修正」是哪一张收据?若有人认真宣称发现了已婚的单身汉,听者的第一反应不是改生物学,而是怀疑「单身汉」被用错了。解释词义之后若对方仍坚持,合理的描写是:他在说另一种话。把这描写成「经验推翻了分析句」,等于把改词典写成了改世界。逻辑与算术的中央位置可以很贵,可贵的若是语言框架本身,那已经不是「同一句话被经验审讯」,而是「这句话不再是原来那句」。

同义在这里不是装饰。若「单身汉」与「未婚男子」没有一种可被使用的同义,我们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放弃「所有单身汉未婚」通常被听成改了「单身汉」的意思,而放弃「所有天鹅白」被听成改了对天鹅的信念。两种放弃在纸面上都可以叫「修正」。只有同义这把尺子,能把它们分开。进攻把保真替换在外延语言里的失败,写成同义没有经验标准。答辩人回的是:标准不必先是外延语言里的机械替换;标准可以是说话人把哪一种修正当成改意思、哪一种当成改看法。循环可以仍在。用法已经在切。

为什么两造都可以像有理

先看「单身汉是未婚男子」。把这一句与「有的天鹅是黑的」当成同类经验句,会让词典、课堂纠错与翻译对照一起交出去。说一种语言的人听得出:前一句垮掉时,词已经不是原来的词;后一句垮掉时,世界报了不同的数。否认这里有任何差别,负担极重。再看循环账单。若「分析」还要承担「数学免检、经验句单独受审」这种地基工作,它就不能只是「我们听着像同义」。同义、定义、必然、语义规则,每条路都把分析性送回来。两造各自看起来无可指摘。悖论感来自同一套「意义上的真」被要求同时当日常标签与认识论垫片。

蒯因这一造可以坚持:日常一致只说明人们会分类,不说明分类切中了「不依赖事实的真」。分类可以是启发式,地基仍缺。卡尔纳普可以用意义公设把人工语言里的「对 L 分析」写清楚;反对者会说,相对化之后你得到的是标签,不是裂缝。答辩人可以承认这一点,而不交出用法。他们要保的是:幻觉推论不成立。他们不必承诺:分析性已经够格给实证主义当垫片。本页看见的拉力是:一九五六年把「说明失败」与「对象是幻」从同一张判决书上撕开。

另一造还可以攻「一致」本身。谁算合格使用者?训练会不会把结论预先灌进样本?边缘句够不够多,以致裂缝只是宣传?这些是真问题。印本没有给出实验方案,也没有报告标注者间的符合系数。它给出的是哲学负担的转移:提出幻觉判决的人,必须说明为什么这一条广泛用法与颜色、同义不同等。没有这一步,循环诊断只停在「我们还不会定义」,到不了「没有这回事」。

普特南后来承认某些一词一标准的词项更接近分析,定律簇词项更接近综合,等于在两造之间另划斜率。本页不必替后人选边。只需要看见:一九五六年要求的是,幻觉判决要比循环诊断多付一笔账。

钉住什么,不要假装已经结算

把两造写成「格赖斯与斯特劳森算对了、分析性从此无恙、进攻已经退场」,会把对象说成一九五六年已经封卷。文献里没有这种结算。一九五六年的索引是:一个被广泛、一致使用的区分,不能只因为缺乏非循环定义就被宣布为幻觉;「修正」必须先分成改信念与改词义;同义即使说明循环,仍在实践里切开两类放弃。

一条刀是格赖斯自己稍后送回来的。会话含义把「所说」与「所蕴含」切开,让许多看起来像分析的推论变成可取消的语用效应。那是另一套装置,不是这篇的附录。一条刀来自自然语言语义学:意义公设、词汇分解与真值条件模型,把「单身汉」写成可计算的规则。规则可以工作,却仍回答不了那一问:规则本身是约定还是发现。一条刀来自科学史:理论词项在革命中改变意义,把「改词义还是改信念」做成案例。这些都是延伸。

还有一条更软的逃路:承认用法,因而宣布争论只是口头的,双方说的是两件事。若经验论仍把免检资格押在分析栏上,压力不会因为改叫「用法」而消失。你仍须说明:数学的修订与地理学传闻的修订,差别写在语言框架上,还是写在网的中央代价上。印本只把幻觉推论挡住。本页停在已经写死的那一刀上:争论的不是哲学家会不会定义「分析」,而是缺乏定义是否足以让一条正在被使用的区分变成幻影。一九五六年说不足以。用法不是已经刻好刻度的定义手册,它是挡住那一跳的最小事实。

跨域连接

  • 两个教条:两边争的是同一条分析/综合裂缝,账单不是同一张。一九五一年要压的是:分析性若要当经验论垫片,标准不能循环;替换图景是整张网面对经验。一九五六年要压的是:循环诊断就算成立,也不能直接写成「区分是幻觉」。现场没有感觉材料还原,也不重演税则进攻。用两个教条去给答辩当目录,等于把被答复的那一篇认成封面。邻居必须对照,封面不能替换。
  • 语义学:形式语义学给语句写真值条件,给词项写外延,常常先假定词库已经切好,「单身汉」与「未婚男子」可以写成同一条意义公设。格赖斯与斯特劳森问的不是公设能不能运算,而是:同义与分析作为说话人已在用的分类,有没有资格在缺乏非循环定义时仍被承认。教科书里的分析性是已经写进元语言的规则;这一页问的是规则缺席时,用法是否仍能挡住幻觉判决。把一九五六年听成「语义学应当关门」,会把负担转移错听成学科禁令。
  • 词典学:两边都碰「定义从哪里来」,工序不是同一个。词典编纂记录的是已经在用的释义与近义,并不凭空创造同义;蒯因正是用这一点说:词典不能给分析性当独立标准。答辩人要保的是另一头:编词典的人仍然日复一日地区分「改释义」与「改关于世界的条目」,而这正是改词义与改信念的工作分界。用释义循环去给一九五六年发反例,等于把编纂工序偷运成幻觉证据。
  • 语言为什么会变化:历史语言学要把语音、形态与词义的漂移写成代际传递,不把每一次用词变化都写成发现了新事实。格赖斯与斯特劳森的两张收据,正是这条工作纪律的哲学版:放弃一句分析话,常常是词已经换班;放弃一句综合话,常常是世界报了不同的数。音变规律与语义转移有自己的机制,并不替分析性下定义。把语言史写成一九五六年的附录,是把「词为什么会动」错接到「区分是否为幻」上。
  • 语料标注与一致性:两边都把「人们能不能稳定地分类」当成可以检查的事实,对象粒度不同。标注者间一致性问的是:同一套指南在两双手里能否复现,kappa 校正的是碰运气,不是标签为真。一九五六年说的「广泛而一致的用法」,还没有实验方案,却已经把哲学负担转到同一方向:提出幻觉判决的人,必须说明为何这一条可教、可复核的归类与颜色词不同等。用一份低 kappa 去取消分析栏,等于把方法论文书当成存在论判决。

参考文献

  • Grice, H. P., and P. F. Strawson. "In Defense of a Dogma."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65, no. 2 (1956): 141–158. doi: 10.2307/2182348.
  • Quine, W. V. "Two Dogmas of Empiricism."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60, no. 1 (1951): 20–43. doi: 10.2307/2181906.
  • Carnap, Rudolf. Meaning and Necessit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47.
  • Carnap, Rudolf. "Meaning Postulates." Philosophical Studies 3, no. 5 (1952): 65–73.
  • White, Morton G. "The Analytic and the Synthetic: An Untenable Dualism." In John Dewey: Philosopher of Science and Freedom, edited by Sidney Hook, 316–330. New York: Dial Press, 1950.

延伸阅读

  • Quine, W. V. From a Logical Point of View.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3.
  • Putnam, Hilary. "The Analytic and the Synthetic." In Mind, Language and Reality, 33–69.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5. First published 1962.
  • Grice, H. P. Studies in the Way of Word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 Strawson, P. F. Individuals: An Essay in Descriptive Metaphysics. London: Methuen, 1959.
  • Boghossian, Paul. "Analyticity Reconsidered." Noûs 30, no. 3 (1996): 360–391.
  • Carnap, Rudolf. Der logische Aufbau der Welt. Berlin: Weltkreis, 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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