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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哲学1951 年约 17 分钟阅读

经验论的两个教条

Two Dogmas of Empiricism

威拉德·冯·奥曼·蒯因
蒯因分析综合还原论整体论经验论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则关于分析与综合的界线、以及「一句有意义的话能否单独还原成关于直接经验的逻辑构造」的印刷论证。一九五一年一月,威拉德·冯·奥曼·蒯因(Willard Van Orman Quine)在《哲学评论》(The Philosophical Review)第六十卷第一期发表《经验论的两个教条》("Two Dogmas of Empiricism"),页码二十至四十三,DOI 10.2307/2181906。对象钉在他点名的两条经验论教条。第一条:存在一种根本裂缝,一边是分析真理,其真由意义决定、不依赖事实;一边是综合真理,其真落在事实上。第二条:还原论,即每一个有意义的陈述都等价于某个以指称直接经验的词项为材料的逻辑构造。年份钉在一九五一年,因为那是这套装置第一次印成铅字的年份。对象钉在这二十四页里的循环诊断、整体论与「经验法庭只审讯整团陈述」,不钉在后来课堂里被改写成「什么都可以改」的劝告,也不钉在思想家人名页上的贡献清单。

它不是蒯因思想家人名页的封面。人名页要压的是一生的骨架:本体论承诺、自然化认识论、与卡尔纳普的长期对话。本页只领走一九五一年这一刀。把短文听成生平注释,会把税则论证焊回履历。封面是教条,不是传记。

它不是蒯因的 Gavagai,也不是一九六〇年《语词和对象》里的根本翻译。Gavagai 要压的是:把言语倾向穷尽之后,手册是否已经把词项与对象唯一钉死。现场需要陌生人、兔子、点头与刺激意义。一九五一年的封面没有丛林,没有场合句,也不问「gavagai」切成个体还是未分离部件。两条论题有连续性:整体论说句子不单独受审;翻译不确定性把这句话做成可想象的田野。把兔子写进一九五一年的目录,是把九年后的装置倒填进原装铅字。

它也不是经验论或逻辑实证主义的学派总览。学派页要写维也纳小组、可证实性原则、统一科学与流亡史。本页要压的是两条教条在纸面上如何互相撑住、又如何被同一套循环拆开。把二十四页听成「逻辑实证主义失败史」的缩写,会把一次针对分析性标准与还原论的税则辩论,焊成运动讣告。石里克、纽拉特、证实原则的兴衰,都不是这篇的印刷对象。

它更不是一九六九年《自然化认识论》的预告片。那一篇要把认识论从第一哲学改写成经验科学的一支。一九五一年停在:经验论若丢掉两条教条,还剩怎样一种整体主义的科学观。自然化是后加的工作语言,不是这篇的印刷对象。它也不是康德主谓包含那条分析/综合的封面。康德要压先天综合如何可能;蒯因要压经验论把裂缝当地基时标准会不会循环。

破除误解

  1. 第一种最快的读法是:蒯因宣布分析与综合的区分「不存在」,于是「单身汉是未婚男子」与「有的天鹅是黑的」变成同一类句子。这把短文听成取消一切分类。他要压的不是日常说话里有没有一种听得出来的差别,而是:哲学若把这条差别写成知识的地基——数学因分析而免检,经验句因综合而单独受检——那么地基所用的「分析性」本身,能不能给出一个不循环的标准。差别可以继续被使用。标准若循环,教条就站不住。把整页听成「两类句子其实一样」,等于拒绝进入装置。

第二种读法是:这就是相对主义,科学与神话只是口味不同。这把「物理对象与荷马诸神在认识论上是同类设定物」听成「两者一样真」。蒯因作为经验主义者仍把科学概念体系看成预测经验的工具;他要比的是设定物进入理论的方式,不是把实验室与神话祭坛写成同一张成绩单。程度差别仍在。种类差别被他拆掉的,是「一边由经验定义出来、一边纯属幻想」那条还原论的墙。把整页听成「怎么说都对」,等于把税则听成口号。

第三种读法是:这就是 Gavagai,只是还没写出兔子。年份焊错了,刀口也焊错了。一九五一年争的是陈述与经验的结算单位:一句还是整张网。一九六〇年争的是词项指称在刺激意义不动时能否拧转。把两篇焊成「意义不确定」,会把分析性循环错接到手册平手上。刺激意义、分析假设、未分离的兔子部件,都不是一九五一年的零件。

第四种读法最像处世劝告:遇到反例就改别的假设,灵活一点就好。若「灵活」没有对象,任何观察都可以被消化,科学不再受约束。蒯因要的不是这张空白支票。他要的是:修订哪一结,由整张网的实用代价来决定,而不是由「这一句自己的感觉材料」来发票。没有先写出结算单位,「再灵活一点」还没有税则。中央改起来极贵,边缘较便宜,斜率仍在。教条拆掉的是免检席,不是所有差别。

印本里的装置

短文把经验论的自信写成两块垫片。第一块垫片让逻辑与数学躺进分析栏,于是它们不必等下一次观察。第二块垫片让每一个经验句单独对应一束感觉材料,于是证实与证伪可以按句开票。两块垫片缺一,维也纳式的经验论就会漏风:若分析性说不清,数学的免检资格就悬空;若还原论说不清,单句的经验意义就悬空。蒯因的策略不是另写一套「真正的分析性」,而是表明:现有的说明路径都在绕回起点。

分析性的第一类例子几乎没有争议:「没有未婚男子是已婚的」。这是逻辑真理,其真在于逻辑词的位置。麻烦出在第二类:「没有单身汉是已婚的」。它要成为分析的,必须先有「单身汉」与「未婚男子」同义。同义从哪里来?词典定义往往只是在记录已经假定的同义,并不创造同义。保真替换看起来像一把独立的尺子:同义表达式替换后真值不变。可在外延语言里,「有心脏的生物」与「有肾脏的生物」也可以普遍互换,二者却不是同义。若把语言加厚,写进「必然地」,循环就露面了:「必然地」所标记的,正是分析性要去说明的那种不依赖事实的真。卡尔纳普式的语义规则能告诉你,在人工语言 L 里哪些句子算「对 L 分析」。它没有告诉你「分析」本身是什么。规则可以另写一套,使另一批句子变成「对 L′ 分析」。教条要的是跨语言的裂缝,不是一份相对于某套规则的标签。

第二条教条以激烈形态出现在卡尔纳普一九二八年的《世界的逻辑构造》里:有意义等于可翻译成感觉材料语言。温和形态不必要求逐句翻译,只要求每一陈述单独具有自己的经验确认或否证范围。验证主义的意义理论把这句话写得很干净:意义即经验确认的方法;分析句则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被确认的句子。蒯因指出,温和形态已经够资格叫教条。它假定经验可以按句开庭。第一教条与第二教条在这里会合:所谓分析,就是确认范围遍及一切经验的极限情形。若确认根本不能按句分配,极限情形也就失去了独立地位。

整体论是他给出的替换图景。关于外部世界的陈述,面对感觉经验的法庭时,不是一个一个走上去,而是作为整体、作为公司去受审。所谓知识,从地理传闻到原子物理、再到纯数学与逻辑,是人造的织品,只在边缘碰到经验。任何陈述都可以在对抗经验时被保住为真,只要在系统别处作足够剧烈的调整;哪怕靠近边缘的观察句,也可以靠声称幻觉、或改写所谓逻辑定律来保住。反过来,没有陈述对修正免疫。逻辑与数学坐在网的中央,改它们代价极大,却不是原则上改不了。物理对象作为方便的中介被引进来,不是靠感觉经验来定义,而是作为不可还原的设定物;在认识论上,它们与荷马诸神属于同一类手续,差别是程度:科学设定物作为预测工具更有效。一九五一年用的是织品与边缘,不是一九七〇年他与乌利安合写的那本《信念之网》的书名。纸面装置到此为止。它不规定遇到反常该改哪一条辅助假设,也不教人如何编词典。它宣布的是:分析/综合的裂缝与按句还原,不是经验论必须垫上的两块石头。

为什么两造都可以像有理

先看「单身汉是未婚男子」。把这一句判为与「有的天鹅是黑的」不同类,几乎不需要哲学。说汉语的人会觉得前一句改词就垮、后一句要看世界。否认这里有任何差别,会把词典、逻辑课与日常解释一起交出去。再看循环账单。若「分析」要承担「数学免于观察、经验句单独受检」这种地基工作,它就不能只是「我们听着像同义」。同义、定义、必然、语义规则,每条路都把分析性又送回来。两造各自看起来无可指摘。悖论感来自同一套「意义上的真」不能同时当日常标签与认识论地基。

格赖斯与斯特劳森一九五六年在同一份《哲学评论》上发表《为一条教条辩护》。他们站在日常区分仍可用的一边:一个被广泛、一致使用的区分,不能只因为哲学家拿不出非循环定义就被宣布为幻觉。颜色、桌子、意义,日常里都用得很好,严格定义却同样难写。这一造保住分析性作为语言实践里的分类,代价是:它未必还能给逻辑实证主义当那块垫片。蒯因要读者看见的是税则:教条若只是「人们会区分两类句子」,日常实践已经够用;教条若是「存在独立于事实的真,并且可据此把数学与经验科学切开」,循环账单就要被付清。印本攻击的是后一种负担,不是前一种语感。

卡尔纳普可以用意义公设把人工语言里的分析性写清楚。反对者会说:蒯因把标准抬到「先定义分析性本身」,这是在拒绝一切相对化的工作语言。蒯因会回:相对化之后,你得到的是「对 L 分析」,不是经验论需要的那条裂缝。普特南后来承认某些一词一标准的词项更接近分析,而定律簇词项更接近综合,等于在两造之间另划斜率。本页不必替后人选边。只需要看见:一九五一年把账单摊开的方式,是要求分析性在承担地基工作之前先通过非循环检验。

另一造还可以攻整体论的宽。若任何观察都可以靠改别处来消化,理论岂不是失去了经验约束?蒯因的回答写在代价上,而不是写在禁令上:改边缘便宜,改中央昂贵,预测工具仍受经验压力。反对者可以坚持:代价语言太软,算不上检验。这一拉力后来接到迪昂—蒯因论题上,却不是一九五一年已经刻好的尺子。印本给出的是结算单位,不是修订算法。

钉住什么,不要假装已经结算

把两造写成「蒯因算对了、分析性从此作废、经验论已经结束」,会把对象说成一九五一年已经封卷。文献里没有这种结算。一九五一年的索引是:分析/综合作为根本裂缝缺乏非循环标准;按句还原的经验意义同样是教条;陈述作为整体面对经验;没有任何陈述原则上免疫于修正。

一条刀是他自己在九年后送回来的。Gavagai把整体论做成根本翻译:没有先于手册的意义原子。那是一九六〇年的装置,不是一九五一年的附录。一条刀改走自然化:一九六九年把「第一哲学」位置取消。一条刀来自戴维森,他把「概念图式与经验内容」的二元论称作经验论的第三个教条。这些都是延伸。迪昂一九〇六年已经在物理学里主张:实验检验的是理论整体,不是孤立假说。蒯因把范围扩到整个科学、并接到意义上。把迪昂写成这篇的目录,是把邻居认成门牌。

还有一条更软的逃路:承认循环,因而宣布「分析性」只是方便标签,争论结束。若逻辑实证主义仍把免检资格押在这条标签上,压力不会因为改叫标签而消失。你仍须说明:数学的修订与地理学传闻的修订,差别写在网的哪一结,而不是写在「一类根本不受经验审讯」。印本只把账单摊开。本页停在已经写死的那一刀上:争论的不是人们会不会把「单身汉」听成未婚,而是经验论还要不要靠分析/综合与按句还原来当垫片。一九五一年说不要。信念之网是替换图景,不是已经刻好刻度的修订手册。

跨域连接

  • 蒯因的 Gavagai:两边都是蒯因,年份与刀口都要对着写。一九五一年要压的是陈述面对经验的结算单位:一句还是整张网;现场没有兔子,也没有刺激意义。一九六〇年要压的是根本翻译:同意与反对穷尽之后,词项仍可在个体、部件与阶段之间拧转。整体论为手册平手预备了土壤,却没有把丛林语言写进这一期。用 Gavagai 去给两个教条当目录,等于把九年后的田野装置倒填进分析性循环。邻居可以对照,封面不能替换。
  • 逻辑实证主义:两边都谈可证实与分析句,账单不是同一张。学派页写的是维也纳小组、石里克、统一科学与证实原则如何当运动纲领。这一页写的是两条垫片在二十四页里如何互相撑住:分析性给数学免检,还原论给经验句按句开票。蒯因拆的是垫片,不是给学派写讣告。用证实原则兴衰去给一九五一年当目录,会把税则辩论错听成运动史缩写。学派封卷,教条这一页仍要另写。
  • 绿蓝谜题:两边都问证据表本身不给的那一刀。古德曼要压的是:已检查样本对「绿」与「绿蓝」同样友好时,投射资格从哪里来。蒯因要压的是:反常经验到来时,网的哪一结该改,观察本身并不发票。绿蓝是归纳谓词的对称;两个教条是分析性循环与按句还原。祖母绿不必为了整体论而变色,单身汉也不必为了投射问题而改定义。把绿蓝写成一九五一年的附录,是把一九五五年的新归纳之谜错接到经验法庭的结算单位上。
  • 乌鸦悖论:两边都碰「单句与证据如何咬合」,机制不是同一个。亨佩尔要压尼科德标准加上等价条件之后,白鞋如何挤进「所有乌鸦是黑的」的逻辑账单。那是假说与观察句之间的句法关系。蒯因的第二教条说的是:每一陈述单独具有确认范围。若确认根本按整张网分配,白鞋问题会改写成「辅助假设与分类网一起受审」,而不是「换质换位是否改收据」。用一只白鞋去给两个教条发反例,等于把确证逻辑的零件偷运进还原论诊断。
  • 语义学:形式语义学给语句写真值条件,给词项写外延,通常先假定词库已经切好,「单身汉」与「未婚男子」可以写成同一条意义公设。蒯因问的是:同义、分析、必然这一串标签,有没有不循环的经验标准。他不反对把场合句的对错写清楚,他反对的是把「意义上的真」再提升为数学免检、经验句单独还原的地基。教科书里的分析性是已经写进元语言的规则;两个教条问的是这条规则能不能承担认识论负担。把一九五一年听成「语义学应当关门」,会把循环诊断错听成学科禁令。

参考文献

  • Quine, W. V. "Two Dogmas of Empiricism."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60, no. 1 (1951): 20–43. doi: 10.2307/2181906.
  • Carnap, Rudolf. Der logische Aufbau der Welt. Berlin: Weltkreis, 1928.
  • Carnap, Rudolf. Meaning and Necessit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47.
  • Grice, H. P., and P. F. Strawson. "In Defense of a Dogma."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65, no. 2 (1956): 141–158. doi: 10.2307/2182348.
  • Duhem, Pierre. La théorie physique: son objet et sa structure. Paris: Chevalier & Rivière, 1906.

延伸阅读

  • Quine, W. V. From a Logical Point of View.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3.
  • Quine, W. V. Word and Object. Cambridge, MA: MIT Press, 1960.
  • Carnap, Rudolf. "Meaning Postulates." Philosophical Studies 3, no. 5 (1952): 65–73.
  • Putnam, Hilary. "The Analytic and the Synthetic." In Mind, Language and Reality, 33–69.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5. First published 1962.
  • Quine, W. V., and J. S. Ullian. The Web of Belief.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70.
  • Davidson, Donald. "On the Very Idea of a Conceptual Scheme." Proceedings and Addresses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 47 (1973–1974): 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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