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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哲学1962 年约 17 分钟阅读

如何以言行事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约翰·兰肖·奥斯汀
奥斯汀言语行为施行话语言外行为日常语言哲学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则关于某些话语并不给世界拍照,而是在约定程序里把一件事做成,以及记述与施行这道最初的墙为何必须拆掉的印刷论证。

一九五五年,约翰·兰肖·奥斯汀(John Langshaw Austin)在哈佛大学连续作威廉·詹姆斯讲座(William James Lectures)。他于一九六〇年二月八日去世。一九六二年,讲座由 J. O. 厄姆森(J. O. Urmson)编定,哈佛大学出版社与牛津克拉伦登出版社印成铅字书《如何以言行事》(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没有现代 DOI。年份钉在一九六二,因为那是这十二讲第一次成为封面年份的印刷本,不是讲堂录音的日期。一九五五年必须写进门牌:哈佛现场是书的来源。对象钉在书里已经摊开的装置:施行话语(performative)对记述话语(constative)、不得体(infelicity)的税则、这道二分随后的坍塌,以及言内行为(locutionary act)、言外行为(illocutionary act)、言后行为(perlocutionary act)三层。婚礼上的「我愿意」、给船命名、遗嘱里的「我遗赠」、六便士的打赌,是用来压税则的展品,不是另一套风俗志。

它不是塞尔一九六九年《言语行为》(Speech Acts)的封面。那一本要压的是构成规则、真诚条件,以及断言、指令、承诺、表达、宣告五类。现场需要把言外之力写成可以系统分类的谓词,常常还要配上命题内容的公式。一九六二年要压的不是这张完成的分类表。searle 是思想家人名页;本页对象是奥斯汀的书。把十二讲听成塞尔税则的预习,会把施行与记述的坍塌交还给后来的五类清单。

它不是一九七五年「逻辑与会话」("Logic and Conversation")。那一套要压合作原则,以及量、质、关系、方式四条准则,问的是字面所说之外听者如何推出说话人意谓。一九六二年的封面没有会话含义这张铅字收据。现场也没有一份思想家页可链到格赖斯;不要把含义手册倒填进哈佛讲座。邻居里倒是有一篇一九五六年《为一条教条辩护》,那十八页要压分析与综合会不会因为定义循环就被判为幻觉,刀口是同义与修正收据,不是言外之力。把会话推理听成一九六二年的目录,年份焊错了,封面也焊错了。

它更不是奥斯汀思想家人名页的封面。人名页要压一生骨架:一九一一年兰开斯特、牛津古典学、战时情报、一九五二年怀特道德哲学讲座教授、一九六〇年去世,以及《哲学论文集》与《感觉与可感物》。本页只领走一九六二年这本书。把十二讲听成生平注释,会把言外行为焊回履历。封面是《如何以言行事》,不是传记。

它也不是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里语言游戏的封面。那边要压的是用法、生活形式与家族相似,现场是治疗式的提醒。一九六二年要压的是可列的不得体条款,以及把「说」拆成三层行为。两边都对「意义即真值条件」施压,工序不是同一个。

破除误解

  1. 第一种最快的读法是:奥斯汀宣布「说话就是做事」,于是真假可以退休,逻辑也可以放假。这把讲座听成一句口号。他要压的不是取消评估,而是换一把尺子:施行话语的成败先问程序、资格、完成与后续操守,问的是得体还是不得体,不是先问命题是否为真。记述话语后来也会被收进同一套行为账。把整页听成反逻辑宣言,等于拒绝进入装置。

第二种读法是:施行话语是一种语法类,只要看见第一人称单数现在时主动态,就能从句子形状上把它们挑出来,「我承诺」永远施行,「他承诺」永远记述。印本后半把这条语法捷径拆掉。同一套语词可以在不同场合执行不同的言外行为;命令不必写成「我命令你」;「我陈述」这种看似记述的公式,本身已经是在施行陈述。把整页听成词形手册,会把不得体税则听成变位表。

第三种读法是:这就是塞尔后来讲的言语行为理论,只是还没写出五类与构成规则;年份焊错了,刀口也焊错了。一九六二年争的是记述与施行还能否分成两栏,以及言内、言外、言后如何切开。一九六九年争的是规则如何生成言外之力,分类如何写进一本可教学的系统。把两本焊成一套完成理论,会把坍塌现场错接成分类学附录;船名仪式不是宣告类词条。

第四种读法最像后话:这就是后来讲含义的预热,只是还没写出合作原则。刀口焊错了。一九六二年争的是话语在约定程序里做成了哪一种行为,以及效果能不能从行为本身上撕开。后来争的是字面之外的意谓如何被推出。把两套焊成「意义在用法里」,会把言外之力错接到会话推理上。

第五种读法最像课堂剧本:两组同学分别扮演新郎与司仪,再投票「我愿意」算不算把婚结上。印本里的证据是铅字本身。一九六二年那本书把婚礼、命名、遗嘱与打赌印在纸上,旁边还印着不得体条款的字母编号。

印本里的装置

书从一道看起来干净的裂缝起刀。记述话语像是在报告事实,评估尺度是真或假。施行话语不像在报告已经存在的行为,说出它们就是在做那件事。新人说「我愿意」不是在描述一种内心状态;主持人说「我命名这艘船为伊丽莎白女王号」不是在报道一次已经完成的命名;遗嘱写「我把这块表遗赠给我兄弟」不是在叙述遗产分配;有人说「我赌六便士明天下雨」不是在转述一个已有的赌注。这些句子的工作是把婚、名、赠与、赌做成。

不得体是这块装置的第一组齿轮。要有一种被接受的约定程序,并带有约定效果;特定的人与情境必须合适;程序必须被正确执行,也必须被完整执行;参与者还须具备相应的思想、感受与意图,并且随后按承诺去行事。前两档落空时,行为常常被写成无效:没有接受的程序、人或场合不对、步骤做错或没做完,婚礼像举行了,婚姻却可能并未成立。后两档出问题时,行为可以被写成已经做成却是空心的:口里许诺、心里不打算兑现,许诺仍可能已经出口,只是不诚实。得体与不得体因此不是真假的别名。资格、程序、完成与操守,各记各的账。

书接着追问:能不能靠语法把施行话语一次挑干净。第一人称单数现在时主动态是典型公式,却不是充要条件。「你被授权……」「乘客请注意」仍然可以施行。省略公式的话语也可以下命令、提警告、作许诺。反过来,「我陈述……」这种看似最记述的开头,本身已经是一次陈述行为。把施行钉死在词形上,装置会在下一讲自己翻车。

坍塌是第二组齿轮,也是封面真正要领走的那一刀。记述话语同样可能不得体:预设落空时,你很难再只给它一张假票,好像它已经成功做成了一次陈述。施行话语也可以沿真假这一维被追问:劝告是否中肯、判决是否公正、陈述是否属实。更硬的一点是:陈述本身就是一种言外行为。「我陈述门是开的」把记述栏里的模范句,写回施行栏里的公式。两边互相渗透以后,最初那道墙不再能当全书目录。奥斯汀要的不是把真假扔出窗外,而是禁止让真假独占评估权。

三层行为是坍塌之后留下来的骨架。言内行为是说出带有涵义与所指的话,内部还可以再拆成发声、成句与表意:发出某些声音,发出属于某种词汇与语法的语词,并用这些语词带上大致确定的涵义与所指。言外行为是在说话之中执行的行为,带着言外之力:断言、承诺、警告、命令、请求、命名、宣判。言后行为是话语对听者或局面产生的实际效果:说服、惊吓、安慰、误导、激怒。同一句「门开着」可以说出英语的意义,可以是一次提醒或一次请求,也可以真的让人起身去关门。前两层常常靠约定与理解来完成;第三层靠后果,不保证跟约定一一对应。理解这句话,不只是抓住词义,还要抓住它在这一次使用里做了哪种社会行为。把听者是否被说服,误写成警告是否已经做出,账会缠在一起。

言外行为通常还要争取被听懂:听者识别出这是许诺、警告还是宣判。识别不是效果。你听懂这是警告,仍可以不害怕;你害怕了,也不自动证明警告已经按约定做成。纸面装置到此为止。第十二讲末尾列出裁决类、行使类、承诺类、态度类、阐述类五组名目,那是一份粗糙的清单,用来显示言外之力种类繁多,不是已经写完的分类科学。它宣布的是:把语言的本职写成描述事实,会把婚礼、命名与打赌听成伪装的报告;把施行与记述钉成两栏,又会在「我陈述」这里翻车。必须把说出的话拆成言内、言外、言后;真假只是评估陈述的一种尺度,不是全部尺度。

为什么两造都可以像有理

先看现场那句「我愿意」。把它听成对内心意愿的报告,会让司仪、证人、法律程序与婚姻效力一起交出去。否认这里做成了任何事,负担极重。再看「猫在垫子上」。若连这一句也首先是一次断言行为,真值条件语义学最干净的那张账单就会显得不够用:你还要说明断言何时做成、何时落空、听者何时算听懂。两造各自看起来无可指摘。悖论感来自同一套语句被要求同时当世界的镜像,与一次制度里的行动。

保住真假这一造可以坚持:科学、历史与日常争辩仍然要问事情是不是那样。若「得体」吞掉「为真」,假话只要仪式完整就可以过关,这不是澄清,是放水。奥斯汀这一造可以回:陈述从未走出行为清单;「为真」仍可保留,只是降为对一类言外行为的评估,不再是语言的唯一职务。账单要问的是:你需要的是独占的真值尺度,还是一张更宽的评估表。

另一造还可以攻约定本身。谁规定了程序?听者若没听懂,许诺还算做成吗?许多日常请求并不依赖教堂或法庭,只依赖被识别的意图。斯特劳森后来把意图与惯例从施事解释里切开,认为许多言外效果靠的是被听者识别的说话者意图,惯例既非充分也非必要。那是一九六四年的另一刀,不是一九六二年的附录。塞尔这一造则想把言外之力写成可教学的规则系统,让「许诺」有构成条件。反对者会说,讲座后半不断出示的边缘个案,正是在拒绝这种过早的系统。这些是真问题,本页不必替后人选边;只需要看见一九六二年要求话语在充当世界镜像之前,先经得起行为与效果两刀,并且最初那道施行/记述的墙不能再当目录。

钉住什么,不要假装已经结算

把两造写成奥斯汀算对了、真值条件从此作废、言语行为科学已经封卷,会把对象说成一九六二年已经结算;文献里没有这种结算。一九六二年的索引是:施行话语靠约定程序做事,成败先问得体;记述与施行的二分随后坍塌;每一个说出的话语可拆成言内、言外、言后;言外之力不等于言后效果。

一条刀是塞尔一九六九年送过来的:构成规则、命题内容与言外之力的搭配,以及五类清单。那是另一套装置,不是这本书的完成式。一条刀是斯特劳森一九六四年送过来的:意图识别能否在缺少仪式时仍把请求做成。一条刀改走会话:一九七五年的合作原则把「所说」与「所蕴含」切开,让许多看起来像言外之力的东西变成可取消的语用效应。那一套不是本页封面。

还有一条更软的逃路:承认说话也是做事,因而宣布争论只是口头的,奥斯汀谈行动,逻辑学家谈真值。若「猫在垫子上」仍要进入推理与争辩,压力不会因为改叫「语用」而消失。你仍须说明:听者学到的那一层,是新的事实报告,还是同一次话语上的新行为。印本只把单层描述理论拆开。

本页停在已经写死的那一刀上:争论的不是人们会不会在婚礼上说话,而是记述与施行还能否分成两栏,以及言外之力能否从言后效果上切开。一九六二年说:两栏要坍塌;三层要切开;「我愿意」留在铅字上,不是留在教室短剧里。

跨域连接

  • 奥斯汀:人名页要压牛津日常语言哲学、战时情报与早逝后的整理出版,现场是履历;本页只领走一九六二年这本十二讲的铅字书,把施行与记述拆开再让它们坍塌,并用言内、言外、言后三层去接住「说话即做事」,用传记去给讲座当目录,等于把履历认成封面。
  • 塞尔:一九六九年《言语行为》要把言外之力写成构成规则与五类系统,现场需要真诚条件与命题内容的搭配;一九六二年要压的是二分的坍塌与三层切开,第十二讲那份粗糙清单不是塞尔分类的草稿附录,用完成的分类学去给哈佛讲座当目录,等于把七年后面具倒填进原装铅字。
  • 语言哲学:领域页要压含义与指称、摹状词、语言游戏、言语行为与真值条件这条二十世纪主线;本页只领走主线里一枚零件,即施行话语如何逼真值尺度让出独占权,用领域地图去给一九六二年当目录,会把一本十二讲的税则辩论焊成学派巡礼。
  • 为一条教条辩护:两边都从日常语言的用法起步,账单不是同一张;一九五六年要压分析与综合会不会因定义循环而被判为幻觉,铅字里的展品是单身汉与天鹅;一九六二年要压话语做成的行为与不得体条款,用教条答辩去给本页当目录,等于把含义理论的邻居认成施行话语的封面。
  • 论涵义与指称:一八九二年要压符号的涵义与所指两层,以及同一性语句的认知价值;一九六二年要压的不是给出方式,而是话语做成的行为,晨星不是「我愿意」,用两层意义去给施行话语当目录,会把言外之力错接成涵义。
  • 命名与必然性:两边都动过「命名」,现场不是同一个;一九八〇年要压专名是否严格指示词,以及后天必然能否成立;一九六二年要压的是「我命名这艘船」作为一次仪式里的言外行为,用因果—历史链条去给船名典礼当目录,等于把十八年后面具倒填进施行话语。
  • 证明:数学证明要把有限步骤写成对无穷情形的一次性覆盖,评估尺度是有效还是无效,不是得体或不得体;奥斯汀的裁决类言外行为可以在法庭里给出判决,却不能把判决写成从公理推出的链条,用证明手册去给本页当封面,会把言外之力听成已经写完的推理规则。

参考文献

  • Austin, J. L.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2.
  • Austin, J. L.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62.
  • Searle, John R. Speech Acts: An Essay in 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69.
  • Strawson, P. F. "Intention and Convention in Speech Acts."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73, no. 4 (1964): 439–460. doi: 10.2307/2183301.

延伸阅读

  • Austin, J. L. Philosophical Papers. Edited by J. O. Urmson and G. J. Warnock.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61.
  • Austin, J. L. Sense and Sensibilia. Reconstructed by G. J. Warnock.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62.
  • Austin, J. L.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2nd ed. Edited by J. O. Urmson and Marina Sbisà.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5.
  • Grice, H. P. "Logic and Conversation." In Syntax and Semantics 3: Speech Acts, edited by Peter Cole and Jerry L. Morgan, 41–58. New York: Academic Press, 1975.
  • Searle, John R. "A Taxonomy of Illocutionary Acts." In Language, Mind, and Knowledge, edited by Keith Gunderson, 344–369.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75.
  • Strawson, P. F. Logico-Linguistic Papers. London: Methuen, 1971.